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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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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與林奮千先生書》是「南北各派」中的一篇,建議用「術語+結構+一句日用」三件套來讀。
以下是現代繁體中文全文,可當現代文章連讀。核對字句請切「原文」。
古棠約菴陸世忱寫給林奮千的信:世間名利轉眼成空,人真正該守的,是天所賦予、人人本有的那一點靈覺。
| 區塊 | 你會讀到 |
|---|---|
| 一~三 | 人世虛幻/心·靈·覺/醒夢·生死·人獸三關 |
| 四~六 | 聞道即長覺;誠與博厚高明 |
| 七~九 | 心學一脈、儒門通病、操存與立志 |
重點: 人之所以為人,只在「覺」與「不覺」。
天地那麼大,古今那麼遠,世上的人哪裡數得清?貴到王公,賤到差役;富到錢串都爛,貧到拿草繩當腰帶;有人活到耄耋,有人夭折。智愚混雜,賢與不肖交錯。
就一時耳目看來,好像樣樣真實。可沒多久歲月更替,山河也變了樣。回頭問從前忙忙碌碌的人——都已消歸無有。城郭變丘墟,桑田變滄海。
再往極端推:世運難留,乾坤易老。轉眼之間,一整個「一元會」過去,連大地本身也保不住。由此說來,宇內都是虛幻之景——既虛又幻,哪有一樁可永遠抓住的「真」?
自古帝王賢哲,看功名富貴像春花入眼、浮雲過空,淡然相待,只專心去求上天賦予自己的那一點,並切實力行——這才是至真至實,毫無虛幻。
上有天,下有地,前有千古,後有萬年。人幸而生在其中,與天地並稱三才、比萬物更靈,總該有一奇特處,豈能像草木鳥獸一樣終歸腐爛?
奈何舉世不思、盡人莫悟,甘心唯唯諾諾,虛度一生。到頭來形寄空棺、魂歸黃土,而上天所賦予的那一點,一點也不知道。
天之所以命人,至大至久:
| 維度 | 白話 | 含義 |
|---|---|---|
| 大 | 大無外 | 東西南北上下都包在裡頭 |
| 久 | 久無疆 | 前古後今都貫在裡頭 |
六合內外歸於它,一元前後也貫於它。何物非我有,何時非我有——到了無物、無時不為我有,豈非至真至實?
天命我、我受於天的,是什麼?是心。心是什麼?是靈。靈是什麼?是覺。
覺沒有形狀,只能默會。試著返觀內顧:那體一意不生、前後際斷,靈靈醒醒——像睡熟剛醒、還沒轉念;像靜坐聞響、還沒辨清是什麼聲音。先儒說像啞子吃苦瓜,心裡了了卻說不出;又說像水中鹽味,非無非有;又像貓捕鼠,一眼看著、一耳聽著。
重點: 天之所以為天,我之所以為我,只此而盡。一點靈光,照天燭地,人人都有。失此則近於禽獸鬼蜮,得此則列於神聖君子。
孟子說:「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。」曾子、子思都教人慎獨——「獨」就是那「幾希」。幾希是什麼?就是這靈靈醒醒的覺處。
天下人同是一心;歸宿卻差出十百千萬之遠。無他,只在覺與不覺。
人之所以為人,只在一覺。
| 關口 | 覺 | 不覺 |
|---|---|---|
| 醒夢 | 醒 | 夢 |
| 生死 | 生 | 死 |
| 人獸 | 人 | 禽獸 |
三關都靠一覺打通。覺的意義,真的很大。
先拿醒睡來說。睡著時茫然無覺——無所謂天地日月、父母妻子,連自己都不自知。醒來,先能辨「有」,再辨有身;耳朵聽得見,眼睛接得住光;披衣起來、走出去一看,天地萬物秩然在前——是覺使它如此。
所以:有覺則有天地萬物,無覺則「無」天地萬物。不是真的沒有,是有而我不知,也就等於無。
老子說:「上德無為,不以察求。」孔子說: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。」
道,就是覺。
為什麼覺了,死也無妨?因為覺則能長覺:身死而性生,物去而神留。天地古今,都在一覺之中——天是吾天、地是吾地、人是吾人、物是吾物。
人是一物,秉天氣、受地形,所以有生死。覺不是物——不與生俱生,不與死俱死。所以大聖大賢死後形銷氣散,靈卻萬劫常在。
此道在人叫德性,在天叫天命,在造化往來叫鬼神。天、鬼神、人,其實是一。
人縱欲容易,循理很難;欲去而後理存,人盡而後天見——卻都不出這一覺。
論學要心平氣定,慢慢推求,求一個站得住的「是」。下面幾條,不好硬拗:
重點: 這是人本本源,不是為了怕死才講。得著這件事的人,自無生死;大無外、久無疆,充塞宇宙。
聖人靜觀造化,知此性至大且久。想到天地無窮、我生有限——能與造物爭長久的,莫先於此。所以戰戰兢兢,如臨深淵、如履薄冰。
此是什麼?覺。 覺則真實,真實則誠。
《中庸》說至誠無息,博厚配地,高明配天,悠久無疆;不見而章、不動而變、無為而成。天德王道,盡於此了。
也不必功成名就才算。古人一室嘯歌、悠然遠引,不羨王公尊榮——也只是求所謂覺者而已。
陽明子走在山裡,有人指崖中花樹問:「你說天下無良知外之物,這花樹也是良知嗎?」陽明答:「你沒到崖谷時,這知與花樹俱冥;你才到面前,便一時都明白——這不是良知是什麼?」
重點: 天下豈有覺外之物?大無外,就是覺之大無外;久無疆,就是覺之久無疆。
所謂大無外:人的意量多半停在天地以內,那是有外之大;唯有想到日月輪迴之外、虛空不可窮盡,才叫大無外。所謂久無疆:人的意量多半停在混沌以內,那是有疆之久;唯有想到亥子遞更之永、古今不可量,才叫久無疆。
《易》說可久可大,易簡盡之。易簡之道無他,覺而已。
這覺,就是:
河圖洛書畫的是它,六經四子載的也是它。
在跬步上守住這覺,就不至於跌倒;在日用飲食上守住,就不至於庸行後悔。以它對君則忠,對友則信,對父母師長夫婦兄弟則孝、敬、別、序;施之家而家齊,施之國而國治,施之天下而天下平。
不然唯唯諾諾虛度一生,如草木、如鳥獸,天所給你至大至久的那一點終不可見——也真可悲。
| 覺 | 不覺 |
|---|---|
| 大 | 小 |
| 久 | 暫 |
| 人 | 獸 |
| 生 | 死 |
| 真 | 幻 |
| 實 | 虛 |
世上也有有志於學的儒者,卻常:
此道不講已經很久。人安於固陋、執著眼前;一旦有人說起,不是當迂就是當妄。當迂,我甘心;當妄,我受得——只惜此道難以取信於人。
世人不察,一聽性命之說便目為禪。可「天命之謂性」是《中庸》首章第一句,村農牧豎誰不讀?卻把這兩字當成異端專利,惑也太深。
又常見推諉:
總歸一句:自暴自棄。 這麼大、這麼久、人人具足、人人可為,何苦甘心湮沒朽腐,同入禽獸鬼蜮一路?
我資質平庸、習染又深,豈敢妄稱希聖希賢?但道雖高遠,也總想日日用力。
此道不易登頂,卻有可學而至之路——關鍵只在存心。
重點: 學者,覺也。
為學要常守此心:如龍養珠、如雞抱卵、如帶嬰兒入市一步一顧——近處的耳目不讓它跌大跤,意念一動不讓它丟天真。
默會澄然、了了獨喻而不著一意、不落一想——這就是覺。
這事不是做了無效:做一天有一天的效,做一生有一生的效。 即使未必立刻大成,也勝於不做;何況先難後獲,往往斷然如此。
所以人要先學,學要先立志。孔子從「志於學」直到曳杖逍遙才歇手;孟子一生願學孔子。有此覺,就是攀山的路、渡河的船。
先儒說學者要為天地立心、為生民立命、為往聖繼絕學、為萬世開太平。果真立此志、學此學,以聖賢自任,所得會日深。這一點靈明充塞天地,至大至久——不是空話。
但願你把這中間提定,細細看過,自知用意所在。
這篇文章屬於「宗派文獻/傳派心法」。面對古文與丹學術語,不要一開始就追求「我會煉」;先追求「我讀得懂作者在用哪一套地圖」。把精氣神、性命、火候、藥物等詞換成現代語言後,再決定哪些只是思想資源,哪些涉及身心操作(後者需謹慎,不作指導)。各派語錄與註解:看門風如何消化同一套問題。
讀法提示
每讀完一節,合上書用白話說給自己聽;說不出來就代表還在「眼到口不到」。
| 練習 | 怎麼做 |
|---|---|
| 一句話 | 用完全現代的中文寫:這篇最想改變我什麼? |
| 術語卡 | 選 3 個術語,用自己的比喻重寫 |
| 流程卡 | 把流程圖改成你的版本(可更短) |
| 邊界 | 寫下「我只理解、不操作」的部分 |
tao.CHM → 南北各派/古书隐楼藏书/34ylfqsh.htm天地之大,古今之遙,生人何限?貴而王公,賤而個役,富而貫朽,貧而帶索,壽而耄期,殲而殤禮,智愚之相混,賢不肖之相雜,就一時耳目論之,亦若真實,乃未幾歲月更焉,又未幾山河改焉。回問向之往來奔走,營營逐逐者,都已消歸無有。一變而城郭丘墟,再變而桑田滄海。極而推之,荒唐而論之,世運難留,乾坤易老,不轉盼間,將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之元會已過。而大塊且不可久存,由是而言之,宇內虛幻,景也,虛矣,幻矣,豈有一真實哉。自古帝王賢哲,視人世間一切功名富貴如春紅入眼,浮雲過太虛,了無餘味,淡然相遭,獨求天所以稟畀我者而力踐之。此真至真至實之事,而毫無虛幻者也。噫!上而天,下而地,前而千古,後而萬年,東西南北,八表八極之無窮,我幸生其中,參為三才,靈千萬物,諒必有一奇特處,豈同草木鳥獸之終歸腐爛也者。奈何舉世不思,盡人莫悟,甘心唯唯否否,虛度一生,到頭形寄空木,魂歸泉土。而上天所以稟畀乎我者,毫不之知。嗟乎!嗟乎!其辜負皇天后土者實多矣!豈特皇天后土而已,而我生之所以自辜自負者更多。
蓋天之所以命人,至大至久。是大也,非尋常之所謂大,蓋大無外;是久也,非尋常之所謂久,蓋久無疆。大無外則東西南北上下統焉;久無疆,則前古後今合焉。東西南北上下統,則六合之內,六合之外歸之;前古後今合,則一元之前,一元之後貫之。何物非我有,何時非我有,夫至無物無時不為我有,豈非至真至實,而尤謂之虛幻可乎。
天之所以命我,而我之所以受於天者,何物也,心也。心何物也,靈也。靈何物也,覺也。覺著,無形無象,須冥悟默會而後可得也。蓋嘗返觀內顧以求覺體。是體也,一意不生,前後際斷,靈靈醒醒。若睡熟之醒轉,呼而未經落想轉念。若默坐之聞響,而未及審音辨物時也。先儒所謂啞子吃苦瓜,意中了了,卻說不得處。又言水中鹽味,非無非有。如貓捕鼠,一眼看著他,一耳聽著他也。噫!至矣。天之所以為天,我之所為我,只此而盡矣。蓋一點靈光,照天燭地,人人都有。失此則禽獸鬼域之歸,得此則神聖君子之列。可不重乎,可不慎乎!孟子曰:“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”。曾子、子思皆教人慎獨,“獨”即“幾希”也。幾希者何?即此靈靈醒醒覺處也。天下之人,同是一心,未嘗有殊。而其歸,乃或至十百千萬之遠者。無他,覺與不覺而已。覺則明,不覺則昏。明則見善而行,不明則趨惡而安。善則君子,惡則小人。小人之極則幽厲歸焉,君子之極則堯舜稱焉。此不齊之極致,而勢所必然也。人之所以為人,覺而已矣。黨則醒,不覺則夢,醒夢之關也。覺則生,不覺則死,生死之關也。覺則人,不覺則禽獸,人獸之關也。是三關者,而皆賴一覺以通之。覺之為義大矣哉!
試以醒睡論,方睡時,茫然無覺。無覺則無所謂天地日月,無所謂山川百物,無所謂城郭宮室人煙雜處。不惟是也,將更無所謂父母妻子堂房什物等事,且必無所謂近體之床帳衾枕衣服。而手足且無之,肺臟亦無之。惟其冥然少知,頑然不靈。即一我已不自有,而況其他乎?及醒也,彷彿之際,能辨有有矣。少焉,辨有身矣。傾耳聆之,聲音達矣。拭目望之,光明接焉。披衣而起,翔步而出,俯察仰觀,覺天地萬物,莫不秩秩乎羅列於其中,覺使之然也。故有覺,則有天地萬物,無覺則無天地萬物。非無天地萬物也,有之而我不知,即謂之無天地萬物也亦宜
老子云:“上德無為,不以察求”。孔子曰:“朝聞道,夕死可矣。”道者,覺也。覺則何以死可也?曰覺則長覺,身死性生,物去神留,天地古今一覺中境矣。天吾天,地吾地,人吾人,物吾物矣。何也?覺也者,無聲臭不睹聞者也。無聲臭不睹聞,是無極也。無極則無窮盡,無方體,廓之而六字充,永之而萬古存。山何有更,此覺不敝;兩大有盡,此覺靡窮。行將太虛無量,混元比壽,無終無始,無上無下,無內無外。凡厥元會運世中之萬有萬變,一皆消息往來於渾渾浩浩之間,又何生死之足論乎?夫人—物也,秉天之氣受地之形,陶鑄於陰陽,予奪於造化,所以有生死也。覺非物也,不與生俱生,不與死俱死,所以大聖大賢,雖當既死之後,而形消氣寂,萬劫常靈。此其道在人為德性,在天為天命,在往來造化為鬼神。天也,鬼神也,人也,一也。雖然難言矣。夫人縱慾則易,循理則難,天理人慾,不容並立,皆雜出於方寸之間。欲去而後理存,人盡而後天見,然不外一黨焉盡之。朝聞道,具諸聞此焉乎。昔者,季路問事鬼神及死,孔子答以“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。未知生,焉知死。”死生之說,實自吾儒始,特其言引而不發,故若未嘗言之云爾。故不肖嘗謂,吾人論學,當平其心,定其氣,從容尋繹,以來臻乎一是之地。是之所在,何容強非。故天地之間,人為貴,此說不容非也。天下之大,修身為本,此說容非也。然身要矣,心尤不可無。心要矣,而不靈不覺,何以為心,此說不容非也。靈矣,覺矣,念念如斯,時時勿昧,合動靜常變而不易,刀鋸鼎鑊,身可得而殺,心不可得而動,造次必於是,顛沛必於是,其惟斯人乎,而調其尚言死乎。且死也者,形之變也,氣之散也,骨肉肢體之穢而爛也,然平日之所為昭昭靈靈、不依形、不恃氣者,安往耶?蘇子有言:“不因生而存,不隨死而亡也。”是實理也,是真事也,尋而究之自知,體而驗之自見也。此說不容非也。嗚呼,聖人之徒,亦言其實理真事不容非者而已。蓋此為吾人大本大源,非為生死計,得是事者自無生死,大無外,久無疆,充塞宇宙。天之所以與我,而我之所以受於天者蓋如此。是故聖人泯心觀化,知此性至大且久。思天地之無窮,識吾生之有限。謂是六宇何大,我身可小,歲時何永,我身可暫,生物何眾,我身可微,計可以與造物爭雄長者莫先乎此。所以慎守勿墜,而戰戰兢兢,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也。夷齊之求求此,孔顏之樂樂此,歷代聖賢之憂勤惕厲而不敢懈,不敢懈此。此也者何?覺也,覺則真實矣,真實則誠矣。中庸曰:“至誠無息,不息則久,久則則徵,徵則悠遠,悠遠則博厚,博厚則高明。”又曰:“博厚所以載物,高明所以覆物也,悠久所以成物也。”博厚配地,高明配天,悠久無疆,如此者,不見而章,不動而變,無為而成,天德王道其盡於此乎。雖然是非必得時則駕,功大名顯而後見此盛也,古之一室嘯歌,悠然遠引,初無羨於王公大人之尊高顯榮而終不失其親覆者,誠在此而不在彼也。豈誠有分外之榮枯足動其欣戚哉,亦求所謂覺者而已,夫吾之所謂覺者,人之所不見也。然黨雖人之所不見,而天即此物焉,地即此物焉,凡天地內所包含遍覆亦莫非此物焉。蓋由外而返求之,天則天矣,而天天者誰乎?地則地矣,而地地者誰乎?人則人,物則物矣,而人人物物者誰乎?知非吾之覺之而不見其有也。古之君子,知無在非幻,而此獨真;無在非虛,而此獨實,蓋有其真,而後幻者不幻,有其實而後虛者不虛。噫,天地誠大,古今誠遙,向非靈明一點,宇宙俱無,安得不保其真而守其覺乎?
天地之大,古今之遙,無非覺也,小覺小之也,大覺大之也,昔陽明子行山中,有指崖中花樹問曰:“夫子嘗言天下無良知外物,若此花樹亦是良知否?”陽明子答曰:“汝未到崖谷時,此知與花樹俱冥,汝才到面前,便一時都明白來,此非良知而何?”然則天下豈有覺外物也,嘗言大無處,久無疆矣。而所謂大無外者,何如光景也?所謂久無疆者,何如形狀也?且試言其大無外者,人之所及意量者,至天地以內止耳,天地以內而止,是有外之大也,今試思三百六十五度之周天,而日月星辰系之,曾有幾何,而即以謂之至大不可也。夫惟曠觀乎日月輪迴之外,而知虛空不可窮盡,推而數之,可以一倍天地,可以十倍天地,可以百倍天地,使其止是,仍有外矣,則更為極之一萬萬倍天地,極之十萬萬倍天地,極之百萬萬倍天地,極之千萬萬倍天地,極之萬萬萬倍天地,然而不可窮也,不可盡也,故曰大無外焉。且試言其久無疆者,人之所及意量者,至混沌以內止耳,混沌以內而止,是有疆之久。今試思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之元會,而歲月日時積之,終歸於盡,而即以謂之至久不可也。夫惟遐思乎亥子遞更之永,而知古今不可量,推而數之,可以一番混沌,可以十番混沌,可以百番混沌,可以千番混沌,可以萬番混沌,可以萬萬番混沌,使其止是,仍有疆矣。則更為極之一萬萬番混沌,極之十萬萬番混沌,極之百萬萬番混沌,極之千萬萬番混沌,極之萬萬萬番混沌。然而不可窮也,不可盡也,故曰久無疆焉,至焉盡矣。可謂真久真大矣。雖然,非覺而何以有是久大也。故大無外,亦即覺之大無外也,久無疆亦即覺之久無疆也,故曰無窮盡,無方體。易曰:“乾知大始,坤作成物。乾以易知,坤以簡能。易則易知,簡則易從,易知則有親,易從則有功。有親則可久,有功則可大。可久則賢人之德,可大則賢人之業。”由是言之可大可久,易簡焉盡之矣。
夫易簡之道,無他道也,覺是也。天下孰有久大於覺者?又敦有易簡於覺者,故曰:人之所以為人,覺而已矣。是覺也,虞廷精一之旨,孔門一貫之傳,周之靜,程之敬,朱之正心誠意,堯夫之弄丸,象山之致廣大,白沙之養出端倪,陽明之良知,皆是物也。河圖,圖此者也;洛書,書此者也;六經四子,而亦無非載此者也。凜是覺於跬步,則無傾跌之患;凜是覺於聲咳,則無不靜之謂;凜是覺於日用飲食之地,則無貽悔於庸行,以是凜於君則忠;凜於友則信;凜於父母師長夫婦兄弟,則孝則敬則別則序;施之家而家齊;施之國而國治;施之天下而天下平。無忝厥祖,可保子孫。嗚呼!覺至是,則向之所謂幻者非幻而已,無不真;向之所謂虛者非虛而已,無不實矣。不然唯唯否否,虛度一生,如草木,如鳥獸,或全無知覺,或一知半覺,朽腐壞爛,而天之所與我至大久者,終不可見,亦足悲矣!亦是悲矣!宇宙何窮,我生止是!奚以參三才,奚以靈萬物?庸庸瑣瑣,浮浮沉沉,痛癢不知,死活不顧,食粟飲水,窮日窮年,不旋踵而老,至不旋踵而大限臨身,不可少延!蝸名蠅利,煙滅灰飛,向之所謂逞能求勝計長慮短者安在乎?亦何貴為此一番空人乎哉!故曰:人之所以為人,覺而已矣。覺則大,不覺則小;覺則久,不覺則暫。將為大乎?將為小呼?將為久乎?將為暫乎?覺則人,不覺則獸;覺則生,不覺死。將為人乎?將為獸乎?將為生乎?將為死乎?覺則真,不覺則幻,覺則實,不覺則虛,將為真乎?將為幻乎?將實乎?將為虛乎?此固不待智者而後知也。
嗚呼,世之儒者,亦嘗有志於學矣,沒溺於辭章,拘牽於傳注,固滯於聞見,纏縛於講解。其下者,苟且功名,夢想富貴,所為卑汙苟賤,真有市井庸愚不肖道者。噫嘻,何太甚也!夫此道之不講久矣。人安固陋執泥目前,澆刻居心,薄惡成俗,一旦有人焉起而言之,不以為迂,則以為妄。夫以為迂,吾甘之,以為妄,吾受之,而獨惜此道之不足見信於人,則可恨之至也。昔堯舜在上,此道明於天下,如日中天,光輝無處不到,三代之盛,君明臣良,家齊國治,而一時之風俗人心,還淳返樸,禮明樂備,仁育義正,蓋莫不淪於肌膚,浹於骨髓,固已舉斯世而登之仁壽之域,孔子所謂明明德於天下也,夫此道,久大之道,亦即合內外道也。本即天德,施為王道。王道者何?修身齊家,治國平天下也。天德者何?乃天之所以與我,而我所受於天者。惟其實有以得之於已,故曰:德也。夫是德也,即天也,上之無上也,下之無下也,始之無始也,終之無終也。推之極東,而極東無盡;推之極西,而極西無盡。推之極南極北,莫不皆然。此非創為是說,蓋天如是,德如是,道如是,此說不容非也。世人不察,往往才聞性命之說,便目為禪。嗚呼!天命之謂性,乃中庸首章開口一句,村農牧豎,誰不讀誰不聞?而忽將此兩字,認為異端所有,則惑之甚矣。昔程子聞人講《中庸),笑曰:“只怕開口一句,便已道錯。”。由今思之,道錯尤善,只怕今人開口一句,便記不得。噫!蔽甚矣。夫人心之靈,千古有如一日,東海有聖人出焉,西南北海有聖人出焉,此心此理,莫不皆同。象山子之言,豈欺我乎。故不肖嘗言,乞丐之徒,皆有道體。蓋嘗於街衢間,聞其片言邇論,時或言近道合理可聽者,故知其中心之靈,未嘗無也。豈惟人哉,雖鳥獸昆蟲亦有之,觀其飲啄自如,遊行自適,乃知天之生物,莫不賦以性,各給以命,有如此。奈何世之儒者,朝夕讀書,說華淡藻,而毫不問此。與之言退藏於密,則曰無乃太深;與之言無方無體,則曰無乃太元;與之言大莫載小莫破,則曰荒唐渺茫;與之言規矩繩墨,則曰腐儒拘士;與之言聖神君子,則曰瘋癲痴厥。少者聞此言,則曰生死之說此老年人當講求,吾輩正當英發用事,何必祥如此;老者聞此言,則曰倘前此幾年,吾力尤能為之,今衰耄不須提矣。且窘於財者,多以豐厚為先圖;而富家多累,又曰待吾事少清為之。時值安常,則今日待明日;及紛煩從雜,又曰匪不欲,不暇也。噫!人言如此,將必如何而可。不肖忱竊以為總歸自暴自異而已。夫以如是之大,如是之久,而又人皆具足,人皆可為,何苦自暴自棄,甘為湮沒朽腐而同入禽獸鬼域之歸?吾不知其何心也。
忱愚不肖,去聖逾遠,去古云遙,稟賦既庸,習染愈甚,豈惟不敢希聖,亦胡敢賢。然道則高矣美矣,即使若登天然,全不可幾及,而亦思有以日茲茲也。蓋此道雖不易幾及,而實有可學而至者,則惟其存心而已。具存之?曰操之則存之。曷操之?曰求之則操之。曷求之?曰覺之則求之。故曰學者,覺也。吾人為學,常守此心,如龍養珠,如雞抱孵,如顧嬰兒入市,一步一顧,耳目之近,使不限於大過,意念之動,使不喪其天真,其庶幾乎。然則學也者何也,曰是吾所謂冥悟默會而有所得者也。冥悟默會,不著一意,不落—想而澄然湛然,了了獨喻者,所謂覺也。然世人之不覺亦久矣,冥冥而趨,閒閒而行,比比皆是。可惜此天人好事,自己拋卻不理,到頭時慼慼身兒女,絲毫無用,梅何及,恨何益也。然則,今未雨之綢,會宜早計,雖竭蹶趨去奔赴之而不暇,而又何暇他求乎哉!舍是而他圖,是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也。且此事則又非為之而無效者,一日為之有一日之效,終身為之,有終身之效。忱以為即或未必果有成立,猶勝不為。況先難後獲,在所斷然。故人之為人,莫先夫學,而莫要於志也。孔子一志學,直到曳枝逍遙時方歇手。孟子一生願學孔子。吾人今日仰秦山之高,望滄海之大,巍乎岌岌,浩乎茫茫,真令人有無可著想處。然而有此覺焉,則攀躋之路,而渡涉之航也。先儒謂學者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業,為萬世開太平。向嘗誦習此語,以為大丈夫之志,原當如此。今思之,豈不誠然乎哉。果克志此志,學此學,以聖賢為己任,則所得益進而日深。此點靈明,充塞天地,至大至久,皆非虛語。但祈提定此中,逐細看過,自知用意所在。
山人直言
古人講道多半藏一半;此處說破核心,只用白話。仍須自珍身心,不作盲練。
陸約菴這封書,說破就是:人之所以為人,覺而已矣——其餘功名歲月,多半是幻景。
古書隱樓收這篇,像在丹經堆裡放一面儒門心燈。老道讀罷只拍案:說得狠、說得正。城郭丘墟、桑田滄海,營營逐逐消歸無有——這不是消極,是逼你問:上天稟畀我的那一點,你領了沒有?
它救的病,是儒者兩頭歪:一頭沒於辭章傳注、功名富貴;一頭聞性命便斥為禪。陸氏把孟子「幾希」、慎獨、中庸至誠、陽明良知,一串貫到「覺」字上。醒夢關、生死關、人獸關,三關一覺通。丹家聽了也不隔:元神真性、本來面目,不過換服裝;骨子都是靈靈醒醒、一意不生而了了那一點。
| 概念 | 張三豐說破 | 丹道對讀 | 日用 |
|---|---|---|---|
| 覺 | 主人翁靈明 | 元神、本來面目 | 事來先「知道自己在」 |
| 幾希/獨 | 人禽之辨的細處 | 一念未起一覺已靈 | 獨處不欺 |
| 醒夢 | 有覺則世界現 | 出昏沉 | 別把混日子當活著 |
| 誠 | 覺則真實則誠 | 真意、無妄 | 少說違心話 |
| 操存 | 學即守此覺 | 煉己、綿綿若存 | 志定、念顧 |
與《清靜經》合參:清靜是覺不被垢黏。與《金華》回光合參:回光是把覺從外境叫回。與《陰符》合參:機在目,也是覺易外漏的關口。
從前不輕傳的一句:不是為怕死才求覺;得此大本,自無慌亂的生死——先立乎其大。
先肯承認「搶到手的都會變」,才肯用力在稟畀一點上。不承認,一輩子為泡沫加班。
覺不是知識多。知識可助覺,也可蓋覺。測法簡單:念起時你還在不在?睡時頑、醒時靈——放大到一生,同理。
「夕死可」不是找死,是聞得長覺後,形滅不再是滅頂恐懼。實理不容非——心可殺不可奪,這是士的脊樑,也是修真的脊樑。
名相打完仗,戰場上都是「覺還是不覺」。少者推老、老者推衰、忙者推閒——推到棺材裡也推不完。說破:總是自暴自棄四字。
如顧嬰兒入市:一步一顧。不必先成聖人,先做「今日不昧這一點」。志在聖賢,所得日深——靈明充塞,不是吹牛,是養出來的氣象。
今晚睡前一分鐘,不問業績只問一句:「今天有幾次,我是靈靈醒醒在,而不是被脾氣與 rank 牽著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