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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正錄 ​

《就正錄》是「南北各派」中的一篇,建議用「術語+結構+一句日用」三件套來讀。

《就正錄》現代白話全譯 ​

以下是現代繁體中文全文,可當現代文章連讀。核對字句請切「原文」。


一、弁言:龍山先生其人 ​

我與先生同受知於謙居簡夫子。起初以文藝往來,還不識先生真面目。先生不棄我,屢以道德規勸。起初我不懂他講的,廢寢忘食;後來稍有覺悟,私下用他的說法對證先賢語錄,絲毫不差,於是更喜歡聽他講。

先生常說:「人生本原,就是如此而已。濂溪教人尋孔顏樂處,就是這個。」

後來從遊的人日多,先生揭開心裡,指點修己治人之方、體用寂感之妙、久大無窮之旨,私下宣示蘊奧。與同志諸友,花晨月夕、風雨晦明,數十年無間斷,私幸不傳之學得以不墜。

無奈同志多散在四方。過了幾年,先生竟棄吾黨而逝。所著有《聖學原委》、《便幼天壤》、《曠觀記》、《語錄質疑》八篇等,闡發聖賢奧義,真是濂、洛、關、閩以後所罕見。

友人黃子左臣一見欣然,想廣其傳。諸書卷帙繁多,急切不能盡刻。黃子尤重《就正錄》與《與林奮千書》二冊,遂付梓。

先生立言大旨 ​

先生常說:人生宇宙,不外「形、氣、靈」三字。

概念性質
形必敝之物,形盡而氣滅
氣隨形而盡
靈真切的「我」;靈即太虛,無形,即物以為形,貫三才、該萬有

重點: 無富無貴、無貧無賤、無壽無夭,都靠這一點靈。此處能惺惺的,就是完人。古今聖賢豪傑,只是完得一個「人」而已,並非在人上加什麼。

先生諱世忱,字葵心,號約庵,六合邑庠,居邑西之龍山,從遊者因稱龍山先生。康熙丁丑十一月,同學教弟袁綖拜序。

二、原序與交遊緣起 ​

袁子武若,是大名豪傑士。今春三月來遊棠邑,寓準提靜舍。友人李子叔靜識他,交漸篤。一日對我說:「有袁子,北方佳士,何不去見見?」我問他為人,叔靜說:「謙而和,爽而毅,且時時以不昧自心為志。」我躍然道:「這是學問中人。」

於是偕叔靜往晤,並以生平管見就正,謬蒙許可。每日夕就去談。袁子說:「大丈夫在世一番,須有這大學問。可惜我眼下瑣事多,來不及盡請益。」我反復請證,袁子更高興:「等我回去稍寧息,就專事此言。」

十餘日來,我因午節返山中,袁子也因羈旅事不暇,以致睽隔。正懷思時,袁子忽然告別,次日返里。我低徊久之,愧無以贈,且恨心期未盡表露、性命之計未盡發明,恐辜負千里同心之義。敢略舉平日所見草述,以就正有道。

康熙戊午五月,六峰弟陸世忱拜書。

三、求放心:學問總綱 ​

重點: 學問之道沒有別的,求其放心而已。這兩句是孟子指出的千聖學訣。

我們用功不必遠求,只在此處尋頭腦便得。若不能向心上做功夫,徒在事物上尋討、氣魄上支撐、才識上用事,終究不是。

所謂存心,就是求放心;存,就是不放。

歸到心內,並不是要人丟開世務。存心功夫正要在世務裡做出;丟開世務,那是異學,不但不可信,人還該群起攻之。

所謂歸到心上,是以心為主。事事物物、行行止止,無不長存此心。像用一條索子穿錢,都在手中,所以說「一以貫之」。

自聖學不講、大道不明,人都把事當心;下焉者不必說,上焉者也拘於格套,往往做一兩件好事善行,就以為盡了。不知好事善行固是聖功,但所以好、所以善之處,都歸自心。反覆揣度,看它從何處起、從何處出,便知本心所在。

從前象山先生與楊慈湖論本心,慈湖不識。一日因慈湖斷扇訟,象山說:「剛才斷扇訟,是者知其為是,非者知其為非,就是敬仲的本心。」慈湖言下大悟。

可見為學不識本心,終非善學。所謂「行不著、習不察」,弊病就在這裡。

四、識心與靜坐入手 ​

今日為學,先要體認此心,認得明白,然後可以下手。今人無不自言有心,其實不知心在何處,只把憧憧往來當做心。殊不知那都是紛擾、緣感、意念。若教他除去這些,另認出一個真心來,他就莫知所措。

天下有一名必有一實。既名為心,自有所以為心者在。怎能把紛擾、緣感、意念竟當做心?必須體驗尋討、識出心來,才許有進步。

真心是什麼 ​

平日發謀出慮,無不是心,但那都是心的運用,不是真體。直是一點靈明,才是真心。這點靈明,寂而長照,照而長寂,不落色相,不落聲塵。

言語文字用不上,擬議思維也用不上,惟宜默自會悟,自有見時。

入手法 ​

初於無事時:

  1. 正襟危坐,不偏不倚
  2. 兩目向裡視定,一意不走
  3. 自覺心中靈靈醒醒,上頭全無一物,卻又似長有

透切了當,可作千古入手要訣,勿得錯過。

靜坐時將神內斂、目內視,中間必是紛紜起伏、意念不停——這怎麼掃除?也不必管。這些意念都是平時偽妄,怎能一時掃除?只要見個真心,真心見時,群妄自息。

譬如真主人在堂,豪奴悍婢豈敢妄肆奸欺?

無念之間 ​

靜坐時窺定此處:看前一念過去、後一念未來,這過去未來之間叫作無念,向這一眼認定,再莫放它,便是真心所在。

求即求此,養即養此,學問即學問此。

前念已過,後念未生,此處不睹不聞、無聲無臭,便是心,便是性,便是命,便是天。所謂孔顏樂處,千古不傳的遙緒。

但不可錯認:靜坐中,不以空然蕩然為是,而以靈靈醒醒知此空然蕩然為是。所以昔人有以不睹不聞為本體、戒慎恐懼為功夫;陽明說也可以戒慎恐懼為本體、不睹不聞為功夫。

五、操存接續與動中演習 ​

操則存 ​

初存此心最難,十分著意方可;才一懈,便已馳去。所以說「操則存,舍則亡」。識此,須發一大狠,照破前後,把這個念頭提定,時刻莫忘。

先儒比喻:

  • 如龍養珠
  • 如雞伏卵
  • 如領嬰兒入市一步一顧
  • 如貓捕鼠,一眼看著、一耳聽著

接續為主 ​

初入功夫,雖竭力慎守,仍是易起易滅,此最要以能接續為主。一念來復,便用意提存一番,咬定牙、立定腳跟,不使絲毫放失。心心相次,念念相續,時時振奮,刻刻保守,方有進益。

演習動中存心 ​

操存之初,能靜不能動,須用演習法:

  1. 先坐定,內顧其心,把這點靈明提定
  2. 然後立起身走走,也只如是提定
  3. 目遊望四處,或看物類,也只如是提定
  4. 習聽也一樣:耳目肢體照常運用,心中只不少放

演習數日,乃知視聽無礙於存心,存心實有功於視聽。

演習思慮 ​

然又苦不能思慮——才思慮,心又馳去。也須用演習法:或用文章一篇置前,先將心提定,後看文章。起初神方內斂,看物必格格難入,且勿管它,只將此心提定,反復看。

大要: 寧可文章混混,斷不可一念不存。

如此數日,自然漸熟。初能少看,漸能多看;初能彷彿大意,漸能深得義旨。縱心思疊用,而靈明不昏——這是煉心思運用之法。

六、性體、心量與生死 ​

靜中驗性體 ​

功夫既久,心悟漸開,須於獨坐時驗之。其時上不知有天,下不知有地,外不見物,內不見我,空空曠曠,昭昭融融——是何光景、是何境地?乃是性體,乃是心齋坐忘時候。

這光景固妙,卻又不可一向貪著。若貪著,又是認光景為真體,名為喜靜厭動,依舊不是。

重點: 須知靜中無天無地無我無人的光景不生,只重一面靈明處。果於心靈中能長醒長照,無事時非寂、有事時非感,寂感一如、動靜無二,才算得之。

心量之大 ​

心兼動靜,也合內外。孟子「集義」兩字,實是萬世成己成物之宗。我們果能勿忘勿助以集其義、養其氣,則不動心之道在此。

心存既久,未免拘向裡。不知向裡一著功夫,原是「退藏於密」一義。若泥定以為有在,又拘於狹小,不見性天廣大。識得性天廣大,方見道體全量。

所以象山說:「宇宙便是吾心,吾心便是宇宙。」須要見出,方知吾人一點靈明,自有位天地、育萬物的氣象。

天之生人,與人以百年之身,即與人以古今不息之心。徒為身計的,不能保全此心,百年終歸於盡;能為心計的,未嘗或遺其身,而萬古長神於天地之間。所以說:從其大體為大人,從其小體為小人。

生死之說 ​

《易》曰:「原始反終,故知生死之說。」吾人在世,只靠這一點靈知。若無這一點靈知,何異木石?

重點: 人之生,由心生;人之死,心先死。惟靈去於身,形乃死。聖賢養得此心常靈,不搖不動,則身雖死,而其所以為生者不死。所以說「朝聞道,夕死可也」。

悟入之方:假若值顛沛殺身之境,何以成仁?其法須將此心持定不動,將此境一一剝落去,再將心四顧——然後只吾身雖顛沛以死,而吾之為吾自若。然後上視天仍如故,下視地仍如故,遠觀萬物仍如故。所少者,吾耳目手足身體髮膚耳。然雖無目,吾之視如故;雖無耳,吾之聽如故;雖無手足身體等件,而吾之心思運用如故。所以說「成仁」。仁者,人也,謂真人。

七、先天之學與一世萬世之計 ​

聖賢生則經綸天地,沒則流行太虛,所以說知鬼神之情狀。邵子謂「一念不起,鬼神不知」。吾人與鬼神同處,也只這一點靈知。吾人若無此身,則亦鬼神耳。

學苟能於一念不起處用功,是謂先天之學:

  • 達之可以平治天下
  • 窮之可以獨善其身
  • 生則以人道經世
  • 死則可萬劫長靈

昔亡友惺夫張子說:「通晝夜,達生死,歷混沌,惟此一心。」

此理論其究竟,大不可名;而其入端,不過易簡存心而已。至於修身齊家、人倫日用之道,只要內不昧己、外不欺人,隨時處中,自有妙用。

一世之計與萬世之計 ​

類型內容範圍
一世之計工文藝、煉才識、謀身世及身而止,身後不我有
萬世之計勤修道德,鍛煉性情,尋究天人天爵良貴,大行窮居不加不損;堯舜之道至今而存

而況朝聞夕可,夭壽不二,自茲而往,有非萬世所可得而窮者。嗚呼大矣!大丈夫何不可自我作古?

袁子北方名士,天質美茂,璞玉渾金,一見知為經世重器,豈肯以聖賢事業為第二義?不肖仰瞻道範,不禁神馳,惟恐其任道不專,聊復諄囑——非袁子果有待於言,只因還別之情殷、相知之意密、屬望之人多。世忱再頓首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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