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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尹子文始真經 ​

《關尹子文始真經》是「丹經道書」中的一篇,建議用「術語+結構+一句日用」三件套來讀。

《關尹子文始真經》現代白話全譯 ​

以下是現代繁體中文全文,可當現代文章連讀。核對字句請切「原文」。


本篇導覽 ​

《關尹子文始真經》九篇:宇、柱、極、符、鑒、匕、釜、籌、藥。

篇篇名主旨
一一宇道不可言思,即在物中
二二柱天地建立與心氣
三三極聖人治世與無我
四四符精神魂魄與五行
五五鑒心、識、情、鬼攝
六六匕形、夢覺與無我
七七釜化:道運事、一而不化
八八籌物偽與執名
九九藥雜治:誠簡恕默

讀法: 九篇可當九面鏡子——皆歸「無我、無執、知一」。


一、一宇:道即不可言思者 ​

「宇」講的就是道。

關尹子的意思是:不是另外有一個「道」說不出來——說不出來的那本身就是道;不是另外有一個道想不透——想不透的那本身就是道。

天地萬物洶湧奔流,人事錯雜紛亂:迴旋像在轉,碰撞像在爭,匆匆忙忙似是而非。人於是去爭它、劃分它、詰難它、離棄它、要約它。結果呢——說它像吹影子,想它像在塵土上雕刻。聖智也會迷,鬼神也認不得。

只因為它不可為、不可致、不可測、不可分,才叫天、叫命、叫神、叫元,合起來叫道。

沒有一物不是天、不是命、不是神、不是元。物如此,人豈不然?人人可稱天、可稱神,人人可致命通元。不能說「那邊才是天、這邊不是」。善道的人,就在一物之中知天盡神、致命造元。

  • 學的時候:追不同的名稱,分析同一的實質
  • 得的時候:契合同一的實質,忘掉不同的名稱

觀道像觀水:覺得池沼不夠,就去河、去江、去海,說「水到了」——殊不知自己的津液、涎、淚,也都是水。

道無人:聖人不見甲是道、乙非道。道無我:聖人不見自己進了道或退了道。因為不「有」道,所以也不「無」道;因為不得道,所以也不失道。

不知道卻亂猜的人,像射覆:猜高的以為裡頭是金玉,猜中的以為是角羽,猜低的以為是瓦石。到底是什麼?只有放進去的人知道。

一個陶匠能做萬器,沒有一器能做陶匠、能害陶匠。一道能生萬物,沒有一物能造道、能害道。

道是不是茫茫無知?心是不是坦蕩無羈?物是不是件件是道?像電奔、像沙揚。聖人的「知」是:心一、物一、道一,三者又合為一。不用「一」去硬套「不一」,也不用「不一」去傷害「一」。

拿盆當池、拿石當島,魚在裡頭環遊,好像千萬裡也遊不盡——因為水無源也無歸。聖人之道,本無頭、末無尾,所以應物不窮。

不要為什麼
愛道愛屬水
觀道觀屬火
逐道逐屬木
言道言屬金
思道思屬土

惟聖人,不離本情而登上大道。心還沒萌動,道就借這「未萌」而在。

重雲蔽天,江湖發黑,遊魚茫然;忽然見波光、食餌在動,以為天賜,一口咬上——被釣死了。不知道「我無我」卻拼命追道的人,也是這樣。

方術滿天下:有人尚晦、有人尚明、有人尚強、有人尚弱。執著它都是「事」,不執著它都是「道」。

道終不可得——那可得的,名叫德,不名叫道。道終不可行——那可行的,名叫行,不名叫道。聖人以可得可行者,善吾生;以不可得不可行者,善吾死。

聞道之後,還有所為、有所執的,是走向「人」;無所為、無所執的,是走向「天」。為者必敗,執者必失。所以聞道於朝,可死於夕。

一情冥為聖人,一情善為賢人,一情惡為小人。一情冥,是從有到無,不可得而示;一情善惡,是從無起有,不可得而秘。一情善惡是有知,只有動物有;一情冥是無知。普天之下,道無不在。

不要因聖人力行不怠,就說道以勤成;不要因聖人堅守不易,就說道以執得。聖人力行,像發矢:因彼而行,我不自行。聖人堅守,像握矢:因彼而守,我不自守。

若以言行學識求道,互相展轉,無有得時。知言如泉鳴,知行如禽飛,知學如擷影,知識如計夢——一息不存,道將來契。

以事建物則難,以道棄物則易。天下之物,無不成之難而壞之易。

一灼之火能燒萬物,物亡而火何存?一息之道能冥萬物,物亡而道何在?

人生在世,有生一日而死的,有生十年而死的,有生百年而死的。一日死者,如一息得道;十年百年死者,如歷久得道。那還沒死的,雖動作昭智,只叫生,不叫死;那還沒契道的,雖動作昭智,只叫事,不叫道。

不知吾道無言無行,卻在有言有行處求道;忽然遇著異物,橫執為道——殊不知舍源求流,無時得源;捨本就末,無時得本。

習射、習御、習琴、習奕,終無一事可以一息而得;惟道無形無方,故可得之於一息。

兩人射相遇,則巧拙見;兩人奕相遇,則勝負見;兩人道相遇,則無可示。無可示者,無巧無拙,無勝無負。

重點: 吾道如海——金、石、汙穢投之不見;能運小蝦,也能運大鯤。合眾水不為有餘,散眾水不為不足。

吾道如處暗。處明的人看不見暗中一物,而處暗的人能見明中諸事。

小人的權歸於惡,君子的權歸於善,聖人的權歸於無所得。惟無所得,所以為道。

吾道如劍:以刃割物就利,以手握刃就傷。

籩不問豆,豆不答籩;瓦不問石,石不答瓦——道也不失。問歟答歟,一氣往來,道在哪裡?

仰道的人踮腳,慕道的人疾馳——都知道「道的事」,不知道「道之道」。所以聖人不望道而歉,不恃道而豐;不向聖人借道,不向愚人賣道。


二、二柱:建立天地與心氣 ​

「柱」講的是:天地怎麼被「建立」起來。

關尹子說:碗盂瓶壺,都能在裡頭「立」出一片天地;卜龜算蓍、破瓦刻石,也能告吉凶。可見天地萬物的理:一物包著它,物物都包著它,彼此不相借。

以我之精合彼之精,兩精相搏,神就應。卵生靠一雌一雄,胎生靠一牡一牝。形是彼之精,理是彼之神;愛是我之精,觀是我之神。愛屬水,觀屬火;愛執而觀隨之為木,觀存而愛攝之為金。

先想一元之氣具在一物上,用愛合它的形,用冥觀合它的理,象就存了。一運之象周遍太空:自中升為天,自中降為地。沒有隻升不降,也沒有隻降不升。

運象所屬
升火
降水
想升升不起木
想降降不下金
終始土

木可鑽出火、絞出水;金可擊出火、鎔成水——金木是水火的交叉點。水為精為天,火為神為地,木為魂為人,金為魄為物。運轉不停叫時,有所範圍叫方;始終收束的是土。

天下人多到數不清,人人的夢不同,夜夜的夢也不同。夢裡有天有地有人有物,都是思所成——你怎麼知道今天的天地,不是某個「有思者」所成?

心應棗,肝應榆。我通天地:天要陰就夢水,天要晴就夢火。天地也通我:我與天地似合似離,各自歸位。

天地雖大,有色有形有數有方;我卻有非色非形非數非方、而能使天成其天、地成其地的那一點。

死在胎裡、死在卵裡的,也是人、也是物;天地再大,它們根本不知道。所謂「計算天地」,全是我的分別識。手不碰刀刃,刃就不傷人——同理。

夢中、鏡中、水中,都有天地。想去掉夢裡的天地,就別睡;想去掉鏡裡的天地,就別照;想去掉水裡的天地,就別舀——有無在此,不在彼。所以聖人不去天地,去的是「識」。

天不是自己成天,有使它為天的;地不是自己成地,有使它為地的。像屋宇舟車,要等人來完成。知道「彼」有所待、「此」無所待:上不見天,下不見地,內不見我,外不見人。

概念白話
有時者氣;非氣者從來沒有晝夜
有方者形;非形者從來沒有南北
非氣之喻搖扇得風——未搖時還不叫風氣
非形之喻鑽木得火——未鑽時還不叫火形

寒暑溫涼像瓦石:放火上就熱,放水裡就寒,呵一口溫、吸一口涼——變的是外物來去,瓦石本身沒去來。像水中影有去來,水本身沒去來。

衣搖空得風,氣呵物得水,水注水響,石擊石光。懂這個,風雨雷電的道理就通了:風雨雷電緣氣而生,氣緣心生。內想大火久了覺熱,內想大水久了覺寒——懂這個,就能與天地之德相應。

五雲之變可卜豐歉,八風之向可卜吉兇——休咎災祥,不過一氣之運。把人我渾在一起、與天地同體,私智卻硬認成「我的」。

天地是寓,萬物是寓,我也是寓,道也是寓。一離開「寓」,道也立不住。


三、三極:聖人治世與無我 ​

「極」講的是尊聖人——其實是尊那套無我的治世之道。

聖人治天下,不以自己的賢愚當尺:人賢就當他賢,人愚就當他愚;不以自己的是非當刀:事是就認是,事非就認非。知古今本同,所以有時尊古、有時尊今;知內外本同,所以有時從內、有時從外。

  • 物累不住他 → 以謙為本
  • 外物隔不開他 → 以虛含容
  • 難不倒他 → 以易而行
  • 堵不住他 → 以權應變

這樣:中天下可制禮,和天下可作樂,公天下可理財,周天下可禦侮,因天下可立法,觀天下可制器。**聖人不以一己治天下,而以天下治天下。**天下把功歸聖人,聖人把功還天下。所以堯舜禹湯之治,大家都說「自然」。

重點: 天無不覆,有生有殺卻無愛惡;日無不照,有美有醜卻無厚薄。

聖人之道是天命,不是聖人自己發明的道;德是時勢的符應,不是聖人私有的德;事是人為,不是聖人專擅的事。所以聖人不「有」道、不「有」德、不「有」事。

知所以
我無我以仁同之
事無我以義權之
心無我以禮戒之
識無我以智照之
言無我以信守之

仁義禮智信,聖人打成一片而不膠著,天下給它取名也取不全。

不要只看聖人的行為——道無跡;不要只聽聖人的話——道無言;不要只慕聖人的能——道無為;不要只看聖人的貌——道無形。

行再高,離不開高下;言再公,離不開是非;能再神,離不開巧拙;貌再奇,離不開妍醜。聖人借這些給天下看,天下悟了,才見聖人。

聖人跟蜜蜂學君臣,跟蜘蛛學結網,跟拱鼠學禮,跟戰蟻學用兵。眾人學賢人,賢人學聖人,聖人學萬物。惟聖人與物同,所以無我。

聖人說「道」:看天地人物都是吾道,倡和它、始終它、潤色它、卵翼它;不偏愛道也不丟棄物,不特尊君子也不賤視小人。賢人說「物」:物物不同,天天取捨、長短方直——那是在改物。殊不知聖人把雜處分開,是為了「人」,不是為了把自己抬成「己」。

聖人與眾人:飲食衣服同,屋宇舟車同,富貴貧賤也同走這一套。眾人常常像聖人,聖人常常像眾人。那些把聖人捧得高不可攀的——真是那樣嗎?

魚想跟魚群不一樣,離水跳上岸就死;虎想跟虎群不一樣,下山進市就被擒。聖人不故意異於眾人,只是物拘不住他。

道無造作:拿「道」去應世,那是事,不是道。道無方所:拿「道」塞進物裡,那是物,不是道。聖人終究不能把道掏出來給人看。

聖人之言像鐘鼓,聖人之行像車船——可應可轉。正因叫不出名,才讓天下的議論退場;正因測不透,才收走天下的小聰明。

蜈蚣吃蛇,蛇吃蛙,蛙又吃蜈蚣——互相吃。聖人之言也這樣:說有無之弊,再說非有非無之弊,再說連「去非有非無」也有弊——像拉鋸。善學聖人的,一句也不留。

龍能現蛟、蛇、龜、魚、蛤等相;蛟就只是蛟,變不了龍,也變不了那些。聖人如龍,賢人如蛟。

在己無住著,物象自己顯;動如水,靜如鏡,應如回聲;恍惚像沒有,寂靜像清水;混同則和,執得反而失;不搶在人前,常隨人後。

渾洋遊於太初:有時像金玉,有時像糞土;有時翔,有時逐;有時如山,有時如淵——端正、權變、狂、愚,應時而已。

會彈琴的人:心悲則聲淒,心思則聲緩,心怨則聲迴,心慕則聲綿。悲思怨慕不在手、不在竹絲桐,而在心→手→物。有道的人,事事中道。

聖人有言有為有思,所以同於人;未嘗言、未嘗為、未嘗思,所以異於人。

心愈明結果
利害親人反而不和
賢愚朋友交不深
是非事做不成
好醜物對不上

所以聖人把它們渾起來。

世上愚拙的人愛拿「聖人也曾愚拙」替自己開脫——殊不知聖人是時愚時明、時拙時巧。

以「聖」學聖,只是賢人;以「賢」學聖,反成聖人。因為前者跟蹤跡走丟了道,後者從形跡返回,反而合道。

賢人只往上看不見下,眾人只往下看不見上;聖人通上下,只問合不合宜。哪有離開賢人眾人、另有一個「聖人」?

天下之理:夫倡婦隨,牡馳牝逐,雄鳴雌應。所以聖人立言行的樣子,賢人拿來拘束自己。

聖人道雖虎變,事則鱉行;道雖絲分,事則棋佈。

所謂聖人之道:胡然孑孑爾,胡然徹徹爾,胡然堂堂爾,胡然臧臧爾。惟其能遍偶萬物,而無一物能偶之,故能貴萬物。

雲之卷舒、禽之飛翔,皆在虛空中,所以變化不窮——聖人之道則然。

四、四符:精神魂魄 ​

「符」講的是精神魂魄怎麼配、怎麼轉。

精無人,神無我 ​

  • 精像水:可分可合,沒有固定「我/你」——所以叫無人
  • 神像火:靠膏、靠薪才亮,沒有固定「我」——所以叫無我
屬精(水/無人)屬神(火/無我)
耳前後都能聽舌齒成言
智往上崇禮往下卑
奇數、冬凋、色黑不變偶數、夏因春物、色赤可變
北方壽南方夭

米去殼,精還在;鬼憑物,神才見。全精的人忘掉是非得失;抱神的人可晦可明、可強可弱。

精神就是水火。五行互相生滅,來無頭、去無尾——你的精一滴也不談「存亡」,你的神一閃也不談「起滅」。無我無人、無首無尾,才跟天地同一節奏。

精魄魂神怎麼配 ​

名五行關係
精水被魄(金)所藏;金生水
魄金藏精、守形
神火被魂(木)所藏;木生火
魂木載神、能遊

水能藏金、能滋木,所以能把魂魄拆開看;火能鎔金、能燒木,所以能把魂魄渾起來。

把我的精合天地萬物之精,像萬水合一水;神、魄、魂同理。到這一步,天地萬物都是我的精神魂魄——還分什麼死、什麼生?

五行空轉與一息收攝 ​

精 → 魂 → 神 → 意 → 魄 → 又回精,轉個不停。偽心就跟著這圈流轉,億萬年也停不下來。

可核再多,空中也長不出芽;雌卵再多,沒雄也孵不出禽。關鍵只有一句:凡從我這裡出來的,都用「一息」收住——物變為我,無物非我,五行就轉不動你。

人做法後果
眾人以魄攝魂(金壓木)死板、重濁
聖人以魂運魄(木活金)靈活、不被役

魂白天住在眼裡能見,魄夜裡住在肝裡能夢。神一動就叫「意」,意一動就叫「魄」。

聖人知道:我本無我、物本無物,都是思慮計較硬生出來的。萬物來,用性接,不用心硬對。性=心還沒萌動。無心→無意→無魄;「一」若不立,五者全廢。能把天地萬物渾成魂,也就能渾成魄——造化的妙與有,都是我的,沒有一物能役你。

生死是氣的聚散,不是「我」有沒有 ​

魂輕清易升,魄重濁易降;升沉之間,才有貴賤賢愚明暗神鬼種種名目——其實都是五行參差。

鼓被槌敲:鼓形像精,鼓聲像神,餘音像魂魄。槌已經走了,餘音終究也沒。倏來倏去,五行氣在你身上本沒固定主人。

果核要水、火、土齊了才生得成。精(水)、神(火)、意(土)本來不交;人硬用「根」去合,才在裡面橫生出事——像術祝在空無裡變出一堆「有」。

重點: 能見精神可以久生;能忘精神可以超生。吸氣漱水養精、吸風摩火養神,都只是延;忘精神才是超。

蜣螂轉丸,精思之久,丸裡生出白蠕,再脫殼成蟬——不思,哪來這變?蟹被煮了,桌上剩的腳還會動——生死不過一氣聚散。人偏要硬分「生/死」。

厭生死、想「超」生死,本身就是大患;帶著這顆心,只配叫妖,不配叫道。馬沒有手、牛沒有翅膀——你的生死本來也沒有那一套「有無」可計。

五、五鑒:心與識情 ​

「鑒」講的是心。

心被什麼擋住,就有什麼「鬼」來攝:

心蔽於所攝
吉凶靈鬼
男女淫鬼
幽憂沈鬼
放逸狂鬼
盟詛奇鬼
藥餌物鬼

這些「鬼」或以陰為身,或以風氣、土偶、彩畫、老畜、敗器為身。兩邊精氣一碰,神就應。被攝的人或能說奇事、異事、瑞事,還傲然以為「道在我身」——其實是鬼在身。

久了可能死於木、金、繩、井。惟聖人能「神其神」而不被神玩弄,役萬物而握機樞:能會、能散、能御;日應萬物,心卻寂然。

  • 五識並馳 → 心難一
  • 五行皆具 → 心難虛
  • 萬化密移 → 心難靜

剛想一,二就來配;剛想虛,實就來填;剛想靜,動就來搖。惟聖人能把萬有收進一息,沒有一物能役他的明徹;又能把一息散入萬有,沒有一物能打斷他的作為。

火燒一千年,片刻可滅;識存一千年,片刻可去。

舟在流,真正讓它流的是水不是舟;車在走,真正讓它走的是牛不是車;心在想,真正讓它想的是意不是心。不知道「為什麼這樣」——正因如此,它來無從、往無在,才能與天地本原相通,不古不今。

知心無物 → 知物無物 → 知道無物。知道無物,就不必裝卓絕之行,也不必被微妙之言嚇到。

物我一交,心就生;兩木一摩,火就生。說它在我、在彼都不對,說非我非彼也不對——一執彼我就愚。

別仗著你那套利害是非——你真抓到利害是非了嗎?聖人尚且不識不知,何況你。

夜裡的夢,時間可以比夜還長——心無時。生在齊國,心裡所見都是齊;到了宋楚晉梁,心裡所存又各異——心無方。

會射的人學弓不學羿,會船的人學船不學奡,會心的人學心不學聖。

是非好醜、成敗盈虛,造物在轉,全因私識執著才「有」。用「無」去遣,還在;用「非有非無」去遣,還在……像舊地重遊,記憶宛然——這既不可硬忘,也不可硬遣。善去識的人,是把識變成智。

想鬼就心顫、想盜就心慌——這是識;把黍認成稷、把玉認成石——這是浮游無根的識。看見奇物就生奇想奇識——根不在我。

像犀牛望月,月形映進角:因識才有「角中月」,真月從來不在角裡。胸中天地萬物也一樣。懂這個:外不見物,內不見情。

物生於土終歸土,事生於意終歸意。只認意,就會俄而是、俄而非,俄而善、俄而惡。**意有變,心無變;意有覺,心無覺。**一心專一,意只是塵來塵往,事只是忽起忽滅——心裡有大常在。

情生於心,心生於性。情是波,心是流,性是水。來衝我的像電光石火;用性去接,心不生,物就輕輕浮過。

賢愚真偽:有人識得出,有人識不出。對方雖有賢愚真偽,給它們貼標籤的,是我的識。知一切皆識所成,連「真」也可看成偽。

心感物,生的是情不是心;物交心,生的是識不是物。物尚且不真,何況識;識尚且不真,何況情。妄人卻在至無中執有、在至變中執常:一情積成萬情,萬情積成萬物。物來無窮,我心有邊——於是良心被情制,本情被物制。來去像不由我,造化役個不停。

殊不知:天地再大,役得了有形,役不了無形;陰陽再妙,役得了有氣,役不了無氣。心往哪,氣跟哪;氣往哪,形應哪。一心能變氣、變形,心本身卻無氣無形。知心無氣無形,天地陰陽就役不動它。

平日眼見非常之物,多是精有所結;病中眼見非常之物,多是心有所歉。知心能於無中示有,也就能於有中示無;不迷信,自然不神。捕蛇的人不怕蛇,夢到蛇也不怕。黃帝說:道無鬼神,獨往獨來。

思慮日日變,有使之者——不是「我」,是命。知惟命,外不見我,內不見心。

兩目能見天地萬物,暫時回光,一時什麼都不見。

眼睛專看雕琢,明愈傷;耳朵專聽雜響,聰愈傷;心思專鑽玄妙,心愈傷。

不要用我的心去量別人,要用他的心去理解他。懂這個,可以辦事、行德、貫道、交人、忘我。

重點: 小不制會變大,大不制會失控。能制一情可以成德,能忘一情可以契道。

六、六匕:形與夢覺 ​

「匕」本是食;食養形——這篇講形、夢、覺怎麼分、怎麼不分。

人我、夢覺,都分不硬 ​

用「我想得跟他不一樣」劃人我?夢裡也一樣劃。用痛感劃人我?夢裡也一樣。指甲頭髮不痛、手腳自己不「想」,可也是我——不能只靠「思/痛」分你我。

世俗分法關尹子拆法
一人獨見=夢;多人同見=覺精結也能白天獨見;神合也能夜裡同夢
暫見=夢;久見=覺暫與久都只是陰陽這隻碗裡的影

夢也跟著五行走:好仁多夢松柏,好義多夢刀兵,好禮多夢祭器,好智多夢江湖,好信多夢山野——可夢中一聽、一想,馬上變,五行也關不住。聖人以心御物、以性攝心,心跟造化同,五行關不住。

蛇頭人身、牛臂魚鱗——別急著怪。這些怪,還比不上夢;夢的怪,還比不上「覺」本身:你有耳有目有手有臂,這才怪到頂。大言說不出口,大智想不透底。

有人連珠炮問:你什麼族、什麼名、吃什麼、交誰、讀什麼……他先默著;問急了才回一句:我連「我」都還看不見,哪來「我所」?

形可分合、可延可隱 ​

  • 一夫一婦生二子 → 形可分
  • 二人成一子 → 形可合
  • 食養得當可延年 → 形可延
  • 無光處人看不見你 → 形可隱

用神托住「碗」、用碗托住形,可以延;把形合進神、把神合進無,可以隱。

五物養形、五味養氣——形氣本來就是天地萬物。耕的跟牛學獷,獵的跟虎學勇,漁的跟水學沉,戰的跟馬學健:萬物可為我;我也能變萬物(體內蟯蛔、體外蝨蚤就是例子)。

我像灰裡的金——可礦砂能淘出金,灰揚一輩子也掏不出金。一隻蜂也能遊觀天地,一隻蝦也能放肆大海。

土偶做成貴人、士女,質還是土,壞了還是土人。目不能自看目、耳不能自聽耳、心不能硬捏出「心裡有物」。眾人追外面,賢人抓裡面,聖人把兩邊都看成假名。

無我之喻說明
枯龜無我卻能顯大知(佔)
磁石無我卻有大力
鐘鼓無我卻發大音
舟車無我卻行遠

一身雖有智、力、行、音,未嘗真有一個「我」。

心一想還能忘饑,心一怒還能忘寒——吸氣養和、存神滋暖、五臟歸五行,饑寒病痛的力道就小了。

重點: 別把「無知無為」才叫無我。火一直動,也未嘗有我——有知有為,不害其為無我。

七、七釜:化與不化 ​

「釜」講化——事怎麼歸道、道怎麼運事。

一息與百為 ​

道本至無:把事收歸道,一息就得。事本至有:用道運轉事,百為能周。得道之尊可以輔世;得道之獨可以立我。

知到哪一步能做什麼(義理,非炫術)
道不被時間關一日可當百年、百年可當一日
道不被空間堵一里百里可以互換看
無氣能運有氣風雨可召(氣機)
無形能變有形鳥獸之象可易(心象)
有即無、實即虛……鬼神、金石、星辰、人我、物我皆通

知道象由心變、氣由心生,觀心可以結「女嬰」,吸神可以成「爐冶」。能勝物、也能同物;有道的人能為,也能能之而不為。

氣有合散,行氣者無合散 ​

冬雷夏冰、枯木開花……皆純氣所為;你一天到晚情情不停,也是氣。氣有合有散:合則生、散則死。可那個讓氣走的「我」,從來沒合過、也沒散過——像客棧:客人來來去去,客棧還是客棧。

一呼一吸,說起來像日行四十萬裡,化得夠快——只有聖人不存、不變。萬物互隱互現,氣卻是一:知一而不化。

爪生髮長、榮衛運行,一刻不停。眾人只見大處不見微;賢人見微卻任不了化;聖人任化,所以無化。

大海裡億萬蛟魚,水還是一;我與物在大化裡,性還是一——知性一,就無人無我、無死無生。

是可化非、恩可化仇——所以居常要慮變。少聽父兄、壯聽朋友、老聽少壯之警:萬化移,困不住你。

輕的易化(風雲須臾),重的難化(金玉長久)。輕明的人跟造化一起化、不黏;那未嘗化者,就在這裡。

幼時好友,壯年再遇可能不識——像雀鴿鷹鳩的轉化,無昔無今。


八、八籌:物與執名 ​

「籌」講物——名怎麼執、怎麼放下。

善用蓍龜的人,能在今裡示古、小裡示大、我裡示彼……道本身:

  • 來無今、往無古
  • 大無外、小無內
  • 外無物、內無人
  • 近無我、遠無彼

不可硬拆、硬合、硬喻、硬想——渾淪,才是道。

水潛蘊五精,火飛達五臭,木華五色,金實五聲,土滋五味。常是五,變不可計。萬物在天地間:

  • 不可執死叫「萬」
  • 不可執死叫「五」
  • 不可執死叫「一」

硬拿形、數、氣去合去離,只是自勞。物不知我,我也不知物。

心一往,愛跟上;愛跟上,精跟上。心結則凝為水:慕則涎、悲則淚、愧則汗。沒有暫時不變久的,也沒有長久不變的。

人見物方式
眾人惑於名——見物不見道
賢人析其理——見道不見物
聖人合其天——道與物都不執

重點: 一道皆道——不執就是道,執了就是物。 知物是假名,不必滅物;像看土牛木馬,名還在,心不認那是真牛真馬。


九、九藥:雜治與處世 ​

「藥」是雜治——處世的藥方。

三勿輕 ​

  • 勿輕小事:小隙可以沉舟
  • 勿輕小物:小蟲可以毒身
  • 勿輕小人:小人可以賊國

周全小事才成得了大事;善待小人,才契得上大人。天對人沒必然,人對事也沒必然——去事離人,我才在我。

智到頭寧愚,辯到頭寧訥,勇到頭寧怯——因為誰也包不住萬物。

天地萬物,沒有一物是「我的物」。物不是我,卻不得不應;我也不是固定的我,卻不得不養。應物而未嘗有物,養我而未嘗有我。 道是一,別排「先外物再外我」的階梯。

死盯毫末看不見天地;只愛金玉,是把一目執成一色。聖人不慕、不拒、不安住。

善處今可以行古,善收末可以立本。能克己才能成己,能勝物才能利物,能忘道才能有道。

弩太硬會折,刀太利會挫。鳳以難見為神,故深為根;麝因不遺香而不被捉,故約為紀。

瓶兩孔滿水,倒過來堵一孔,水下不來——不升則不降;井再深,一汲就上來——不降則不升。所以聖人不搶在物前。

犯錯受害在事後,反省卻該在事未失前。不單仗己明,兼用人之明;無我而兼天下之我——終身如此,可以少失。

五條處世法 ​

  1. 隨時同俗
  2. 先見機、後做事
  3. 捐忿塞欲
  4. 簡物恕人
  5. 權衡輕重,自然去做
交的層次特點
道交如父子,出是非賢愚之外,所以久
德交有是非賢愚,故或合或離
事交合了就會離

不要拿拙陋冒充「道之質」、拿傲慢冒充「道之高」、拿幽憂冒充「道之寂」。不可非世是己、卑人尊己、輕忽自以為有道。

困住天下智的不是智而是愚,窮盡天下辯的是訥,壓住天下勇的是怯。

不能所以聖人
天不能冬蓮春菊不違時
地不能南橘北貉亂長不違俗
手不能當腳走不違己所長
魚不能飛、鳥不能當魚潛不違人所長

可動可止、可晦可明——惟不可拘,所以為道。

少言不被忌,少行不被挑剔,少智不被役使勞心,少能不被當工具使。

重點: 操之以誠,行之以簡,待之以恕,應之以默——吾道不窮。

謀在事上,斷在理上,做在人上,成在天上。事師今,理師古,事同於人,道獨於己。

金玉難捨,土石易丟。學道的人碰到微言妙行,可為而不可執;一執,就成心腹之疾,無藥可療。

不明急務,卻去忙多務、他務、奇務——窮困災厄跟著來。道無不在,不可捨此就彼。

捨親就疏、捨本就末、捨賢就愚、捨近就遠——可以暫時,久了必害。

古人論道或說凝寂、邃深、澄澈、空同、晦冥——別被嚇退。天下至理終非言意;知「非言非意」還在微言妙意之上,才契這套說法。

聖人大言如金玉,小言如桔梗車前草。用對了,小藥也能救命;用錯了,金玉也能害人。

同一件事:甲說利,乙說害,丙說或利或害,丁說利也害——總落在一種上。真正喻道的,不說。

事有所在,說事就有理;道無所在,說道反而無理。知「言無理」則句句是道;不知,執著至言也成刺成翳。

不信愚人易,不信賢人難;不信賢人易,不信聖人難;不信一聖人易,不信千聖人難。能不信千聖人的:外不見人,內不見我,上不見道,下不見事——反而透了。

聖人把話說得濛濛、冥冥、沈沈,像讓人聾、盲、啞——不聞聲則不聞道事我,不見色則不見道事我,不言則不言道事我。

人只知偽得之中有真失,殊不知真得之中也有真失;只知偽是之中有真非,殊不知真是之中也有真非。

言道者如言夢。夫言夢者曰如此金玉、如此器皿、如此禽獸——言者能言之,不能取而與之;聽者能聞之,不能受而得之。惟善聽者不泥不辨。

圓爾道,方爾德,平爾行,銳爾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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