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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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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最少的字,講清「怎麼活才不跟整個宇宙對著幹」。
以下是現代繁體中文全文,可當現代文章連讀。核對字句請切「原文」。
R3 定稿校讀: remainingForRound3(第14–81章,德經 38–79 講疏 saturation)已白話定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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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元吉(黃裳)註《道德經》白話講疏。全書先世法、後丹法,以常道通丹道,用人日用倫常說明仙道門徑。
與他本不重複: 同庫
老子道德經.md、04.《道德經》(完).md是經文白話連讀;本篇是黃門講疏——每章多先講常道義理,再扣回下手與神氣。
### 講疏 現代說明 → ### 本章要點 列表/表。| 區塊 | 範圍 | 主線 |
|---|---|---|
| 例言・自序 | 卷首 | 成書、版本、三教一氣 |
| 道經(上) | 第一~三十七章 | 無名有名、無為、守中、柔弱 |
| 德經(下) | 第三十八~八十一章 | 上德、日損、三寶、不爭 |
| 通部收束 | 第八十一章及師示 | 信言、神氣先後天、火候叮嚀 |
| 概念 | 白話理解 |
|---|---|
| 道/常道 | 可說的只是顯現;真常之道無名無狀,生天生地 |
| 玄關/妙竅 | 動靜交關、一覺而動處;修煉下手的實據 |
| 無欲觀妙/有欲觀竅 | 靜定中養無;氣動機中不著知、不執動 |
| 守中/虛極靜篤 | 空空洞洞抱一;靜久而動,動極復靜 |
| 先天/後天 | 元神元氣 vs 識神凡息;由後天返還先天 |
| 無為/自然 | 行所無事、不矜不伐;順理而為,仍同無為 |
| 金丹/胎息 | 神氣凝結之象;非執著形色之旁門 |
記住這句: 陽不是道,陰也不是道;道在陰陽之間——理無氣不立,氣無理不行。
黃註讀法
每章先常道、後丹道;先世法、後丹法。勿把筌蹄(火候、鼎爐之喻)誤認作道源本身。
實踐邊界
文中丹法、火候、採藥等語,僅供理解傳統內煉話語與經典註疏;請勿按文自行操作身體。
**按:《道德經註釋》曾於一九七〇年在臺灣改名為《道德經精義》出版。**該書序言說:「黃註」特別精闢,確實句句說到玄機,字字是精義,所以與其叫「註釋」,不如叫「精義」更貼切;因此改名重刊,希望能普渡世人。下面摘自蕭天石為《道德經精義》大字本寫的「例言」。
歷代註解《道德經》的有好幾百家,收入《道藏》的解本也有五十多種。解註最早的是韓非與河上公。韓非只有「解老、喻老」兩篇,完整的全註從河上公開始。
幾千年來,在世上最流行的,首推王弼本。唐宋之間道流興盛,解本逐漸增多,值得流傳的佳本大概二三十種,但真正毫無缺失的並不多。
《道藏》所收的各家解本,各有所長:
| 註本 | 特點 |
|---|---|
| 唐玄宗本 | 窮理盡性、坐忘遺照、損事無為、理身理事 |
| 宋徽宗本 | 多引《左傳》《周易》詞理參證 |
| 明太祖本 | 純以修齊治平為法 |
| 蘇子由本 | 透徹根本宗要,多見性之言,三教一旨 |
| 清黃元吉本 | 取各家之長、補百家之不足,尤稱最上乘 |
清朝一代,道家人才輩出,解《道德經》的,以龍淵子、宋常惺與黃元吉祖師為最上乘;而黃本尤其能取各家之長、補百家之不足。宋本已刊在《道藏》第三集裡,現在把黃本影印收入《道藏》。
黃注本的特點是:每章先揭示常道,再說丹道;先言世法,再說丹法。道學精微,文理細密周察。本末兼顧,體用都恰當。
尤其能把儒學融進道學,卻不露斧鑿痕跡;又因道來弘揚儒學,渾然一體。明道修德,可以端正天下的風尚;養心養氣,足以矯正世人的人心。從人道說明白仙道,字字都像金科玉律;體悟聖學來闡發玄學,句句是口訣心傳。
深入淺出,親切平實。拿來應用:
平心而論,確實是《道德經》解本裡不朽的名著。無論道家儒家,都可以奉為無上聖經,看作修聖修仙的不二法門。
丹道經籍,越古越玄。上古丹經,十成隱去八九成;中古丹經,十成隱去一半;到了近代,十成只隱去二三成。
黃元吉先生這部書,成於清道光、鹹豐之交,所以能暢述玄機,大露宗風,把往聖不輕易洩露的都說出來,把往聖不輕易傳授的都傳出來。就丹法談丹法,僅此一經,已把千經萬典的要義包括淨盡,巨細無遺!
先生在樂育堂講學時,入門弟子有數千人,他的《樂育堂語錄》《道門語要》早已風行,為世人所重。至於他所著的《玄宗口訣》,傳抄很少。所著《求心》《醒心》諸經已失傳,現在得到這部書,不忍再讓它湮沒。
本書原刊於清光緒十年,版存四川自流井(今自貢市自井區),錯字誤刊不少。
校刊所據:
俞以正忙於佛事,來不及執筆記述他的藏書因緣。
民國庚子年孟冬月,文山蕭天石於臺北。
**三教所謂道,其實都是聖人之道而已。**儒家叫「至誠」,道家叫「金丹」,佛家叫「真空」,歸根到底都是太虛裡那一氣,貫穿在天地、人、物之中。
只有聖人能獨自探到它的源頭,達到它的極致,與天地虛圓無二,所以成為聖人。能剛也能柔,可圓也可方,沒有固定形狀可以比擬,沒有聲音氣味可以拘限;因此神靈變化,妙用無窮,有人無法窺測之處。
其實這一切都自然而然、本來如此:處在聖境不增加,處在凡境不減少。再往下說,即使鳥獸草木這樣微小,也沒有不與聖人同一氣、同一理的。
試看汪洋大海,水深難測;可是整個海所裝的是水,一勺所容也無非是水。太虛之氣,也像海水一樣。天地、聖賢、人物,雖然紛紜錯雜、萬有不齊,但他們受氣成形之初,都是同一氣。
除此以外,再沒有別的生氣,也再沒有別的生理;所差的,只是稟賦各有不同罷了。孟子說:堯舜與人相同;又說:人與禽獸的差別其實很少。這真是確論。
無奈世風一天天敗壞,民俗越來越薄。大道雖然本來平常,人們卻多把它看成詭怪離奇。於是儒越發不像儒,釋越發不像釋,道越發不像道。
若不指出根源、揭破竅妙,恐怕大道會越來越晦暗不明,人心越來越壞而難治——勢必落到與鳥獸草木同群,把聖賢看得像破舊帽子一樣無用;大道更危如累卵,虛懸在天地之間,沒有人能擔起斯文的責任。
幸逢盛世,天下平安,剛好遇到名山裡的道友談玄說妙。我從旁細聽,知道他們並非空談一派、只供口耳之用,於是得以參與其間。眾人推尊我坐師席,因此日夜講論《道德》一經,作為修身立德的印證,不知不覺寫成連篇累牘。
只是瑕疵迭見,實在難以拿給高明人看。然而也有與太上微意偶爾相合的地方,對世人多少還有些小補。
眾友請付刻印,公開給天下後世。我對這部註,實在多抱愧疚,不敢自欺欺人。無奈眾友心意懇切,才答應他們的請求。現在刊刻開始,我因此在篇首寫幾句話,敘述這部註的由來。
光緒十年孟冬月穀旦,元吉黃裳自序。
道經三十七章,多從無名、有名、無為、柔弱說起;黃註則層層扣回玄關下手與神氣合一。
| 常道側重 | 丹法側重 |
|---|---|
| 無名天地之始 | 無欲觀妙 |
| 有名萬物之母 | 有欲觀竅 |
| 功成弗居 | 不居則不去 |
| 上善若水 | 居善地、不爭 |
**道,可以說出來的,就不是那恆常不變的道;名,可以叫得住的,就不是那恆常不變的名。**無名,是天地的開始;有名,是萬物的母親。所以常常在無欲之中觀它的妙,在有欲之中觀它的竅。這兩者同一來源而名稱不同,同屬一個「玄」;玄之又玄,就是一切妙用的門戶。
朱子說:「道就像路,是人所共同走的。」其實它是生天、生地、生人、生物的理,所以叫「道」。天地還沒分開以前,這道懸在太空;天地開闢以後,這道寄託在天地之間。這道是什麼道?先於天地而長存,後於天地而不衰。生在天地之先,混在虛無之內,看不見,也聽不到。所以太上說:就道而言,它廣博又隱微,實在無可說;
凡是能說出來的,都只是道的顯現,不是真常的道。就名而言,它虛而無物,實在無可名;凡是能說得出口的,都只是道的糟粕,不是真常的名。人不懂道,何不看《詩》?《詩》說:「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」——可見道不可用言語去「有」;又說:「維天之命,於穆不已」——可見道又不可全然無名。須知至無之內,有至有存在;至虛之中,有至實在。
道真的不能用方所來限定。太上慈悲渡世,廣為說法:鴻蒙還沒兆端以前,原是渾渾淪淪,絕無半點形象——雖然叫無名,天地人物卻都孕育在其中。這就是它成為「天地之始」的緣故。等到靜得久了,氣機一動,便有了可名;氤氳之中,一段太和元氣流行宇宙,養育群生。這就是它成為「萬物之母」的緣故。所謂「始」,是天地未開之前,一團元氣在抱;
所謂「母」,是天地既闢之後,化生萬物。
學人下手之初,別無他術,只有一心端坐,萬念全拋,垂簾觀照。心之下、腎之上,彷彿有個虛無的窟窿。神與神相照,息與息常歸,任它一往一來,只以神氣兩者凝注中宮為主。不一會兒,神氣就打成一片了。於是聽任它混混沌沌,不起一點明覺心。久了恍恍惚惚,進入「無何有之鄉」。
這時候,不知是神入了氣,還是氣歸了神,渾然一派無人無我、何地何天的景象,卻又不是昏聵——若是昏聵,就成了枯木死灰。修士到此,應當滅掉妄動的心,卻不滅照管的心。智卻像愚,慧卻不用。在無知無覺之際,忽然一覺而動,就是太極開基。須知這一覺裡,自自然然,不是由外感附著來的,才是我本來的真覺。
道家說的玄關妙竅,只在一呼一吸之間。吸氣而入,是陰、是靜、是無;呼氣而出,是陽、是動、是有。就是這一息的微處,也有妙竅。人想修成正覺,就在這「一覺而動」之時,有一個實實在在、的的確確、沒有念慮、沒有渣滓的本來人在。所以說:天地有這一覺而生出萬物,人有這一覺而結出金丹。
但這一覺如電光石火,當下是,轉眼就不是,爭的只在毫釐之間。學者務必要平時審得清,臨機才把得住。古來大覺如來,也無非是由這一覺積累而成。
修士興工,若不從無欲有欲、觀妙觀竅下手,又從何處立本?話雖如此,無與有、妙與竅,無非是陰靜陽動:一氣判為二氣,二氣仍歸一氣而已。因為靜久而動,無中生有,名叫一陽生、活子時;因為動極復靜,有又還無,名叫復命歸根。這都是太極所分的陰陽。兩者名稱不同,實際同出一源——太上稱之為「玄」。玄,就是深遠。
學者想得玄道,必須靜了又靜、定了又定,其中渾然無事,這叫「無欲觀妙」。這是一玄。等到氣機一動,雖有知,卻不生「知之見」;雖有動,卻不存「動之想」。有一心,無二念,這叫「有欲觀竅」。這又是一玄。至於「玄之又玄」,實在是歸根的所在,不正是眾妙之門嗎?可惜凡人有此妙竅,不知一直養護,所以旋開旋閉,不耗盡不肯停。
至人在玄關竅開時,一眼覷定,一手拿定,操存涵養,片刻不離,所以直造無上根源,而成大覺金仙。
下手工夫,在玄關一竅。太上首章就把無名有名、觀妙觀竅指出來,足見修道的要領,除了這一個玄關竅,再無可進步之處。開頭四句,說大道根源,實屬無形無狀,不可思議、不可窮究。只是天地未開之初,混混沌沌,無可端倪,就像人在靜中直養之時;天地忽然開闢之際,靜極而動、一覺而醒,就像人偵察氣的發動,作為煉丹的始基。
只是這轉眼之間,沒有智珠慧劍,是得不到的。總之,念頭起處就是玄牝,實在是開天闢地的開端。自古神仙,無不由這「一覺而動」之機造成。又說無欲觀妙、有欲觀竅,兩者一動一靜,互為其根,所以同出而異名。凡有形象的,可以思量測度;若是這妙竅,無而有、有而無,實在不能用方所名狀。縱使舌如懸河,也說不出其中一字,所以叫「玄玄」。
學者也不可把它看成杳冥,一點不去窮究一個實際下落。果真在這裡尋出的的確確之處,在別人看來恍惚,在自己卻實有把憑。久了著手生春,頭頭是道。
重點: 下手工夫在玄關一竅;捨此別無進步處。
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為美,醜惡的對立就已經出現了;都知道善之所以為善,不善的對立就已經出現了。所以有和無互相生成,難和易互相成就,長和短互相比較,高和下互相傾倚,音和聲互相和應,前和後互相跟隨。因此聖人做「無為」的事,行「不言」的教化:萬物興作而不推辭,生育而不佔有,作為而不仗恃,功成而不居功;
正因為不居功,所以功業不會離去。
古人說:「勸君窮取生身處,返本還原是藥王。」又說:「窮取生身受命初,莫怪天機都洩盡。」由此看來,可見受命之初,渾然天理,沒有瑕疵;那些說美說惡、說善說醜,都是對道的妨害。大道究竟是什麼模樣?在儒家叫「隱微」,其中有不睹不聞的要義;在釋家叫「那個」,其中有無善無惡的真;在道家叫「玄關」,其中有無思無慮的密。
大道根源,端本在此。一經想像,便落入窠臼;一經擬議,便墮入筌蹄。雖然古來神仙讚歎道妙,說美說善,要都只是恍惚其象,並非實有端倪。因為以為善,就有惡來對;以為美,就有醜來對。更何況美在這裡,惡也在這裡;善在這裡,醜也在這裡。這大概是後天陰陽有對待、有勝負參差,而不是先天一元之氣。所以太上說:「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已;
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已。」可知人不去求虛無一氣,只去談美之為美、善之為善,也是捨本逐末。
太上特別指示下手工夫,告訴大眾:凡人打坐之始,務必把萬緣放下,胸中沒有一事,只是垂簾塞兌,觀照虛無丹田;一邊凝神一邊調息,一邊調息一邊凝神。這樣久了,神氣併成一團,頃刻之間進入杳冥之地,這是無為;等到「無」到極點,忽然一覺而動,這是有為。
我在這一念從規中起時,混混續續、兀兀騰騰,神依氣立,氣依神行,無知中有知,無覺中有覺,玄牝之門就立起來了。從此恪守規中,凝神於象外。一呼一吸,一往一來,務必讓氣歸玄竅。息息任其天然,就是天地人物的根,聖賢仙佛的本;這是我們道家最秘密的天機,不容輕洩。
修士行持,與其去求那不可捉摸的無極,不如去求更有實據的陰陽。對待六義,黃註都扣回丹法:
| 經文 | 丹法理解 |
|---|---|
| 有無相生 | 動而靜、靜而動,出玄入牝,燮理陰陽 |
| 難易相成 | 剛而柔、柔而剛,鼎爐琴劍,一烹一溫 |
| 長短相形 | 出入呼吸、任督往來,前行短、後行長 |
| 高下相傾 | 火降水升,上下顛倒坎離 |
| 音聲相和 | 神融氣暢、百脈流通,不召自來 |
| 前後相隨 | 子後午降,乾坤交媾,和合一團 |
這幾件事,都是由後天陰陽返回先天無極。聖人知道道的本源沖漠無朕、浩蕩無痕——處事以無為為尚,大家都仰慕他恭己垂裳的風度;行教以不言為宗,自然領會過化存神的妙處。
聖人一作,萬物都看見,又有什麼難的?從此耕田鑿井,受生成之恩卻竟忘了他的作為;開源節流,勤加導化又連痕跡都化去。即使功滿乾坤、名聞天下,聖人卻像恥於虛名,認為未嘗有實績。《尚書》說:你只要不矜不伐,天下就沒人跟你爭能、爭功——那裡面還有平息別人爭競的想法嗎?這裡卻歸於神化之域、淡定之天,只自適其樂,不忘自得之真。
古人說視富貴如浮雲、棄功名如敝屣,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?話雖如此,道成則德自立,實至則名自歸。聖人縱然不居功,天下後世仍稱道不衰。是不言功而功同日月,不言名而名重古今。正因為不居,所以不去。
學者必須從虛極靜篤中,養出無美無善的真來,才算修煉有本。那道是什麼?就是玄關竅!捨此就沒有生機。修道的人捨了這玄關一竅,別無所謂道。如果把美善當道,也屬後天塵垢。太上用這話警醒人,希望人因流而溯源。不然,美善之稱,也是三代以下的君子,又怎麼可以厚非呢?
《易》說:「一陰一陽之謂道。」可見陽不是道,陰也不是道,道大概在陰陽之間吧!更何況道是理,陰陽是氣。理無氣不立,氣無理不行。單說「道」,實在無端倪可狀;只有就陰陽發見之處來看,才確有實據。這一章說無善無美之真,直抉大道根源,希望人端本立極,作為修身治世的根基。「有無」「難易」等句,是教人由有對待的陰陽,返回真一之氣。
其中又教人從有無相入之處,尋出玄關一竅,作為煉丹的本根。至於守中養丹、陽生活子、運轉河車,也無不層層揭破。惟有聖人直指其源,所以恭己無為,不言而信;雖有生有為,自己卻毫無德色。等到功成告退,視富貴為不足輕重,非聖人誰能做到?學者玩索而有得,不但下手有基,通天也有路了。
別的註說:天下都知道美善之所以為美善,就自然不會做惡與不善。這講法也對。但太上的經,多在源頭上說,不落二乘。
| 對待(後天) | 返還指向 |
|---|---|
| 美惡、善不善 | 無美無善之真 |
| 有無、難易、長短 | 動靜互根、燮理陰陽 |
| 居功、仗恃 | 功成弗居,故不去 |
重點: 道在陰陽之間;捨玄關則無所謂道。
**不崇尚賢能,使民不爭;不貴重難得的貨物,使民不做盜;不顯露可引起慾望的事物,使心不亂。**因此聖人治理的方法是:
以無為去作為,就沒有治不好的。
聖人治理天下,與其有為,不如無為;更進一步,是有為而仍像無為。化民成俗,與其能感化,不如能潛移默化;更不如大家相安無事來得妥當。
所以堯舜恭己垂裳,四方都像被風吹動一樣歸化——這是怎樣的化理?不過是在上的無心而民自靜,在上的無偏好而民自正,在上的無欲而民自定罷了。否則紛紛擾擾,自以為替民興利除弊,其實擾民實在很厲害。
所以說:
還想他們不爭不貪、無嗜無好,辦得到嗎?
如果能修身正心,恬然淡然,一無事事,不拿賢能互相標榜,民自然安靜而不爭;不把難得之貨當貴重,民自然重廉恥而不做盜。聲色貨利的場所不一,屬於眼的就不見、不欲,自己與民各自安於自在之天,那虛靈活潑的神,自然常應常靜而不亂。這事難道要別人來做?惟有聖人摒除耳目、斬斷邪私,抱一以空其心。心空則煉丹有本。
由此採天地靈陽之氣,以化陰精,日積月累,自然陰精消滅、陽氣滋長,就「實腹」以保全形體;所謂以道凝身、以術延命,就是超生拔死的法子。而且專氣致柔,像嬰兒力氣弱、不能持物一樣。雖然至柔,動起來卻剛。看那浩浩淵淵、兀兀騰騰的氣勢,真可包天地而有餘。一切知覺之心、嗜慾之性,不知消歸何處?聖人以此修身,即以此治世;
自己無知無欲——不但愚者混混沌沌,上合於穆之天;即使聰明才智之士,平日矜能恃智、惟恐本事得不到施展,到此也淡恬無事,忘掉知識之私,一歸渾樸。這是能為而不為,不是不能,實在是不敢。話雖如此,人生天地間不能逃出虛空而獨超物外,必有人倫日用之道,又怎能完全不為?
然而順其自然、行所無事,雖有為仍是無為——就像天不言而自化,四季代它宣教;帝王無為而自治,百官代他行政。為的是形跡,不為的是神。所以南面端拱,天下都慶平成,多麼盛大啊!
道本平常,不標榜新穎,不崇尚奇異。比如國家尊賢,原是美事;若拿來互相誇耀崇尚,則賢的固然賢,不肖的也將裝成賢。甚至賢的把不對當不對,不肖的又把賢當不對,於是爭端起了。彼此互相標榜、迭為黨援,天下從此多事。國家理財也是常經;若貴重異物、寶愛遠貨,民就會翻山航海、冒險履危,不辭跋涉之苦、性命之憂,去搜羅送到朝廷。
求不到時,千方百計,連奸盜劫奪都不顧。至於衣服飲食,也是日用之常;若食必珍饈、衣求錦繡,見可欲就去欲,奢侈之風何日才能正?所以聖人內重外輕,必虛心以養神,實腹以養氣,讓神氣打成一片,流行一身之中——條暢融和、蘇綿快樂,志就弱了;神靜如嶽、氣順如泉,骨就強了。
常常抱一,刻刻守中,不但自己無欲無思,連聰明才智之士也觀感而自化,不敢妄有所為。有人說:有為就招「紛更」之譏,無為又招「清靜」之譏,為與不為之間也很難。其實順著理去為,並不是冒昧妄為,有為仍與無為相等。所以孔子讚舜說:無為而治的,大概就是舜吧?
**道是沖虛的,用起來卻好像永遠裝不滿;它淵深啊,像萬物的宗主。**挫去銳氣,解開紛亂,調和光芒,混同塵俗。湛然澄明啊,似乎存在。我不知道它是誰家的孩子,好像在上帝之先。
「帝」是上帝;「先」是無始之始。
道是什麼?就是太和一氣,充滿乾坤:量能包容天地,神能貫穿古今,德能遍及九州萬國。胎生、卵生、濕生、化生,飛禽潛魚、草木動植,無處不在。
就「體」來說,它空空洞洞、好像看不見,卻綽綽有餘;等到發而為「用」,沖和在抱,放在這裡合宜,放在那裡也恰當。《詩》說:「左之左之,無不宜之;右之右之,無不有之。」真像百川朝海,海卻不見滿溢——這不就是萬物的宗主嗎?
孔子說鬼神之德「體物而不可遺」;又說語小天下莫能破、語大天下莫能載。浩浩淵淵,實在窮究不盡。道難描述到這地步,後人從哪裡修?
太上體恤凡人,指出要領:凡人進不了道,多半是才智之士自恃自恣,把虛靈錮蔽了。 現在要修道,須知聰明智慧都可能成障道之魔——從此收斂耳目之私,一切矜才恃智、傲物凌人的銳氣一概挫去,人心死而道心生,知見滅而慧見明。
先儒說:聰明才智之人不足畏,惟沉潛入道、澄心觀理的人才可畏——這話難道不對嗎?
修行人務必以沉神汰慮、寡慾清心為主。思慮妄念紛紛:此念未休,彼念又起。要像理亂絲一樣找到頭緒,像除蔓草一樣拔到根株,天君才能常泰。
話雖如此,這還只是獨居習靜;若能靜而不能動,仍是無本之學。必須靜時省察,一到熱鬧場中更要謹慎:
世俗好同惡異。我只隨類而和:同己的喜歡他,異己的聽他。所以魯人獵較,孔子也獵較。古聖人當大道尚未大明時,莫不以此混俗。
六祖得衣缽後,道果雖圓,仍隱於四會山中與獵夫同居,因此得免於難。若非和光同塵,怎能長保其身?
動靜交修、常變有權,那一點湛寂虛明之體就自然常在——卻又不是執著在某處:好像有所存,卻無所存,一片靈光在抱。
這道生於天地之先,混於虛無之內。經說「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」,大概就是大道的玄妙。帝之先有什麼象?不過是混沌未開、鴻濛未判,清空一氣而已。
修士想明道體,請在「天地將開未開、未開忽開」處揣度——得道之原,下手就不愁沒有根基。
想修大道,先認道源;想尋道源,先從自家心性閑邪存誠,從下學一步步做起。久了到達神化之域,才知心性中有至道之精,常不離懷抱。
須從靜中尋端倪,用存養省察之功保守天真:不以盛氣凌人,不以繁冗亂性——這就是張子所謂解脫人慾之私。撥開雲霧,洞見青天;斬斷葛藤,獨露真面。
一旦與人交接,有光就埋光、在塵就混塵。若炫才智、炫功能,或故作煙霞清高之態——歷觀往古,惹禍招災、傷害大道的不少。漢朝黨錮、晉時清流之禍,雖緣小人奸詐,也因自己不知明哲保身。
人若能混俗和光、與世同塵,就像靈芝與眾草為伍、鳳凰偕群鳥並飛——不聞其香而益香,不見其高而益高。如此藏拙、如此直養,湛寂真常之道恍惚於眉目之間:不存而若存,有象而無象。《中庸》說:「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」——這不是居於帝之先是什麼?
重點: 和光同塵不是同流合汙,而是藏拙直養,使湛寂真常常在。
天地不講私仁,把萬物當成芻狗;聖人不講私仁,把百姓當成芻狗。天地之間,不就像風箱嗎?虛空卻不會窮竭,越動越生出。多言屢屢窮困,不如守中。
天地間生生化化、變動不拘,全憑這一兀元真氣主持其間。上柱天,下柱地,中通人物,沒有例外。這氣渾渾淪淪,主宰萬物而有條不紊的,叫理;浩浩蕩蕩,彌綸萬有、宛轉流通的,叫氣。理氣合一叫仁。所以先儒說:「仁者,人慾盡淨,天理流行,無一毫人為之偽。」又說:「生生之謂仁。」總之,仁就像果木的核仁,其中生理生氣無不完備。
天地生萬物,聖人養萬民,無非此理此氣貫通,難道只在表面事為上著眼?所以太上設言明道:假使天地沒有這一腔生氣,只剩春夏秋冬的節令運轉,萬物就無所稟賦——氣從哪裡受、形從哪裡成?那樣看待萬物,簡直像芻狗一樣輕賤,只有日見消磨而已。
又假使聖人沒有這真元心體,只仗公卿僚屬、文誥法制來訓戒凡民,則草野無從觀感——人何以化、家何以足?真是視斯民如芻狗之賤,全不關痛癢,只有日見摧殘而已。可為什麼天地無心,風雲雨露卻無物不包含在其中?聖人忘言,輔相裁成,卻無人不嬉遊宇內?足見天地聖人,都本此一元真氣,貫注在民物之間——雖有剝削,也有生成;
雖有刑威,也有德化。天地聖人的「不仁」,正是天地聖人仁到極處。人若不識聖人,何不觀天地:上浮為天,下凝為地,其中空洞了明,渾無事物,不過一開一闔,像橐之無底、龠之相通,渾浩流轉,毫不障礙。當它虛而無物時,隨氣機升沉而不撓不屈;等到動而為聲,也聽人物變化而愈出愈奇。看天地,無異於橐龠。聖人又怎能例外?
學者守中抱一,空空無跡,浩浩無垠,藏得愈深,發得愈廣。比起言堂滿堂、言室滿室的人,相隔簡直像天淵。他們以言設教,教有盡時;何如寶自己的精、裕自己的氣,神遊象外,氣注規中,無一膚一髮不周流遍及來得妥當。甚矣!守中之學,真是修身的要道。
這是一元真氣:修身在此,治世也在此。除此以外,所謂制度法則,猶如取魚兔的筌蹄。魚兔必藉筌蹄而得:說取魚兔不用筌蹄不可,說筌蹄就是魚兔也不可。金丹大道,如採陽補陰,前行短、後行長;玉液小還、金液大還,都是取魚兔的筌蹄;若竟視為道源,差毫釐而謬千里。惟有這元氣無聲無臭、無象無形,是天地人物公共的生氣;
學者修煉,必尋得這一件丹頭,才不空燒空煉。否則煉精、煉氣、煉神、煉虛,都屬無本之學。任憑從小習到老,仍無成就。太上教人從守中用功;而消息在橐龠,學人須自己探討!章內「不仁」二字是設詞。
記住
制度法則如筌蹄;一元真氣才是公共的生氣與丹頭。
**穀神不死,這就叫玄牝。**玄牝之門,這就叫天地的根。綿綿若存,用它不要勉強勤苦。
修煉一事,只因為人自有身以後,氣質拘於前,物慾蔽於後——像精金良玉原無瑕疵,因陷汙泥之中,金的精者不精、玉的良者不良;想恢復原形,非用淘汰之力、琢磨之功,不能還其初質。太上示人下手工夫說:「穀神不死。」什麼叫穀神?山穴叫谷,說它虛;變動不拘叫神,說它靈。不死,就是惺惺不昧。人能養得虛靈不昧之體作為丹頭,修煉就自然容易。可它無形無影、不可捉摸,必須在有聲有色處才見端倪。
古人說:「要得穀神長不死,須從玄牝立根基。」玄是天,牝是地。天地合而玄牝出,玄牝出而開闔成;一上一下、一往一來,旋循於虛無窟中,就是玄牝之門。孔子說「乾坤其易之門」,難道不對嗎?
這門是陰陽往來之路、天地造化之鄉、人物發生之地——得之則生,失之則死。凡人順用它是死戶,聖人顛倒它是生門。想煉丹成長生久視,捨此玄牝之門別無他徑。這不就是天地之根嗎?
修士垂簾觀照:混沌無知時是死凡心;忽然一覺而動是生道心。所謂靜則為元神,動則為真意。胎息一動,不要死死執著丹田,要在不內不外之間,看它升降往來、悠揚活潑,才是真正胎息。
古人說「出玄入牝」:出不是本來面目,入也不是本來面目;惟此一齣一入之間所含妙諦,才是虛靈——真陰真陽形而為真一之氣。天地之根,難道在這以外嗎?
要知:穀神是太極之理,玄牝是陰陽之氣。 在先天,理氣原是合一;在後天,理氣不可混為一談。想尋此妙竅,著不得一點躁切心,起不得一點忽略念。惟借空洞之玄牝,養虛靈之穀神——不即不離、勿忘勿助——才得到。所以說「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」。
大道無形,生育天地;大道無名,發育萬物。聖人把這至隱至微之物明白呈現,叫穀神——空谷之神:問之若答,應之如響,所以叫不死。它在人身,就是一點虛靈不昧之真。人喪失天良之後,穀神汩沒已久。後之修士想得穀神長存,作為金丹之本,卻從空際盤旋而無把柄。
惟從無欲有欲、觀妙觀竅下手,有一無一立,妙竅齊開,玄牝就立了。丹訣說:「此竅非凡竅,乾坤共合成。名為神氣穴,內有坎離精。」總要精氣神三者打成一片,才叫有無竅、生死門;否則只是凡竅——虛則落頑空,實則拘形跡,都不是虛靈不昧之體。
玄牝之門不虛不實、即虛即實:靜則無形,動則有象。靜不是根,動也不是本;惟動靜交關處,才是坎離顛倒、日月交關之鄉,真所謂天根地窟。
學人到得真玄真牝,一升一降——氣凝為性、發為情——所以在虛極靜篤中生出法象。知得此竅,神仙大道盡於此。說「綿綿若存」,是明調養必久,胎息才能發動;說「用之不勤」,是言抽添有時,符火不妄加減。
人能順天地自然之道,則金丹可得。
| 名相 | 白話 |
|---|---|
| 穀神 | 虛靈不昧、惺惺長在 |
| 玄牝之門 | 陰陽往來、動靜交關的生門 |
| 綿綿若存 | 調養要久、不可躁 |
| 用之不勤 | 火候有時、不妄加減 |
天長地久。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,是因為它不為自己而生,所以能長生。因此聖人把自己放在後面,結果身反而在前;把自身置之度外,結果身反而長存。不正是因為他無私嗎?正因為無私,所以能成就他的「私」。
天地之氣,渾浩流轉,歷億萬年而不敝,都因一元真宰默運其間。即便發育萬物、長養群黎,生生不已,天地也未嘗不足,氣機才亙古不磨。太上說「天長地久」,難道不對嗎?
天地為什麼能長久?因為它不自生。若有自生之心,天地有情,天也會老。惟不自有其生,而以眾生為生——眾生生生不息,就是天地生生不息,所以叫長生。
世人多昧此理:不求生而求死,不求長生而求速死。陷溺富貴功名,沉淪聲色貨利,時時握算,不數年精枯氣弱、魄散魂飛——營生反以尋死,實在可嘆!
所以聖人法天效地:不但勢利場不肯馳逐,連延年益壽之術也不貪求。惟以大道為先,淨掃心田,精修命蒂;一切養身章身之具,處處不暇營謀,好像「後其身、外其身」。結果德立而同類莫超其上,名成而後世猶仰其型——這不就是「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」嗎?比起世間自私其身反而戕害其生的人,高出萬萬倍。
聖人終究不是矯情立異,本來就恬淡清淨:不隨俗而浮,不依形而立,廓然大公,一似天地之無私。凡人多自私而慼慼於懷,聖人無一私而皎皎物外。一片虛靈、空洞之神,常照耀而不可稍遏。
若區區以血肉軀時刻關心、晝夜繫念,又怎能獨先而不後、長存而不亡?惟其無私,所以能與天地合撰、日月合明,而成就他那一份「私」。
後之修道者,想此身不朽、此神不壞,雖用刻苦工夫擺脫垢塵,久久煅煉,自然乾乾淨淨,別有一重天地,而不與世俗同生死——何樂如之?
天地不言,全憑一元真氣斡旋,所以周而復始,生機無止息。聖人參天兩地,養太和之氣,一歸渾沌之真:處則為聖功,出即為王道。
為什麼世間言修己的,只尋深山枯坐,毫不幹人事;言治世的,又渾身在人物裡握算?各執一偏、各為其私,並不是「無事而寂寂、有事而惺惺」。
聖人窮則清淨無塵,真形與山河並固;達則人物兼善,幻身偕爵位俱輕。到後來名標宇宙、身獨居先——不正是因為無私嗎?
學人能去其私,一空色相,永脫塵根:積功則留住人間,飛升則長存天壤。不私其身而卒得長生,比起世間為身家計的,簡直像雲泥之判。人能不絕外誘之私嗎?
**上善像水。**水利益萬物而不爭,處在眾人所厭惡的低處,所以接近於道。
上善七德:
大道原無他妙,只是神氣合一,還於無極太極,父母生我以前那一點虛靈之氣而已。人若不從事於道,則神與氣兩兩分開,鉛走汞飛,水火由此隔絕。孟子說:民非水火不生活。這話淺說是日用之需,深說是修煉之要。有時以火溫水而真陽現,有時以水濟火而甘露生。水火之妙,真有不可勝言者。然水火同宮,言水而火可知。水性善下,道貴謙卑。
所以最上善的聖人,心平氣和,一腔柔順之意,任萬物生遂,無一不被其澤。究之,功蓋天下而不知功,行滿萬物而不知行。惟順天地之自然,極萬物之得所,而與世無忤,真像水利益萬物毫無爭心。不但如此,萬物皆好清而惡濁、好上而惡下;水則處物以清、自處以濁,待物以上、自待以下。水啊水啊,何其與道大適!
聖人的性,一同水的性:善柔不善剛,卑下自奉。眾人所不能安的,聖人安之若素;眾人所最厭的,聖人處之如常。所以於己無惡,於人無爭。非有道之聖人,不能如此。經文說:「處眾人之所惡,幾於道矣。」
道在自己身上,素位而行,無往不利。即使窮通得失、患難死生,人所不能堪的,有道之人總以平等視之。君子論理不論氣,言性不言命,惟反身修德而已。
雖然德在一起,修不一途,難道漫無統宗、浩浩蕩蕩而無所底極?必有至善之地,止其所而不遷,方能潛滋暗長,天真日充而人慾日滅。
《易》說:「艮其背,不獲其身;行其庭,不見其人」,這就是聖人「居善地」。居之安,則資之深。
推之一物一事、一動一靜之間,無不頭頭是道。任人以事,惟期不負所能;慮善以動,只求動惟其時。聖人修身治世如此。
這是由「止於至善」得其所安,而後發皆中節。惟其在在處處,無一毫罅漏、無一絲欠缺,又何爭之有?正因為不爭,而人感恩戴德、刻骨銘心,方具瞻依不誌,又有何怨、又有何尤?雖有惡人,亦相化為善。及其至也,無為自然,群相安於不識不知之天,幾乎忘掉上善之若水——柔順而利貞,無往不吉。
指點上善之心:平平常常,無好無惡;浩浩蕩蕩,無陂無偏;極其和柔。所以居上不驕,為下不倍;於己無尤,於人無怨。顧其所以能至此,終究非世俗之學所能造其巔,亦非無本之學所能建其極。所以太上在「處眾人之所惡」之後,旋即示一善地。究竟此地何地?寸衷寸地是也。得其地則性命有依,失其地則神氣無主。
無主則亂,怎能事事咸宜,合內外而一致、處人己而無爭?然謂其地為有,則多墮於固執;若謂其地竟無,又落於頑空。這大概是有無不立、動靜不拘的。想修至道,請細參其故;多積陰功,廣敦善行,庶幾上格神天,或得師指,或因神悟,得以會通其地,才不墮旁門左道,得遂生平志願。此地瞭然,道過半矣。
以下說「心」「言」數語,明在在處處都須檢點至善;若不先得善地而居,以後所云無一可幾於善——這真是頭腦學問、本原工夫。如或昧焉,則持己接物,萬事皆瓦裂。我故略洩於此,願世之有志者,勿自恃才智、妄猜妄度而不修德迴天;惟虛心訪道可也。
**執持而求盈滿,不如適可而止。**鍛得太尖銳,不能長久保有。金玉滿堂,沒有人守得住。富貴而驕傲,是自己招來災咎。功成名遂而身退,是天的道理。
古人說:「過河須用筏,到岸不須舟。」又說:「未得功時當學法,既得功時當忘法。」這幾句真是修道的至要。若修道行功,業已造到精微廣大之域,還兢兢致守,自詡學識高、涵養粹,未免驕心起而躁心生,不有退縮之患,即有悖謬之行。這樣,道何存?德何有?所以太上說:「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;揣而銳之,不可長保。」
修行人當精未足之日,不得不千淘萬汰,洗出自己一點至粹之精,作為長生之本。若取得真陽,朝烹暮煉,先天之精充滿一身內外,則身如壁立千尋,意若寒潭秋月。外腎縮如童子,則無漏盡通之境證矣。這時候,精滿於身,不宜再進火符,即當止火不用,且宜無知無識、渾渾淪淪,頓忘精盈之境才對。若持盈不已,難免傾丹倒鼎之虞,不如早已之為愈。
當氣未充時,須千燒萬煉,運起文武神火,煅煉先天一元真氣出來,作為延壽之基;到得凡氣煉盡,化為一片純陽,至大至剛,貫穿一身筋骨之內,夭矯如龍、猛力如虎——這是何等精銳!我當專氣致柔,一如嬰兒沕穆無知,庶幾長保其氣,可至形神俱妙、與道合真。若揣銳不休,難免燎原遍野之慮,怎望長保?這些事,猶如金玉滿堂,莫之能守。
一同富貴人家,怙侈滅義、驕奢凌人,如欒氏滅族、範氏家亡,要皆不自戒滿除盈,以至橫行不軌,自貽其咎。如此徵之人事,而天道可知。
試看當春而溫,至夏則暑陽司令,而溫和不在了;至秋而涼,及冬則寒冷乘權,而西風無存了。物育功成,時行名遂,天地於是退藏,以蓄陽和之德。倘若冬寒而兼春溫,夏熱而夾秋涼,就是天道反常、時節愆期;功成不退,適為乖戾之氣,有害於人者多矣。經文說:「功成名遂身退,天之道也。」天且如此,而況於人?
古來智士良臣,功業爛如、聲名燦著,而不知退隱山林,如越之文種、漢之韓信,釀成殺身亡家之禍的不少。所以學道人當精盈氣足之時,不可不忘法忘形,以免自敗其道。若未臻斯境,又怎可捨法捨形?
這是教學人修煉大道:做一節丟一節,不可自足自滿;怠心起而驕心生,禍不旋踵而至。即使無滲漏之患,亦半途而廢,無由登彼岸以進神化之域。《悟真》雲:「未煉還丹須速煉,煉了還須知止足。若也持盈未已心,不免一朝遭殆辱。」足見道無止境、功無窮期,那滿假有什麼用?古來修士多罹殺身亡家之禍,皆由不知韜光養晦、混俗同塵之道。
丹經雲:「修行混俗且和光,圓即圓兮方即方。隱顯逆從人不識,教人怎得見行藏。」所以有道高人,當深藏不露、隨時俯仰,庶幾不異不同、無好無惡,可以長保其身。否則修德而謗興、道高而毀來,雖由人之不良,亦自張揚太過。《易》說:「慢藏誨盜,冶容誨淫」,誠自取也。又何怪自滿者之招損?
我願後之學者:未進步則依法行持,既深造當止火不用,才可免焚身之患。
重點: 未得功時當學法,既得功時當忘法。
載營魄而抱一,能不離嗎?專氣致柔,能像嬰兒嗎?滌除玄覽,能沒有疵病嗎?愛國治民,能無為嗎?天門開闔,能守雌柔嗎?明白四達,能無知嗎?生之、畜之,生而不佔有,為而不仗恃,長成而不主宰,這就叫玄德。
這一章開口就說煉精化氣之道。既得精氣有於身,就要一心一德,不使偶離;離則精氣神三寶各自分散,不能會歸有極,作為煉丹之本。所以太上說:「載營魄抱一,能無離乎?」營,是血。血生於心、魄藏於心,必須了照丹田、一心不動,日魂才注於月魄之中,月乃返而為純乾。這是由心陽入於腎陰,神火照夫血水;
雖水冷金寒,卻被神火烹煎,而油然上升,蓬勃不可遏。至人知此玄牝為天地之根,於是一呼一吸之間,微陽偶動,就一眼覷定、一手拿住,運一點己汞以迎之,左旋右抽,提回中田,凝聚不散,即載魄而返、抱一而居;不片刻間,真陽大生、真氣大動。
由是運行河車,由虛危穴起火,引至尾閭,敲九重鐵鼓,運三足金蟾,上升於頂——俱要一心專注、不二不息——及至升上泥丸,牟尼寶珠已得;若不在此溫養片刻,則泥丸陰精不化,怎得鉛汞融和,化成甘露神水,以潤一身百脈?既溫養泥丸了,復引之下重樓、入絳宮,就是午退陰符。但進火之時,法取其剛,非用乾健之力,真金不能升;
退符之候,法取其柔,非以柔順之德,陽鉛依然散漫,不能伏汞成丹。經文說:「專氣致柔,能如嬰兒乎?」其意教人陰生午後,一心朗照,任其氣機下降,如如自如、了了自了,卻不加一意、用一力——這就是坤卦柔順利貞、君子修行之道。至降宮溫養,送歸土釜,牢牢封固,惟以恬淡處之、沖和安之;一霎時間,氣息如無、神機似絕,這是致柔。
溫養片晌,神氣歸根,自如爐中火種,久久凝注,不令紛馳,自然真氣流行,運轉周身,一心安和,四肢蘇軟,簡直像嬰兒之體,如絮如縷,有柔弱不堪任物之狀,這足徵丹凝之象。從此鉛汞相投、水火既濟,又當洗心滌慮,獨修一味真鉛。苟心一走作,丹即奔馳,不惟丹無由就,即前取水鄉之鉛,亦不為我有。
《清靜經》雲心無其心、物無其物、空無所空、無無亦無、湛然常寂,又何瑕疵之有?所以說「滌除玄覽,能無疵乎?」
倘若外丹雖得、內照不嚴,則人慾未淨、天理未純,怎能一粒黍球,虛而成象?到得丹有於身,猶須保精裕氣,以成聖胎。雖然,保精要順自然,裕氣須隨自在。這不保之保勝於保,不裕之裕勝於裕。否則矜持寶貴,鮮不危害。因為丹是先天元氣,無有形狀,何須作為!若著跡象以求,未免火動後天,而先天大道亡矣。經文說:「愛民治國,能無為乎?
」民比精,國喻氣。治世之要惟恩以愛民、立法治國;霸者的驩虞小補,遠不如王者的無為而治。重熙累洽,氣象所爭,在有為無為之間。治身之道,以精定為民安,以氣足為國富。煉己則精定,直養則氣足;極之浩然剛大、充塞兩間,亦若視為固有之物、平常之端,不矜功能、不逞才智,渾渾沌沌,若並忘其盈滿者然——無為也而大為出焉矣。
學人到此,精盈氣足,養之久久,自然裂頂而出,可以高駕雲彩、遨遊海島;比起昔日恪守規中、專氣致柔,大有間矣!經文說:「天門開闔,能無雌乎?」這是說前日調神養胎,不能不守雌;而今陽神充壯,脫離凡體,沖開天門,上薄霄漢,誠足樂也。氣何壯乎?到此心如明鏡,性若止水,明朗朗天,活潑潑地,舉凡知覺之識神,化為空洞之元神矣。
前知後曉,燭照靡遺,此明明白白,所以四達而不悖。然常寂而常照,絕無寂照心;常明而常覺,絕無明覺想。殆物來畢照,簡直像明鏡高懸,無一物能匿。而要皆以無為為本,有為為用。當其陽未生,則積精累氣以生之;及其陽已生,則寶精裕氣以蓄之。迨其後留形住世,積功累仁,雖生而不誇輔育之功,為而不恃矜持之力,長而不假制伏之勞。
一劫此心,萬劫此心,真可謂天上主宰,分司造化之權,因此謂之「玄德」。
這將築基得藥、煉己還丹、脫胎得珠九節工夫一一說出,要不外虛極靜篤、含三抱一、恍惚杳冥為主;自守中以至還丹,皆離不得「渾有知於無知,化有為於無為」。因為先天一元真氣,隱於虛無之中,不在見見聞聞之地。人能泯其知覺、去其作為,則一元真氣常在。所以太上說:惚兮恍,其中有象;恍兮惚,其中有物;窈兮冥,其中有精。
由此可知:道生天地,原是渾渾沌沌,無可擬議;惟渾其神智、沒其見聞,道即在其中。倘起大明覺心,則後天識神應念而起,已非先天元神,故必恍惚中求、杳冥中得。修士亦知所從事了。
| 經文 | 丹法理解 |
|---|---|
| 載營魄抱一 | 神氣不離,精氣神會歸 |
| 專氣致柔 | 退符取柔,如嬰兒無力任物 |
| 滌除玄覽 | 洗心滌慮,無疵無執 |
| 愛民治國能無為 | 保精裕氣,不矜不伐 |
| 天門開闔守雌 | 先守雌養胎,後陽神充壯 |
重點: 先天一元真氣隱於虛無;要在恍惚中求、杳冥中得。
**三十根輻共一轂,正因為中間是空的,才有車的用處。**揉和陶土做成器皿,正因為中間是空的,才有器的用處。開鑿門窗造成房屋,正因為中間是空的,才有室的用處。所以「有」提供便利,「無」發揮作用。
道生於鴻蒙之始,混於虛無之中,視之不見、聽之不聞,修之者又從何下手?聖人知道之體無形,而道之用有象,於是以有形無、以實形虛,盜其氣於混沌之鄉,斂其神於杳冥之地,以成真一之大道,永為不死之神仙。所謂實而有的是什麼?真陰真陽、同類有情之物。所謂虛而無的是什麼?先天大道根源、龍虎二八初弦之氣。有氣而無質,大道彰矣。
所以說:陰陽合而先天之氣見,陰陽分而後天之器成。《易》說:「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」——非器無以見道,亦非道無以載器。太上借喻於車:車有輻有轂,輻共三十以象日月之運行,轂居正中,為眾軸所貫;轂空其內,輻湊其外,所以運轉而無難。若非其中有空隙處,人何以載?物何以貯?所以說:當其無,即車之用。
又如陶器,以水和土、揉土為器,一經冶煉,外實中空——究之凡人利用,不在埏埴之實,而在空洞之虛。如陶侃運甓,非其間虛而無物,怎能運轉自如?經文說:「當其無,即器之用」。再擬諸築室,必鑿戶牖其中,而後光明大放。及入此室處,戶牖亦覺無庸,務於空間之間,乃堪容膝;雖居有形以為室,必從空處以為居。經文說:「當其無,即室之用」。
從這三者觀之,無非有象以為車、為器、為室;無象以為載、為藏、為居。涉於有象的,即屬推行之利;居於無象的,即裕推行之用。所以說有以為利,無以為用;有有無無,亦互為其根。要之,道本虛無,非陰陽無以見;氣屬陰陽,非道無以生。陰陽後天地而生,有形狀方所,不可為長生之丹。惟求道於陰陽,由陰陽而返太極,則先後混合,大道得矣。
後之修丹者,徒服有形之氣,不知煉無形之丹,想成仙,不亦南轅北轍嗎!
道本無名,強名曰道;道本無修,強名曰修。道之為物,至虛至無,方能至神至聖。試觀天地一氣清空,了無一物;及伏之久而氣機一動,陰陽生焉。於是形形色色,斐然有文,燦然成章,充滿於四塞之中。誰為造之?誰與生之?何莫非道生一氣,一氣化為陰陽,而萬物生矣。經文說:「道自虛無生一氣,便從一氣產陰陽。陰陽再合成三體,三體重生萬物昌。
」修行人想求至道之真,以成仙聖之體,必先以陰陽為利器,後以虛無為本根,而大道得矣。章內三個「無」字,指其空處曰無;大約言修煉人自無而有、自有還無,以至清空一氣,而大道方成,其意殆取於此。
**五色使人眼花撩亂;五音使人聽覺遲鈍;五味使人口感敗壞;馳騁田獵,使人心發狂;難得之貨,使人行為敗壞。**因此聖人為腹不為目,所以捨彼取此。
世間營營逐逐,馳心於聲色貨利之場,極目遐觀、爽心悅口,不以為此中佳境誠足樂嗎?孰知人世之樂,其樂有限;惟吾心之樂,其樂無窮。更何況樂之所在,即憂之所在;有益於身的,即有損於心。如五彩之章施,其色光華、其文燦爛,誰不見之而色喜、望之而神驚?詎知目之所注,神即眩焉。人生精力,能有幾何?
似此留心物色、縱性怡情,以為美觀,未有不氣阻神銷、胸懷繚亂,而目反為之盲的。所以說「五色令人目盲」,誠至論也。至於絲桐之韻、簫管之聲,古聖亦所不廢;胡昏庸之子,暱女樂、比歌童,竭一己之精神,取片時之歡樂!究之曲調未終、鏗鏘猶在,而耳靈之內蘊者盡馳於外,耳反為之聾矣。所以說「五音令人耳聾」。
他如口之於味,甘脂調和、濃淡適節,聖人亦所必需;無如饕餮者流,貪口腹、好滋味,嘉餚滿座、異物充廚,雖一箸數金、一餐萬費不辭。其亦知利於口的,不利於心乎?況人心中有無限至味,不肥腯而自甘,不膏粱而自飽,彼徒資饜飫者,亦只求適口而已。所以說「五味令人口爽」。若夫田獵一事,古帝王原為生民除殘去害、樂業安耕起見;
後世之人,從禽從獸、於獵於田,專以走狗為事,甚至燎原遍野、縱犬搜山,直使無辜之蛇蠍昆蟲受害不少。更有逞殘暴、傷物命,專殺害以為生涯,毫不隱痛;卒之天道好還,冥刑不貸,一轉瞬間而禍患隨之。更何況馳騁田獵時,即暴戾性天之時,其身狂,其心亦狂,太上所以有「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」之戒。
再者,異彩珍奇,帝王不寓於目,所以風醇俗美,群相安於無事之天。後人以奇異為尚,於是百計經營、千方打算,半生精氣盡銷磨於貨物之中。詎知己之所羨人亦羨之;以其羨者而獨有諸己,此劫奪之風所由日熾也。古人說:「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。」可知藏愈厚禍彌深,洵不誣也。即使急力防閑、多方保護,而神天不佑,終亦必亡而已。
人生性命為重,一旦魄散魂飛,貨財安在?何不重內而輕外?太上所以有「難得之貨令人行妨」,諄諄為世告也。
所以有道高人,虛其心以養性,實其腹以立命;知先天一氣,生則隨來、死則隨去,為吾身不壞之至寶,一心專注於此,而外來一切皆若浮雲——所以虛靈不昧,若受人間禋祀,或為天上真宰,至今猶昭然耳目。試問舜琴牙味、趙璧齊廬,今猶有存焉者乎?早已湮沒無聞矣!可知物有盡而道無盡,人有窮而道無窮。
人慾長生,須將人物之有限者置之,性命之無形者修之,庶知所輕重。若非見地遠大、識見卓絕的君子,誰能捨彼而取此?
教人修身大旨,原與塵世相反:須知世人之所好,道家之所惡;世人之所貪,道家之所棄。蓋聲色貨利,百般美好,雖有利於人身,究無利於人心;更何況人心一貪,人身即不和焉。惟性命一事,似無形無象,不足為人身貴;若能去其外誘、充其本然,一心修煉,毫不外求,卒之功成德備,長生之道在是矣。天下一切寶貴,孰有過於此?
但恐立志不堅、進道不勇,理欲雜乘、天人迭起,就難造到極處。願後之學者:始則閑邪存誠,繼則煉鉛伏汞,及至返本還原、抱樸歸真,又何難上與仙人為伍?所以聖人修內不修外,為腹不為目,去彼存此,一志凝神,盡性立命——難道不高出塵世榮華萬萬倍嗎?
**得寵受辱都像受驚嚇一樣;把大患看得像自己的身體一樣貴重。**什麼叫寵辱若驚?寵其實是下位的東西,得到它也驚,失去它也驚,這就叫寵辱若驚。什麼叫貴大患若身?我所以有大患,是因為我有這個身體;等到我沒有這個身體,我還有什麼患?所以能以寶貴自身的態度為天下,才可以把天下託付給他;能以愛惜自身的態度為天下,才可以把天下寄託給他。
孟子說:「守什麼最重大?守身最重大。」《詩》說:「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」古人對身何其看重?因為這身,不但自家性命靠它存,一家之內也無不賴它而生。推開來說,為天地立心、為萬物立命、為往聖繼絕學、為萬世開太平,無非此身為之主宰。雖然,主宰宇宙的是此身,主宰此身的卻惟有道。道不能憑空獨立,必賴人來承接。
經文說:「身存則道存,身亡則道亡。」大修行人,當大道未成之時,身遠塵絕,跡循山林,韜光養晦,樂道安貧:耳不聞人聲,口不談時世,足不覆紅塵——難道只是避禍保身?也是要安身以立命。至於人世榮寵之事、恥辱之端,都看作平常故事,毫不足介意。即使無端弓旌下逮、幣聘來臨,君相給非常之遇,蓬蓽增蓋代之輝,別人歡喜欲狂,自己卻更加淡然。
倘不幸聞望過隆、戮辱旋及,奸邪肆讒謗之口,身家蒙不白之冤,也只是不諉罪於人、歸咎於己而已。古聖人居寵不減性、受辱不亡身,良有以也。要皆明於保身之道:不以功名富貴養其身,而以仁義道德修其性,所以成萬年不壞之軀,為古今所倚賴。
倘若一有其身就自私自重,與人爭名爭利,為己謀食謀衣,逐逐營營、擾擾紛紛,爭競不息、攘奪無休,不旋踵而禍患隨之矣。君子所以貴藏器以待時、安身以崇德。太上見人不能居寵以思畏、弭患於無形,所以有「寵辱若驚」「貴大患若身」之慨。
什麼叫「寵辱若驚」?因為寵是後起之榮,不是本來之貴,所以說「寵為下」。但常人之情,營營於得失,故得之若驚、失之若驚,是為「寵辱若驚」。說「貴大患若身」是什麼意思?大概說人因有身所以有患;若無吾身,患從何來?凡人當道未成時,不得不留身以為修煉之具;一到脫殼飛升,有神無氣,何禍之可加?
既留形住世,萬緣頓滅,一真內含,雖運遊四境,亦來去自如,又何大患之有?世之修士,想成千萬年之神、為千萬人之望,造非常之業、建不朽之功,須一言一行不稍放肆——即貴其身而身存,乃可以為天下所寄命;一動一靜毫不敢輕——即愛其身而身在,乃可為天下所託賴。如伊尹在莘野久耕,三聘抒忱,慨然以堯舜居民自任;
諸葛亮南陽高臥,幾經束帛,儼然以鼎足三分為能。所謂託六尺之孤、寄百里之命,非斯人其誰與歸?那些自私其身而高蹈遠引,不思以道濟天下、使天下共遊於大道之中的人,相去也遠了。
這是說人身自有良貴,不待外求,有非勢位之榮可比。人能從此修持、努力不懈——古人說「辛苦二三載,快樂千萬年」,洵不誣也——又有何寵辱之驚、貴患之慨?學者大道未得時,必賴此身以為修煉;若區區以衣服飲食、富貴榮華為養身之要,則凡身既重,先天真身未有不因之而損。先天真身既損,後天凡身也斷難久存。此凡夫之所以愛其身而竟喪其身。
惟至人知一切事情皆屬幻化之端,有生滅相,不可認以為真;惟我先天元氣,才是我生身之本,可以一世、可以百世、可以千萬年。若無此個真修,則凡身從何而有?此為人身內之身,存之則生、失之則死;散之則物、凝之則仙,不可一息偶離。太上教人兢兢致慎,不敢一事怠忽、一念遊移,更不敢與人爭強角勝,惟恬淡自適、清淨無塵,以自適其天而已。
雖未出身加民,而芸芸赤子早已慶安全於方寸。這樣的人不出來,蒼生怎麼辦?民之仰望,深且切。所謂不以一己之樂為樂,而以天下之樂為樂;不以一己之憂為憂,而以天下之憂為憂——寄託何其深啊。
**看它看不見,名叫夷;聽它聽不到,名叫希;摸它摸不著,名叫微。**這三者不可追問到底,所以混而為一。它在上不顯得明亮刺眼,在下不顯得昏昧,繩繩相續不可名狀,又歸復於無物。這叫無狀之狀、無象之象,叫作恍惚。迎著它看不見它的頭,跟著它看不見它的尾。執持古道,來駕馭今天的有形之物;能知古始,這就叫道的綱紀。
天下事都要有個統緒,才能提綱挈領。修道更是如此。大道之源,就是真一之氣;真一之氣,就是大道之根。《詩》說「維天之命,於穆不已」「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」——理與氣合一,才叫道。修士若認得這個綱紀,尋出端倪,以理節情、以義定性,以虛無一氣為根本,長生之路才站得住。
若把「清清朗朗、明明白白」當成全部功夫,往往沒有真際,修也徒勞。太上形容先天大道:「視之不見,曰夷;聽之不聞,曰希;搏之不得,曰微。」心通於目而藏神,腎通於耳而藏精,脾通於四肢——土生萬物,真氣凝、精神寓,都在這裡。
目有所見、耳有所聞、手有所作,多是後天有形有色的精氣神,可以成形,卻不足以成道。視無所見,才合先天木性;聽無所聞,才合金情;搏無所得,才合意土。後天的水火土,偏重生形;先天的金木土,才關乎成仙。夷、希、微,都是幽深玄遠、不可硬捉的意思。
能合五氣為一氣、混三元為一元,真元一氣就在,天然主宰也在。《悟真》雲:「女子著青衣,郎君披素練。見之不可用,用之不可見。恍惚裡相逢,杳冥中有變。霎時火焰飛,真人自出現。」懂得這層,就懂得大道之源與修道之要。
若不知從虛無入手,執著一身濁氣、雜妄之神,起明覺心、作了照想,往往藏蓄不深,發用也不暢。煉精、煉氣、煉神,離不開混沌。混沌既久,胎嬰長、陽神生;育胎養神,仍要像前章「愛民治國」那樣走無為一路。陽神出入,運行自然:神朝於上而不自以為皦,神斂於下而不失其所藏,所以不皦、不昧。
由此綿綿密密、繼繼繩繩,無可名狀,也無所硬為,仍還父母未生以前那份渾然。《易》說「洗心退藏於密」,正是「復歸於無物」。雖說無物,天下萬事萬物卻都從這「無」裡生出,所以叫無狀之狀、無象之象——究竟什麼狀、什麼象?不過在恍惚中偶得;果然恍惚,真元才生。
迎著機去導,幾乎看不清從哪裡起,是「前不見首」;順著氣去引,也看不清從哪裡終,是「後不見尾」。道就是這樣浩浩的,大可週遍法界,細可入於毫芒。這道是什麼?是元始一氣,人身官骸的真宰:得之則生,失之則死;完則為人,歉則為物,所差只在毫釐。
學人得此元始之氣來調攝五官百骸,毛髮精神、肌膚氣象都會不同——這就是「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」。認得開天闢地、太古未有的元始一氣,當作一身綱紀、萬事主腦,體立而用自行。若不以它為本,想修正覺,反容易墮入旁門,真可悲。
這是在說道之體;會得體,才有下手處。真一之氣是先天性命之源,不是後天精氣神可以比的。要見命氣,須把性真融成一片。只是此氣渾淪浩蕩,雖無可象可形,天下有象有形的,卻都從這無形無象中出來——它才是大道綱紀、天地人物的根本。道家說守中,佛家說觀空,儒家說慎獨,功用其實相通。
外人看你,像無睹無聞;自家了照,卻又至虛至實、至無至有。子思說:「莫見乎隱,莫顯乎微。」君子慎獨,正是不息。隱微幽獨之地,雖有可顯可據,大道根源仍只是希夷微妙:無可狀而狀、無可象而象。學道人總要:陽未生,恍惚以待;陽既產,恍惚以迎;
於陽之歸爐入鼎,恍惚以保之、養之,絕不起大明覺心,也許可以無時無處而不得大道歸源焉。前言陽神出現,明天察地,通玄達微,及了悟之候,光明景界,純任自然,有知若無知、有覺若無覺——況下手之初,能不恍恍惚惚,死人心以生道心嗎?
**古之善為士的人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**正因為不可識,所以勉強給他形容:豫豫兮,像冬天涉過河川;猶猶兮,像畏懼四鄰;儼儼兮,像做客;渙渙兮,像冰將要融化;敦敦兮,像質樸;曠曠兮,像空谷;渾渾兮,像混濁。誰能使混濁安靜下來,慢慢澄清?誰能使安定長久之後再動起來,慢慢生發?保此道的人不想盈滿,所以能守敝而不求新成。
上一章講道體,這一章講體道的人。人與道,說二是一:道無可見,因人而可見;人何以能仙?因道而仙。道是什麼?真一之氣;真一之氣,也就是《中庸》所說的德。想修大道,還有別的捷徑嗎?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,孔子足縮縮如有循——道之為道,總離不開一個**「敬」**字。能以敬居心,一念不苟、一事不輕,大道就在這裡。
道本身並不奇怪,卻要靠體道的人把它撐在人間,才不致懸空。所以太上說:古之善為士者,為物不二,生物不測——微而妙、「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」,玄而通。心之浩浩、氣之洋洋,深如江河,外人測不透,才說「正因為不可識,故強為之容」:內裡的真測不到,外在的容貌可以勉強形容。
他處處慎獨、時時存誠:像冬天渡河,必等冰結穩了才過;像夜行畏鄰,必等風靜了才走——這是豫與猶的小心。整齊嚴肅,像貴客將至,不敢稍慢——這是儼。脫然無累,像冰化為水,形跡難尋——這是渙。忠厚仁慈,太樸不雕——這是敦。謙虛能容,像空谷——這是曠。外表渾渾,像濁——這是渾。形如此,性可知。
他像把天載藏在無聲裡,順著天則走而不自以為知;像舜居深山,與深山野人幾乎無別。凡人的濁是真濁;聖人的「濁」只是外貌渾若濁,其實至濁而至清。聖不自聖,所以成聖;凡不自凡、偏要自居為凡,才終於成凡。
誰能把心上的染汙澄靜下來,靜久了清光自現?誰能在性之本安處涵泳、擴充,養之久久,生之徐徐,採以為藥、煉以為丹?保生之道,豈不就在這裡?靜以凝神、動以生氣,就是守中,就是陽生活子時。一升一降,收歸爐內,漸採漸煉、漸煉漸凝,總是一心不二、萬緣皆空,保守這一點陽。有而愈有,虛而愈虛;有至虛之心,無持盈之念,才能返真一之氣、得真常之道。
再說「能敝不新成」:凡事剛「新成」的,敗得也快;這裡卻是敝到無可再敝——敝的是形跡,不敝的是神。一真內含,萬靈外著,微妙玄通,不過如此。
總之,這是體道者的謹慎:道本虛無,有道的人卻能無形而形、無象而象,內外一致。章中七個「若」,都是借物形容道妙。「誰能」以下,是給尚未成德、正要求入道的人看的:濁不易澄,靜存則心體自潔;安貴於久,動察則神智不窮。滿招損,所以不欲盈;速易敝,所以不求新成。
但願學人虛而有容、樸而不鑿,處處誠懇——人心未有化不成道心、凡氣未有易不成真氣的。切勿因「深不可識」就退縮不前。
**致虛到極點,守靜到篤厚。**萬物一齊興作,我因此觀它的復歸。萬物紛紛芸芸,各自復歸其根。歸根叫作靜,靜叫作復命。復命叫作常,知常叫作明。不知常而妄作,就兇。知常就能包容,包容才能大公,大公才能王天下,王天下才能合天,合天才能合道,合道才能長久,終身不危殆。
人想修大道、成金仙,歷久不壞,下手之初,不能不先得其根本。根本是什麼?就是玄關一竅。修真煉道門徑很多,難道區區玄關就說盡一切?可是天有天根、物有物蒂、人有人源,從來沒有無始基而能成不朽之業的。
天地未開以前,闃寂無聞;既闢以後,又浩蕩無極。把「未開」當根,茫蕩無著;把「已闢」當根,又發育無窮——根究竟在哪裡?在將開未開處。人物未生,渺茫無象;既育以後,繁衍無邊。把「未生」或「既育」當本,都不妥——本在將生未生之時。欲修大道,能不知這一竅而亂作胡為嗎?
太上教人養道求玄:「致虛極,守靜篤,吾以觀其復。」修士要得玄關,只有收斂浮華,一歸篤實,凝神於虛,養氣於靜;虛到極點、靜到篤厚,自然萬象鹹空、一真在抱。《易》曰:「復,其見天地之心乎。」邵子云:「冬至子之半,天根理極微。一陽初動處,萬物始生時。」這就是天理來復,古人稱為活子時。
又說「一陽初發,杳冥沖醒」——萬物返正、天地來復之機,先天元始祖氣,在此大可觀。只是機很微、氣很迅:當前即是,轉念則非,簡直像石火電光、頃刻間事。
再看草木:枝葉燦爛,不足為再造之根;只有由發而收、收頭結果、各歸其根,才像修士的丹頭。歸根,是由動返靜;返靜之後,又像種子初降——在物為返本,在人為復命。一春一秋,物故者新;一生一殺,花開者謝。
由此可知:復命之道,是天地二氣對待、一氣流行,至平至常。能知常道,才算明大道;由此進功,才不致大差。旁門既不知根源,又不肯洗心滌慮:或只煉知覺之性,或只修形氣之命,或採金石,或走邪徑——本既無,道從何得?甚至損身殞命的也不少。
這些都是不知道屬真常,才去索隱行怪、招來兇咎。真常人人皆有、物物俱足:知之不以為喜,得之不以為奇,像水火之於人,取攜自如,虛而能容,物我一視,才有廓然大公之心。至公無私,就與「民吾同胞,物吾與也」同體,與天為一。天即道,道即天;天外無道,道外無天。
人有生有死,道長存不敝。即使飛升脫殼,形有盡時,神與氣仍可不亡。《詩》曰「文王在上,於昭於天」,說的就是這個。這些都從虛極靜篤、觀來復之象而來。學者能不探本,而妄作招兇嗎?
太上示人的是本原上的工夫、頭腦上的學問。此處得力,則無處不得力。會得此旨,就恪守規中,綿綿不息,從無而有、自有而無——一息之間,大道根本具在;終食之間,大道元始仍在。從這一線微機採之煉之,漸漸蓬勃不可遏,都是這一陽所積。縱使浩氣塞天地、陽神貫鬥牛,也無非一點真氣累積而致。
學人若不得這個真氣,只以後天形神硬煉,不過九牛一毛、滄海一粟,怎敢與天地並論?惟行此道而與天地同體,才談得上長久。修道者須認真主腦,採取不失其時。
**最上等的,人民不知道有他存在(諸家多作「下知有之」,然與經意不合,這是傳寫之誤);其次,親近他、讚譽他;再次,畏懼他;再次,侮慢他。**誠信不足,就有不信任。悠悠然啊,他珍重言語。功成事遂,百姓都說「我們本來如此」。
太上治身之道,即治世之道,總不外一真而已。真以持己則己修,真以應物則物遂;雖有內外之分、人己之別,而此心之真,則無或異焉。人能至誠無息,則人之感之者亦無息;人或至誠有間,則物之應之者亦有間。蓋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:修其身而天下自平,喪其真而天下必亂也。自三皇五帝以逮於今,從未有或異者。
太上欲人以誠信之道自修,即以誠信之道治人。不見而章,不動而變,無為而成。在己不知有治之道,在人觀感薰陶,亦不覺其自化,而不知其所之。此上古之淳風,吾久不得而見矣。故太上曰:「太上不知有之。」以君民熙熙皞皞,共嬉遊於光天化日之下。倘非誠信存存,烏有如斯之神化乎?
至皇古之休風已邈,太上之郅治無聞,則世風愈降,大道愈乖,有不堪語言見聞者。若去古未遠,斯道尚存,天性未漓,真誠尚在,但非太古之篤實,亦為今世之光華。同一治也,一則無心而自化,一則有意以施仁。保民如保赤子,愛民如愛家人。斯時之尊上而敬長者,亦若如響所應。
即感孚不一、德化難齊,亦惟親之愛之、獎之譽之,絕不加以詞色,俾之懷德畏威。是雖不及太上,然亦遵道遵路之可嘉,所謂「大道廢,有仁義」者也。是皇降為帝,帝降為王,皆本知德以行王道者也。以後古風已遠,大道愈偷,王降為霸,假以行真,心各一心、見各一見,與帝王之一德感孚者遠矣。
故禮教猶是,政刑猶是,法制禁令亦猶是,而此心之真偽,則杳不相若焉。惟借才華以經世,憑法度以導民,處置得宜、措施合法,使民望而畏之,不敢犯法違條,即是精明之主、太平之世。等而下之,不堪言矣。恃智巧以驅民,逞奸謀而馭眾,以神頭鬼面之心,為神出鬼沒之治。
當其悻悻自雄、囂囂自得,未有不以為智過三王、才高五霸,而斯世之百姓,卒惕惕乎中夜各警,其侮民也實甚。斯民雖不敢言,而此心睽違,終無一息之浹洽,所以不旋踵而禍亂隨之矣。孔子曰:「上好信,則民莫敢不用情。」倘信不足於己,怎能見信於民?此上與下所以相欺而相詐也。夫制度文誥、條教號令之頒,雖聖人亦所不廢,然情偽分焉、感應殊焉。
惟帝王以身作則、以信孚民,法立而政行,言出而民信,卒至光被四表、功成事遂,如堯之於變時雍、舜之恭己無為,而百姓皆謂「我自然」。噫!此真信之所及,以視信不足於內者,相判何啻天淵哉。
《道德》一經,原是四通八達:修身在此,治世在此,推之天下萬事萬物,亦無有出此範圍者。即如此章「太上」二字,言上等之人,抱上等之質,故曰太上。上德清淨無為,六根皆定。其次敬愛化民,有感即通。其次威嚴馭世。其次以智巧導民,所謂術也。而其極妙者莫如信。信屬土,修煉始終,純以意土為妙用。
所以太上說「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」,這就是丹本。信不是別的,就是一誠。人能至誠無息,丹就在這裡。只是信與偽相去無幾:克唸作聖,罔唸作狂——人禽、生死,所爭只一間。但願後學尋得真信,以為真常之道。信在何處?就是玄關一竅——人可知道嗎?
**大道廢棄了,才有仁義。**智慧出來了,才有大偽。六親不和,才顯出孝慈。國家昏亂,才顯出忠臣。
嘗觀上古之世,俗尚敦龐,人皆渾樸,各正其性、定其命、安其俗、樂其業,一如物之任天而動、率性而行,無事假借,不待安排,順其性之當然,有不知其所以然者。莊子謂臃腫鞅掌之徒,蠢樸勞瘁,動與天隨,饒有真意。此所以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。是何如之化理哉?要不過渾渾淪淪,無思無慮,與大道為一而已矣。
無如皇風日降,大道愈衰,為上者於是有仁義之說,兢兢業業,無敢或荒。夫由義居仁,亦聖賢美事,未可厚非;而特擬諸古昔盛時,大道昌明、人心渾噩,不言仁義而仁義自在個中者,固大有間矣。故太上為之嘆曰:「大道廢,有仁義。」由是上與下慕仁義者竊其名,假仁義者行其詐,雖仁義猶是,而作為壞矣。此豈仁義之不良耶?
殆由穿鑿日甚,拘於仁狃於義者為之害耳。然猶曰仁義也,雖不及大道之真,尚未至於大偽也。自此以後,世俗愈乖,人心彌壞,即仁義之傳,其所存者亦幾希,但見朝野內外、上下君臣,一以智而炫其才,一以慧而施其伎,此來彼往之內,大都爾詐我虞矣。不能一道同風,安望齊家治國?
所以父子生嫌,兄弟起釁,甚至夫婦朋友、親戚鄉鄰,人各一心、心各一見,幾如胡越之不相親也,何況其他!萬一有子能孝,朝廷特為獎之;有父能慈,鄉裡共為稱之。噫!父慈子孝,原是天地之常經、家庭之正軌,又何足表揚哉?乃至三黨六親不知,而忤逆之風日熾、鬩牆之釁時聞,所以有能孝能慈者,固不勝鄭重,而表其居里,以風天下焉。
不誠遠遜大道隆盛之期,子有孝而不知其為孝,父克慈而並忘其為慈者哉!雖然,即此能孝能慈,亦是因不和而返為和之道;但今之世好為粉飾,徒事鋪張,言慈孝而襲取慈孝之名者,殊難枚舉。更何況五霸之後,骨肉相摧,君臣交質,無怪乎上有昏庸之主,下有跋扈之臣,而國家自此不靖矣。
賴有忠肝義膽者出而安邦定國,雖成敗利鈍未可預知,而盡瘁鞠躬,一片孤忠可表。數不可回以力挽,勢不可救以心全。如諸葛武侯之六出祁山,姜伯約之九伐中原是也。況人臣事主,願為良臣,不願為忠臣:幸而國祚承平,同襄補袞之職;不幸而強梁迭起,各展濟世之才。世有昏亂,天所以顯忠臣也;世有忠臣,天所以維昏亂也。
然忠臣出矣,即使昏亂能除,一洗干戈之氣,化為禮義之邦,亦不及皇古之無事遠矣。忠靖之臣,願終身埋沒而不彰——不然,一人獲忠臣之名,天下蒙昏亂之禍,不大可痛哉!
此太上感慨世道,傷今思古,欲人返樸還真,上與下同於無知:其德不離,同乎無欲,其道常足;熙熙皞皞,大家相安於無事,而不知其所之者。即有仁義智慧、孝子忠臣,一概視為固然,不知其為有,且羞稱其為有,此何如之渾樸乎!雖然,此為治世之論,推之修身之法,亦不外是。首句喻言渾淪之俗,太樸未彫,猶純真之體,不假作為,自成道妙。
若一喪本來之天,則不得不借先天陰陽以返補之。夫陰陽一仁義也,即「大道廢,有仁義」之說。至於審取一身內外兩個真消息,憑空以智慧採取溫養,此中即不純正,多雜後天,不能不有偽妄。此又「智慧出,有大偽」之意也。他如採陰補陽,所以和六根之不和,使歸於大定,即孝慈之喻也。猛烹急煉,所以靖一身之昏亂,使躋於清明,即「忠臣」之旨也。
知此則道不遠。太上所明的復命歸根,究竟有什麼道?不過率其渾然粹然之天而已;修的人,也只是修這個。
**棄絕聖與智,民利百倍;棄絕仁與義,民復孝慈;棄絕巧與利,盜賊無有。**這三者以為文飾還不足,所以要讓人有所歸屬:顯見素樸,抱持質樸,少私寡慾,棄絕偽學而無憂。
天下人物之眾,賢愚貴賤不等,總不外理氣貫通而已。其所以扞格不通、情睽意阻者,皆由上之人無以為感,下之人無以為化耳。古來至聖之君,順自然之道,行無為之政,不好事以喜功,不厭事而廢政,雖有聰明睿智,一齊收入無為國裡、清淨鄉中,使下觀而化,自然親其親、長其長、安其俗、樂其業,無一民不復其性,無一物不遂其生者。
此上古之世,人皆敦厚,物亦繁衍,其利不誠百倍哉!若至仁之主,素抱慈善之性、惻怛之心,一以濟人利物為事。浩浩蕩蕩,渾渾淪淪,不言是非,不言曲直,而任天以動、率性以行,自然無黨無偏,歸於大中至正之域。斯民之觀感而化者,為子自孝其親,為父自慈其子。雖有不孝不慈之人,相習成風,旋且與之俱化,此何如隆盛也耶!
後世聰明絕頂、敏捷超群之君而出宰物治世,不知道本無為,順而導之則易,逆而施之則難。故或喜紛更而擾民,設法興條,究至國家多難、民不聊生;或好功烈而荒政,窮兵黷武,卒至府庫空虛、民不堪命,無怪乎民窮國病,攘竊劫奪之風起,而盜賊公行天下。
若是者,皆由至巧之君,不知用巧於無為之天、自在之地,欲富國而貪利,以至國勢不振、民風不靖如此也。苟能至巧無巧,如其心以出之,順其勢以導之,正其誼不謀其利,明其道不計其功,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,自然如水之趨下、火之炎上,有不可遏抑者焉。斯時之民,猶有不顧廉恥、作盜賊好非為者乎?無有也。
此大智若愚、大仁若忍、大巧若拙,後人視之,若有不堪為君、不堪為政者然。然而聖德之涵濡、仁恩之感被、智巧之裁成,雖文采不足於外,而實質則多於內也。理欲原不相謀,足於外自歉於中,減其文自饒其實。聖之所以棄智,仁之所以棄義,巧之所以棄利,無非自敦其實、自去其文而已。雖然,下民至愚,恆視上之所為以為去就。
如此去華崇實,自使小民一其心於本原之地,而不雕不琢。蓋所見者為質實無文之政,斯所抱者,皆太樸不鑿之真。如此渾完自然,衣服飲食各安其常,酬酢往來各率其分。雖氣稟有限,難保無私慾之苟萌,然亦少矣、寡矣。總之,聖也、仁也、巧也,皆質也;智也、義也、利也,皆文也。絕聖棄智、絕仁棄義、絕巧棄利,皆令文不足、質有餘,而各有專屬也。
民之食德飲和於其中者,又烏有不利益無窮、孝慈日盛、盜竊化為善良耶?此隆盛之治,吾久不得而見之矣。
此喻修養之道,先要存心養性;心性一返於自然,斯後天之精氣,亦返於先天之精氣。倘未見性明心,徒以後天氣質之性、知覺之心為用,則精屬凡精、氣屬凡氣,怎能有真一之精、真一之氣合而成丹乎?修行人須從本源上尋出一個大本領、真頭腦出來作主,於是煉精煉氣煉神,在在皆是矣。
悟得此旨,不但知太上之經治世修身處處一串,即四書五經,無在非丹經矣。它注言在上之人,絕棄聖智,而民只知有利,故趨利者百倍;絕棄仁義,而民不知愛親,故大反乎孝慈——此不當絕棄者而絕棄之,其弊如此。至於巧利與聖智仁義相悖,能絕之棄之,盜賊何有?此當絕棄者絕棄之,其效如此。此講甚「高」。
「三者」以下是說:治民不必專靠命令,命令須本於躬行所繫。見素則識定,抱樸則神全,少私寡慾——所說的有天下而不與;若非裕於無為之化,怎能到這一步?
**棄絕偽學就沒有憂慮。**應答的「唯」與奉承的「阿」,相去幾何?善與惡,相去幾何?人所畏懼的,不可不畏。荒遠啊,好像還沒有邊際!眾人熙熙攘攘,像享用太牢盛宴,像登上春臺遊賞;我獨泊然淡靜,尚未有兆端,像嬰兒還未成孩。乘乘然任天而動啊,好像無所歸著!眾人都有餘裕,而我獨像有所遺失。我真是愚人的心腸啊!沌沌兮;
俗人昭昭,我獨昏昏;俗人察察,我獨悶悶。澹兮像大海,飂兮像無所止息。眾人都有用,我獨頑且鄙。我獨異於人,而貴重向「母」求食。
聖人造詣極高,稱為絕學。純是一腔生意,融融洩洩,無慮無思。《詩》說:「上帝臨汝,毋二爾心。」以故素位而行,一任窮通得喪,無入而不自得,故曰「無憂」。此等境界,以常人不學無術者較之,殆簡直像天淵之別,然亦所隔不遠焉。如應聲然,同一應也,唯者之直與阿者之諛,應猶是也;而所以應者,相去究竟有幾何哉?自古聖凡之分,不過善惡;
而善惡之別,只在敬肆,所爭僅一念之間耳,又相去何若哉?蓋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毫釐之差,千里之謬,人所戰兢惕厲、時以為畏者,我亦安可不畏人之所畏哉?因此下手之初,務須收斂神光,一歸混沌,於動於靜、處變處常,俱如洪荒之世、天地未闢,浩浩蕩蕩,簡直像夜之未央。如此,則中有所主,外物不擾。
予以施之事為、措諸政令,自然眾人化之熙熙然。食聖人之德者,如享太牢之榮;遊聖人之宇者,如登春臺之樂。此難道只是孤修寂靜可比其性量哉?所以功滿天下而不知功,行滿天下而不知行。眾人所喜,我獨淡泊恬靜,渺無朕兆。如嬰兒初胎、孩子未成之時,一團元氣,渾然在抱,上下升降,運行不息,適與天地流通,杳不知其歸宿矣。
人有為而我無為,是眾人有餘地以自容,我竟遺世而獨立,迥非眾人所能及也。自人視之,鮮不謂為愚;返而觀之,惟覺洗心退藏於密,安其天定其命,此豈愚人之心哉?不過大智若愚、大巧若拙而已。不然,何以使人樂業安居,如此之感而神化之速也。若此者,皆由太極一團渾淪在抱,沌沌兮如雞子之未雛,無從見為陰陽,亦且毫無知識。
俗人則昭昭然無事不詳,我獨昏昏然一無所識;俗人則察察然無事不曉,我獨悶悶然一無所明。難道真昏而無知、悶而不覺哉?殆晦跡韜光,寓精明於渾厚,日增月益,丹成九轉,德極聖人,而成萬古不磨之仙也。其大而化也,若天地之晦蒙,萬象鹹包念內。其妙而神也,若行雲流水之無止所,群生悉育個中。由其外而觀之,眾人皆有用於世,我獨愚頑而鄙陋。
就其中而言,道則高矣美矣,為超群拔萃、絕世特立之聖人。此所由獨異於人而為人不可及也。蓋凡人紛馳於外,失其本來之天;聖人涵養於中,保其固有之性。聖異於凡,皆由後天以返先天故耳。夫後天為情,子氣也;先天為性,母氣也。由情以歸性,一如子之戀母,依依不捨。故曰「貴食母」。孟子曰:「學問之道無它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
」聖狂之分,只在一念,道豈在遠?術豈在多?人慾修道,不於沖漠無朕之際求之,又從何處用功?所以說「玄牝玄牝真玄牝;不在心兮不在腎。究取生身受命初,莫怪天機都洩盡。」生身之初究竟有什麼?於此思之,道已過半。
首言聖人絕學:已得常樂我靜,並無憂慮。日用行習,一歸混沌;不彫不琢,無染無塵——仰之彌高,似乎可望不可及。可是功雖極高,相隔不過一念敬肆。人豈可因高深莫測就退縮?顏子說「舜何人也,予何人也?有為者亦若是」,確實不假。卻也不是頑空之學、全無事功。
聖人自明德以至新民,使群生食德飲和,嬉遊於光天化日。這是什麼道?是至誠盡己性、人性、物性之道。盡性至此,還學什麼?不過食母之氣而已。
**大德的容受,唯道是從。**道之為物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,其中有象;恍兮惚,其中有物。窈兮冥,其中有精。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自古及今,其名不去,用來閱覽萬物之始。我何以知萬物之始的情狀?就是憑這個。
孔德之容,即玄關竅也。古云:「一孔玄關竅,乾坤共合成。中藏神氣穴,名為坎離精。」又曰:「一孔玄關大道門,造鉛結丹此中存。」《契》曰:「此兩孔穴法,金氣亦相胥。」故道曰「玄牝之門」,儒曰「道義之門」,佛曰「不二法門」。總之皆孔德之器能容:天地人物,鹹生自個中。無非是空是道、非空非道,即空即道。空與道,兩不相離。
無空即無道,無道亦無空。故曰:「唯道是從。」欲求道者,捨此空器何從哉?但空而無狀,即屬頑空,學者又從何處採藥結丹?必須虛也而含至實,無也而賅至有,方不為一偏之學。修行人但將萬緣放下,靜養片晌,觀照此竅,惚兮似無,恍兮似有。虛極靜篤之中,神機動焉,無象者有象。此離己之性光,木火浮動之象,即微陽生時也。
再以此神光偶動之機,含目光而下照,恍兮若有覺,惚兮若無知,其中陽物動焉,此離光之初交於坎宮者。其時氣機微弱,無可採取,惟有二候採牟尼法,調度陰蹻之氣,相會於氣穴之中。調度採取為一候,歸爐溫養為一候。依法行持,不片晌間,火入水底,水中金生,杳杳冥冥,不知其極,此神氣交而坎離之精生也。
然真精生時,身如壁立,意若寒灰,自然而然,周身蘇軟快樂,四肢百體之精氣,盡歸於玄竅之中。其間大有信在,溶溶似冰泮,浩浩如潮生。非若前此之恍恍若有、惚惚似無,不可指名者也。此個真精,實為真一之精,非後天交感之精可比;亦即為天地人物發生之初,公共一點真精是矣。
如冬至之陽,半夜之子,一歲一日之成功,雖不僅此,而氣機要皆自此發端。儼若千層臺之始於累土,萬裡行之始於足下一般。此為天地人物生生之本,本源一差,末流何極?以故自古及今,舉凡修道之士,皆不離此真氣之採,然後有生發之象。遍閱眾物初生,無不同此一點真精,成象成形。我又何以知眾物之生有同然哉?
以此空竅之中,真氣積累,久則玄關開而真精生焉。要之,恍是光之密,惚是機之微。離中真陰,是為恍惚中之物;坎中真陽,是為窈冥中之精。學者必知之真,而後行之至也。
此恍兮惚是性光發越,故云「有象」;惚兮恍因此性光下照坎宮,而真陽發動,故云「有物」。窈冥之精,乃二五之精,故云甚真。欲得真精,須知真信。真信者,陰陽迭運、不失其候之謂;俟其信之初至,的當不易,即行擒伏之功得矣。凡人修煉之初,必要恍惚杳冥,而後人慾淨盡、天理常存,凡息自停、真息乃見。此何以故?蓋人心太明,知覺易生。
若到杳冥,知覺不起,即元性元命,打成一片。此個恍惚杳冥,大為修士之要。學人當靜定之時,忽然偶生知覺,此時神氣凝聚丹田,渾然精然,自亦不知其所之,此性命返還於無極之天也。雖然外有是理,而丹田中必有融和氣機,方為實據。由此一點融和,採之歸爐,封固溫養,自能發為真陽一氣。但行功到此,大有危險。
惟有一心內守,了照當中,方能團結為丹藥,可以長生不老。若生一它念,此個元氣,即已雜後天而不純矣。若動一淫思,此個氣機即馳於外,而真精從此洩漏矣。古人云:洩精一事,不必夫妻交媾,即此一念之動,真精已不守舍,如走丹一般。學人必心與氣合,息與神交,常在此腔子裡,久之,自有無窮趣味生來。然而真難事也;設能識透玄機,亦無難事。
起初不過用提掇之法:不許這點真氣下洩,也不許分散到六根門頭;總是一心皈命,五體投誠。久久自然精滿不思色。但願學者保守元精,毫不滲漏。起初因常走熟路,覺得不易;若能一忍再忍,不許念頭稍動,三兩月間,外陽自會收攝。外陽收攝,才見身中元氣充足——長生的門徑從此開,仙又何遠?
「曲則全,枉則直,窪則盈,敝則新,少則得,多則惑。」因此聖人抱一作為天下的法式。不自我顯露所以明,不自以為是所以彰,不自誇所以有功,不自矜所以長久。正因為不爭,所以天下沒人能跟他爭。古人所說「曲則全」,難道是虛言嗎?誠然是全而歸之。
大道之要,必至無而含至有;卻至有而實至無,始為性命雙修之道。因為性本無也,無生於有;命實有也,有生於無。若著於虛無,便成頑空;著於實有,又拘名象。縱不流於妄誕不經,亦是一邊之學,究難與大道等。修行人必先萬緣放下,纖塵不染,於一無所有之中,尋出一點生機出來,以為丹本。古人謂之真陽,又曰真鉛,又曰真一之氣是也。
太上雲「曲則全」,言人身隱微之間、獨知獨覺之地,有一個渾淪完全、活潑流通之機,由此存之養之,採取烹煉,即可至於丹成仙就。昔人喻冬至一線微陽,至於生生不已。又喻初三一彎新月,漸至十五月圓,無非由曲而全之意也。夫曲,隱也;隱微之處,其機甚微,其成則大。即《中庸》雲「曲能有誠」是。要之一曲之內,莫非理氣之元;
全體之間,亦是太極之粹——即曲則全,故曰「曲則全」。聖人尋得此曲,兢兢致慎,回環抱伏,如雞溫卵,如龍養珠,一心內守,不許外露。久則浩浩如潮,逆而上伸,一股清剛之氣,挺然直上,出乎日月之表,包乎天地之外。坤卦謂坤至柔而動也剛,皆由致曲之餘,潛伏土釜,積而至於滔天,勃不可遏,有如是耳。
且夫枉而為陰為柔是此氣,直而為陽為剛亦此氣,雖曰由枉而直,其實即枉即直。自隱曲中洞徹本源之後,其見則易,為守則難。惟優焉遊焉,直養其端倪,更卑以下人、謙以自待,庶無躁暴急迫之性,不生邪見,不動凡火,方能成金丹。由因此神馭氣,以氣合神,隱顯無端,變化莫測,所謂至誠無息、體物無遺,無在而無不在也,何其盈乎?
然必須謙乃受益,窪乃為盈也。不然怎能包涵萬有哉?況乎一曲之微,皆吾人本來之物——所謂敝也,敝即故也。《中庸》「溫故而知新」是。學人慾得新聞以生新意,非從此故有之物以溫之,何能得新?是亦即敝即新也。雖然敝亦無幾耳,惟從其少而養之,浩然之氣,大可以塞天地貫鬥牛。
若謂道浩瀚彌綸,無在不是,取其多而用之,吾恐理欲雜乘、善惡莫辨,時而守中,時而採藥,時而進火退符,著象執名,多多益善,究屬無本之學,未得止歸,終是一個迷團。莫怪乎畢生懷疑莫悟也。聖人抱一以自修,又將施之天下,為天下楷模。使不知一曲之道實為一貫之道,而偶有所離——偶離則無式,無式則無成,道何賴焉?
夫道本天人一理、物我同源,為公共之物。何今之學者,每固執己見,謂人莫己若,即此矜驕之念,已覺障蔽靈明,而不知酌古準今,取法乎上。《中庸》雲:「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,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。」誠修士所宜凜凜矣。縱使幾於神化,亦屬分所宜然、職所當盡,何必炫耀於世、誇大其功!若使自伐,不但為人所厭,即功亦偽而不真。
古人功成告退,並不居功之名,宜其功蓋天下,為萬世師也。至於自修自煉,猶衣之得暖、食之得飽,皆自得之而自樂之,且為人所各有而各足之,何必驕傲滿假,自矜其長!雖雲智慧日生、聰明日擴,亦是人性所同然,不過我先得之耳,何長之有?若使自矜其長,則長者短矣!人雖至愚,誰甘居後?爭端有不從此起耶?君子無所爭,故天下莫與爭能。
古話說「曲則全」,不是空話——不正是全受而全歸的意思嗎?
此即《中庸》「其次致曲、曲能有誠」之道。曲即隱曲,道曰「玄竅」,佛曰「那個」,儒曰「端倪」。是又非虛而無物也。天地開闢,人物始生,盡從此一點發端,隨時皆有動靜可見。其靜而發端也,不由感觸。忽然而覺,覺即曲也。其動而顯像也,偶然感孚。突焉而動,動即曲也。要皆從無知無覺時,氣機自動,動而忽覺,此乃真動真覺。
但其機甚微,為時最速,稍轉一念、易一息,即屬後天,不可為人物生生之本,亦不可為煉丹之根。吾人受氣成形,為人為物,都從此一念分胎;修道之邪正真偽,孰不自此一念發源耶?《周書》曰:「罔唸作狂,克唸作聖。」聖狂一念之分,如此其速,此即一曲之謂也。古人喻為電光石火,又如乘千里驥絕塵而奔。此時須有智珠朗照,方能認得清楚。
既識得此個端倪,猶要存養之、擴充之,如孟子所謂火始然、泉始達,浩浩炎炎,自然充塞天地。然擴充之道,又哪有它哉?非枉屈自持,則不能正氣常伸。非卑窪自下,則不能天德常圓。惟守吾身故物,不參不二,溫其故,抱其一,不求之於新穎之端,不馳之於名象之繁,斯乃不至於愈學愈迷,而有日新又新之樂矣。
古聖人知一曲為成仙證聖之階,於是神抱氣、氣依神、神氣合一而不離,既作自修之要,也作天下的法式。若自見自是,明就昧而不彰;自伐則勞而無功,自矜則短而不長。智起情生,往往害道。惟不自見自是、自伐自矜,才心平氣和,自然在彼無惡、在此無厭,又有誰能跟他爭?道的潛移默契如此——非抱一者,誰能全受全歸,返到太始之初?
少說話,合於自然。所以飄風不終朝,驟雨不終日。誰做這些的?天地。天地尚且不能長久,何況人呢?所以從事於道的人:合於道的同於道,合於德的同於德,合於失的同於失。同於道的,道也樂得他;同於德的,德也樂得他;同於失的,失也樂得他。誠信不足,就有不信。
道本無聲無息,故曰「希言」。道本無為無作,故曰「自然」。夫物之能恆、事之能久者,無非順天而動、率性以行,一聽氣機之自運而已。若矯揉造作,不能順其氣機,以合乾坤之運轉、日月之升恆,適有如飄蕩之風、狂暴之雨,拔大木、湧平川,來之速、去亦速,其勢怎能終日終朝哉?雖然,孰是為之?問之天地而天地不知也。
夫天地為萬物之主宰,不順其常,尚不能以耐久,況人在天地,如太倉一粟,又難道不行常道而能悠久者乎?故太上論道之源,以無為為宗、自然為用。倘不從事於此,別誇捷徑、另詡神奇,誤矣!試觀學道之士,雖東西南北之遙,聲教各異,然既有志於道,不入邪途,無不吻合無間。行道而有得於心謂之德。既知修道,自然抱德。
凡自明其德、絕無紛馳者,無不默契為一。故曰「道者同於道,德者同於德」,又何怪誕之有耶?下手之初,其修也有道有德、有軌有則,脫然灑然,無累無繫。到深造自得之候,居安資深、左右逢源,從前所得者,至此爽然若失;工夫純粹,打成一片,恰似閉門造車、出而合轍,無不一也。故曰:「失者同於失」。此三者功力不同,進境各別。
至於用力之久,苦惱之場,亦化為恬淡之境,洋洋乎別饒佳趣,詡詡然自暢天機。苦已盡矣,樂何極乎!故曰:「同於道者,道亦樂得之;同於德者,德亦樂得之;同於失者,失亦樂得之。」可見無為之體,人所同修;自然之工,人所共用。雖千里萬裡之聖,千年萬年之神,時移地易,亦自然若合符節,有同歸於一轍者焉。
倘謂自然者不必盡然,則有臆見橫於其中,有異術行乎其內;或著於實而固執死守,或執於空而孤修寂煉。如此等類,不一而足,皆由不信無為之旨、自然之道,而各執己見以為是。無惑乎少年學道、晚景無成!志有餘而學不足,終身未得真諦,誤入旁門。可悲也夫!可慨也夫!
此言無為自然之道,即天地日月、幽冥人鬼,莫不同此無為自然,以生為遂、為用為行而已矣。凡人自有生後,聰明機巧,晝夜用盡,本來天理,存者幾何?惟有道高人,一順天理之常。雖下手之初,不無勉強作為,及其成功,一歸無為自然之境,有若不思而得、不勉而中、從容中道者焉。故以聖人觀大道,則無為自然之理,昭昭在人耳目,有不約而同者;
若以後人看大道,無為自然的造詣,似乎只有仙聖才敢談,凡人不敢開口。《中庸》說:「或生而知之,或學而知之,或困而知之,及其知之,一也。」這難道是騙人?不是。只因起初就不信,又從不正之門進去,後來愈離愈遠,無為自然之道才不能盡同,分門別戶從此而起。學者明白這點,才不被旁門所惑。
**踮腳的人站不穩,跨步太大的人走不遠。**自我顯露的不明,自以為是的不彰,自誇的無功,自矜的不長。這對於道來說,叫作剩飯贅行。物或厭惡它,所以有道的人不處在那裡。
前雲希言自然,非若世之蚩蚩蠢蠢、頑空以為無為、放曠以為自然者比。其殆本大中至正之道,準天理人情,循聖功王道,操存省察,返本還原,以上合乎天命,故無為而無不為,自然而無不然也。《易》曰「窮理盡性,以至於命」,殆其人歟?過則病,不及亦病。《書》曰「無偏無黨,王道蕩蕩」是也。即如人之立也,原有常不易。跂者,兩足踮起也。
《詩》曰「跂予望之」,以之望人,則可高瞻遠矚;若欲久立,其可得乎?跨者兩足張開也,以之跨馬,則可居於鞍背;若欲步行,又怎能乎?明者不自是,自是則不明。彰者不自見,自見則不彰。自伐者往往無功,有功者物莫能掩,何用伐為?自矜者往往無長,有長者人自敬服,奚用矜為?
若不信無為自然之道,不知莫之為而為、莫之致而致,致為皆聽諸天,何等自在!行乎不得不行,止乎不得不止,行止渾於無心,何等安然!倘不知虛而無朕,即是大而能容,或加一意、參一見,若食者之過飽、行者之過勞,非徒無益而又害之。學者須順天德之無違,循物理之自得,不惟人不可參雜作為於其間,即物亦當聽其安閑。
調其飲食,苟稍不得其宜,越乎常度,或多食之,或苦行之——如犬之過飽則傷,牛之過勞則困——是亦不安於內而有惡於己焉。故曰:「物或惡之。」彼矯揉造作,以期能立能行、昭明表彰、功堪動人、長可邁眾者,斷斷乎其難之也。有道之君子,深為鄙之,不屑處己。
此希言自然,不外一個清淨。何謂清?一念不起時也。何謂淨?纖塵不染候也。總要此心如明鏡無塵、如止水無波,只一片空洞了靈之神,即清淨矣。倘若世之庸夫俗子,昏昏罔罔,終日無一事為,即非清淨。惟清中有光,淨中有景,簡直像澄潭明月,一片光華,乃得清淨之實。若有一毫自見自是、自伐自矜之意,便是障礙。
所以學道人務使心懷浩蕩,無一事一物擾我心頭、據我靈府,久久涵養,一點靈光普照,恍如日月之在天,無微不入焉。只怕一念之明,復一念之肆,則明者不常明矣。昔孟子之所長,在於養氣;氣不動則神自靈,神靈則心自泰,故不曰養心而曰養氣,誠以志一則動氣,氣一則動志也。苟不求養氣而徒曰養心,無惑乎終身不得其心之寧者多矣。
心果清淨,真陽自生。一切升降運行,以順自然為要。像踮腳硬要站久、跨步硬要遠行,餘食過飽、贅行過勞,都不得其當——物尚且厭惡,何況人?因此有道的君子,不忍走這條路。
**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**寂兮寥兮,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為天下母。我不知道它的名字,給它取字叫「道」,勉強稱它為「大」。大就說逝,逝就說遠,遠就說反。
故道大,天大,地大,王亦大。域中有四大,而王居其一焉。
重點: 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
道者何?即鴻濛未判前,天地未兆,人物無形,混混沌沌,渾然一氣。無涯無際,無量無邊,似有一物,由混沌而成,盤旋實際,先天地而生者,所謂無極是也。寂虛而育生機,寥廓而含動意,所謂太極是也。萬物皆有兩,惟太極無二。自一動而開天地、分陰陽,四象五行,包含個內。人物繁衍,日月充盈,難道不生育多而太極衰乎?
不知此個混成之物,視不見,聽不聞,無物不有,無時不在,孑然獨立,渾然中處,卻又生生不已、化化無窮——自混沌以迄於今,初不改其常度,且獨立之中,一氣流行,周通法界,開闔自如,循環不已。以凡物而論,似乎其有困殆矣!孰知周流三界,充滿群生,天賴以清,地賴以寧,谷賴以盈,人賴以生,無非順其自然之運。
其間生者自生,成者自成,而太極渾然完全,卻不因之而稍殆。雖千變萬化,迭出不窮,莫不由此而有兆有名,故可為天下母也。夫天至高也,以高而可名;地至厚也,以厚而可名。惟此無極之極,不神之神,無聲無臭,無象無形,而於穆不已。吾亦不知其所名,惟字之曰道。以道為天地群生共同之路、公共之端。道可包天地,天地不能包道。
道可育群生,群生不能育道。以其浩浩淵淵,靡有窮極,強名之曰大。大哉道乎!何其前者往、後者續,長逝而靡底乎?大之外又曰逝,何其超沙界、充絕域,悠遠而難測乎?逝之外又曰遠,凡事變極則通、窮極則反,何其宛轉流通、回環而不已乎?故又名之曰反。如此之名,不一其稱,只可稍狀其大。然大孰有過於道者乎?道之外惟天為大。天之外惟地為大。
地之上惟王為大。故東南西北之中,有四大焉,王處其一。王為庶物首出之元,以管理河山、統轄人物,可與天地並稱為大。但王為地載,故王法地以出治也。地為天覆,故地法天以行令也。且天為道育,故天法道以行政也。而要皆本於自然,無俟勉強,不待安排。是道豈別有法哉?吾亦強名之曰「道法自然」而已矣。
學者性命交修,惟法天地之理氣以為體,法天地之功效以為用。斯修性而性盡,煉命而命立矣,難道是空言自然者所可比哉?
天地渾淪磅礴,浩蕩彌綸,至顯至微,最虛最實。而凡形形色色,莫不自個中生來,此何物耶?生於天地之先,宰乎天地之內,立清虛而不稍改易,周沙界而無有殆危,真可為天下母也。未開闢以前有此母氣而後天地生,既開闢以後有此母氣而後人物肇。吾不知其名,強字之曰道曰大。大則無所不包,逝則無所不到,遠則遠莫能致。
須知窮極必反,道之大,不誠四大中所特出者哉?學人慾修至道,漫言自然,務須凝神調息——凝神則神不紛馳,人之心正,即天地之心正;調息則息不乖舛,人之氣順,即天地之氣亦順。參贊乾坤,經綸天地,功豈多乎哉!只在一心一身之間,咫尺呼吸而已矣。《中庸》雲「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」,其此之謂歟?
人果時時存心,刻刻養氣,除飢時食飯、困時打眠之外,隨時隨處,常常覺照,不許一念遊移、一息間斷,方免疾病之虞。否則稍縱即逝,外邪得而擾之。正氣不存,邪氣易入,有必然者。古云:人能一念不起、片欲不生,天地莫能窺其隱,鬼神不能測其機,洵非誣也。人謂築基,乃可長生。
哪知學道人就未築基,只要神氣常常紐成一團,毫不分散,則鬼神無從追魂攝魄,我命由我不由天也。吾不惜洩漏之咎,後之學者,苟不照此修持,則無以對我焉。
**重是輕的根本,靜是躁的主宰。**因此聖人整天行走不離輜重。雖有榮華可觀,安居卻超然。怎奈萬乘之主卻以自身輕用於天下?輕則失臣,躁則失君。
修煉之道,不外神氣二者;調之養之,返乎元始之天而已。其在先天,氣渾於無象,厚重常安;神寓於無形,虛靈難狀。一到後天,氣之重者而輕揚,神之靜者而躁動。氣不如先天之活潑,常氤氳而化醇;神不似先天之光明,脫根塵而獨耀。此命之所以不立,性之所以難修也。學者欲得長生,須知氣必歸根。夫根何以歸哉?
必以氣之輕浮者,復還於敦厚之域,屹然矗立,凝然一團,則氣還於命,而浩浩其天矣;以神之躁妄者,復歸於澄徹之鄉,了了常明,如如自在,則神還於性,而渾渾無極矣。如此神返元性,氣返元命,簡直像天地未兆之前,渾渾無際,浩浩靡窮。斯其凝愈固,其行愈速也;其虛無朕,其用無方也。由是氣愈重而愈輕,所謂浩然之氣,至大至剛,充塞天地;
是神能靜而亦能動,《易》所謂妙萬物而為神。子思子曰「至誠如神」是。因此聖人之於道也,終日行不離乎輜車之重,恐氣輕而累重,反滯其行之機。如此穩重自持,不愈速其行乎?縱有聲色之美、貨利之貴,是為眾人所榮觀,不為君子所介意。當前寓目,君子一如燕居獨處,超然於物色之外,莫知其為有焉。
奈何以萬乘之主、至尊至貴,可仙可佛之身而不自愛,反以世路榮觀、人寰樂趣為緣,不亦輕其身而自視太小耶?夫輕則失臣——臣即氣也——失臣則失氣矣;躁則失君——君即神也——失君則失神矣。神氣兩失而謂身能存,有幾乎?此殆不知人身難得、中土難生,而反自輕其身也,不誠大可慨歟?
此言水輕而浮,為後天之氣,屬外藥;金沉而重,為先天之命,號真鉛——又號金丹,又號白虎初弦之氣,其名不一,是為內藥。先天金生水,為順行之常道,生人以之,故曰重為輕根。夫人生於後天,純是狂蕩輕浮之氣作事,以故水氣輕而浮,情慾多生,命寶喪失,所以易老而衰。君子有逆修之法,無非水復生金,輕返於重,以復乎天元一氣。
因此終日行之,而不離乎輜重。不過亭亭矗矗,屹然特立,厚重不遷,養成浩氣,充塞乾坤而已矣。此為逆修之仙道,煉丹以之。總之由有形以復無形,丹道之一事也。火燥而動,為後天之神,屬外藥;木靜而凝,為先天之元性,曰真汞,曰真精,又曰青龍、真一之氣,其名亦多,要皆內藥。先天木生火,為順行之常道,生人以之,故曰「靜為躁君」。
夫人成形而後,純是智慮雜妄之神用事,以故火性飛揚,變詐百出,性真梏沒,所以易弱而傾。君子有倒施之功,無非火復生木,躁返於靜,以還乎不二元神。於此雖有榮觀,燕處超然,無非萬象鹹空,一真在抱,養成大覺真金仙,召回霄漢而已矣。此為逆煉之丹道,成仙以之。要之自有覺以還無覺,又修道之一端也。此由外藥以修內藥,自後天而返先天也。
吾更為之暢言:生人之道順而生,修仙之道逆而克,蓋不克則不生,亦不克則不能成。河圖洛書之所以生克並用也。今之儒釋修養,與吾道有異者,大抵彼用順行,一循自然之度;吾道獨逆煉,則有勉強作為之工。倘有不克,無以為生成也。但順而修則易,逆而修則難。不得真師,不明正法,妄採妄煉,鮮不為害。
既得真師、明正法,若不結仙緣、不修善功,神天不佑、魔魅來纏,往往將成而敗、傾丹倒鼎,連身命俱喪——這確實不可不慎。
怎麼逆、怎麼克?先仍用順道之常:以神入氣中,如凡父凡母交而產藥;火蒸水沸、水底金生,玄竅開、真信至,真陽生而子藥產——這是外藥。
金氣既生、真鉛自足,再以火促水騰、木載金升,切切催、款款運,上升乾鼎,以真鉛配真汞,以真火真意引下丹田(坤腹),爐鼎與藥物同煉——返坎為男、復離為女,顛倒賓主,收歸爐內,再候真陽火動,以為金火大藥。這是內藥生、大藥產,也就是靈父聖母交媾而育。
且前小藥之生,動在腎管外,其氣小,所以叫小藥、外藥;此則動於氣根之內,生時有天應星、地應潮、六根震動之狀,所以叫內藥、大藥,又叫金丹。再以此金丹,運起河車,鼓動巽風,施用坤火,合離宮真精而煉。真氣合真精,即以先天陽氣制伏後天陰精,陰精亦合真氣而化為聖胎。真氣自真精而生,為子氣;氣復歸精,所以喻為子投母胎。
所說的「子戀母而來,母戀子而住,子母相抱,神氣相依」:內燃真火,外用陰符陽火,內外交煉,即結聖胎——「鉛將盡汞亦乾,化成一塊紫金霜」。《金丹》大道與生人不同處,只在處處逆施造化、顛倒乾坤。有功德、有緣有道之士,遇此註可據以用工;天機盡洩於此,有得者亦不可輕洩。
至於經文「萬乘之主」,就是人身中的元神。人心誰不想一身安泰、百歲康強?奈何知誘物化、欲起情生,反以身輕用於天下——氣虛浮而喪氣,神躁動而失神,身之存者已少,何況金丹大道?此註已將築基、煉己、結丹、還丹、玉液、小大周天法則剖明,諸位當書紳記取,知之真而後行之至。
由此功成道就,永為天上神仙,不受人間苦惱——豈不是大幸?各自勉力!
**善行沒有轍跡,善言沒有瑕疵可摘,善計不用籌策,善閉沒有關鍵而不可開,善結沒有繩約而不可解。**因此聖人常善救人,所以沒有被棄的人;常善救物,所以沒有被棄的物。這叫襲明。所以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師;不善人是善人的借鑑。不貴重其師,不愛惜其資,雖有智也是大迷。這叫要妙。
聖人之心,只求諸己,不求諸人。其施之於事物也,無為不通,隨在皆當,內無歉於己,外無惡於人。《易》所謂「時止則止,時行則行,動靜不失其時,其道光明」,殆斯人歟?其於行也,時而可行,行之而已。前不見其所來,後不見其所往,抑何轍跡之俱無哉!其行之善有如此。其於言也,時當可言,言之而已。
內不見辱於己,外不貽羞於人,如何瑕摘之悉化哉!其言之善有如此。至於物之當計,事之宜籌,揆之以理,度之以情,順理而施,如情而止,宜多則多,當少則少,何須籌策之勞!即此因應無心,物我俱化,非善計而何?更有宜閉宜結之事,其在他人不閉則亂,不結則散,而聖人外緣悉絕,內念不生,完完全全,非所謂善閉者乎?
雖無繩約之束、關鍵之防,而無隙可乘,儼若彌縫甚固,其不可開不可解也。不誠天理渾全,無懈可擊耶?之數者,殆順乎自然之天,不參以人為之偽,故其效如此。要皆內修而外慕,自正而無它求。所以立己立人,人無遺類;成己成物,物無棄材。其濟人利物之善為何如者!是皆自明明德,又推之以理民及物,不謂之重襲其明哉?
然而善人初不自知:渾忘物我,所以不善者感之而尊為師。善人也不自滿:見不善人,反以為資——見善則從,不善則改,由此益進於善,以至於美、大、化、神。凡人若自恃才能,見善者不問、不知奉為模範;不善者棄如敝屣、不屑一顧——不知見賢思齊、不賢內省。善惡雖殊,為己之師資其實是一。
似此不貴其師、不愛其資,不過是愚而好自用、賤而好自專,真是昏昧。善者師之,惡者戒之,隨處都有益於己。這才是修己要術、治身妙道,人當自勉。
聖人的話,無所不通:事物之理,即性命之道,體用兼賅,本末不離。如「善行無轍跡」,推到氣機流行、河車自運也是如此;若有硬跡象,就屬搬運存想,不是自在河車。「善言無瑕摘」,即無法可說、是名說法;孔子曰「天何言哉,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」——有瑕可摘,即有言可見,不是心領神會的宗旨。
釋氏說「道本無言,卻被人說壞了」,正是此意。「善計無籌策」:周天之數不過喻名,實非有爻策可計;有則非自然火候。「善閉無關楗」:鴻濛未破,元神默默、元氣冥冥,返還元始以結胎;若有閉就有開,不是內煉正路。「善結無繩約」:神戀氣而凝,命依性而住。
神氣吻合,復還太極,結成黍米之珠、陽神之體。若勉強撮合,就不是自然凝聚,也談不上復命歸真。修養之要,不過見善則遷、有過則改,取法於善與不善,返觀內省。若矜才恃智、傲法凌人,不貴其師、不愛其資,縱有才智也是愚昧,終不足以入道。修道的要妙,聖凡原同一轍。
**知道雄強,卻守住雌柔,做天下的溪澗;做天下的溪澗,常德不離,復歸於嬰兒。**知道潔白,卻守住幽黑,做天下的法式;做天下的法式,常德不差,復歸於無極。知道榮耀,卻守住恥辱,做天下的空谷;做天下的空谷,常德才充足,復歸於樸。樸散開來就成為器具,聖人用它就成為官長。所以大的製作不去分割。
修煉之道,氣從陽生。運轉河車,行憑子午。到得鉛氣抽盡、汞精已足,是鉛汞會合為一氣;這既得雄歸以合丹,尤要伏雌以養丹。經文說:「知其雄,守其雌。」雄是陽,雌是陰。陰陽和合、雌雄交感,而金藏於水;復水又生金,金氣足而潮信至,其勢有如溪澗然,自上注下,像溪澗所蓄無窮。修行人知陽不生於陽而生於陰,故不守雄而守雌。
久之微陽漸生,陰滓悉化,而歸根復命之常德,不可一息偶離。從此陰陽交媾,結成仙胎,於是逐日溫養以成嬰兒,有必然者。《悟真》雲「雄裡懷雌結聖胎」是也。
既鉛汞會合,打成一片,復將此交媾之精,養於坤宮煅煉,真鉛生矣。此謂知其白守其黑。白,精也;黑,水也。此精未產之日,坤體本虛,因上與乾交,坤實為坎。是水中金生,賴坤母以養成,故稱母氣。《悟真》雲「黑中取白為丹母」是也。得到真鉛既至,即運一點己汞以迎之。左提右挈,靜候白虎首經。
果聽地下雷鳴,實有丹心貫日、浩氣凌霄之狀,我仍守我虛無窟子,不稍驚惶,此即煉精化氣時也。以後運轆轤,升三車,由夾脊雙關上至泥丸,行子午卯酉四正之工,合春夏秋冬四時之序,此即為天下式。凡人物之生長收藏,亦無絲毫差忒不與天合變焉。由是上升下降,送歸土釜,化有象以還無象,復歸無極之天。此大周天之候,玉液之丹,即在此矣。
斯時也,金丹既歸玄竅,復合青龍真一之氣,煉成不二元神,此即煉氣化神時也。
再修向上一層,煉神還虛之道——惟混混沌沌,涵養虛無;渾渾淪淪,完全理氣;化識成智,渾聖如愚。一日一夜,言不輕發,心無它思,有如椎魯之夫,毫無知見。縱有侮辱頻來,儼若不識不知,一如舜之居深山,無異於深山野人焉。此即知成人之榮,守成仙之辱也。不如此不足以養虛合道。經文說:「開口神氣散,意亂火功寒。能知歸復法,金寶重如山。
」若妄發一言,妄生一念,即同走丹。道愈高,勢愈險。煉丹到此,尤為危險之地,因此古人道果圓成之後,裝聾賣啞,作顛放狂,殆為養虛合道計也。否亦何樂為此耶?所以心中無一物,實為天下谷。既為天下谷,尤須意冷於冰,心清似水,而真常之玄德,於此方能充足。然而真空不空,妙有不有。始而從無入有,繼而從有歸無,終則有無不立。
此所以由太極而復歸渾樸,返本還原之道得矣。雖然,其聚則一,其散則萬。以至生生不已,化化不窮,何莫非器之所在;亦何莫非樸之所散!此樸散為器之說也。而聖人用之,不尚器而散樸,殆謂虛寂為一身之主宰,萬變之總持,猶人世官長無二。又說「大制不割」者何?因為渾然之道,範圍不過,曲成不遺,足為宰制之需;
若或割焉,亦是矯揉造作,初非本來性天。聖人不割,亦還其混沌之天而已。
此合「孔德之容」章並看,則知化精、化氣、化神之旨,盡於此矣。其中細密處不妨再言:「昔日逢師親口訣,只要凝神入氣穴。」若非回光返照丹田,則金水必然渾濁。既知凝神坤宮,或作輟不常,則水火必然散漫,先天真一之氣又從何生?雖然,修煉之法,凝神要矣,而調息亦不可少焉。
苟知神凝氣穴,而不知調呼吸之息,下入陰蹻穴中,則神雖住而息不暢,無以扇風動火,使凡息停而真息見,凡心死而真心生。更何況神火全憑神息,若無神息吹噓,不惟水火不清,亦且金胎不化。既凝神調息,知所歸宿矣,尤要神融氣暢之際,如天未開,冥冥晦晦,然後一切遊思濁氣,方能收拾乾淨,猶日月剝蝕一番,自有一番新氣象。
如此絪縕於無知覺時,忽然有知有覺,即是太極開基,玄關現象,又是一陽初動處、萬物始生時。此際能把得住、拿得定,正所謂捉霧拿雲手段。丹經雲「時至神知」,又云「真活子時」,正謂此也。此時即當採取,若稍晷刻,又起後天知覺之私,不堪為金丹之藥矣。此個機關,總要於萬緣放下、一念不起時,急以真意尋之,方得真清藥物。
總要靜之又靜、沉之又沉,於無知無覺時,尋有知有覺處,也許可以得之。既說一念不起,又何必用意去尋?難道一用意就落後天識神?殊不知這個真意像種火:不見有火而火自在,不過機動而神隨,自然感觸如此。說它純是有意,就落固執;說它全無意,又墮頑空。有意無意之間,學人當自會。
《易》曰「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」。如此才是真知真覺,都靠真意。真意出於真心:心要空洞了靈,不以有物而增、無物而減。有真心才有真意,有真意才有真息。總要慧照不錯機宜,煉一次才有一次長益。
到這一步,常常採取,自有真陽發生;還要煉己待時,不可有一點求動之心,才不讓後天識神夾雜,才是先天至陽之精、真一之氣。久久薰蒸積累,大藥可生,返老還童才有指望。只怕不肯積功累行立外功、敦倫飭紀修內德,沒有承受之基。俗雲:不怕一,只怕積;不怕驟,只怕湊——確實如此。學人慾知用意之道,切勿空談自然了事。
**想要取天下而有所作為,我看那是不得已的。**天下是神器,不可強為,也不可執著。為就敗壞它,執就失去它。所以物或前行或後隨,或輕籲或急吹,或強壯或羸弱。因此聖人去掉過分,去掉奢華,去掉泰侈。
道本無聲無臭,清淨自然。修道者亦當不識不知,純任自然,此歷代祖師心印,自開闢以至於今,無可或外者。無如世之異端旁門,反譏吾道為孤修寂煉,卒至頑空無用,我難道不自思哉?將欲取天下而行有為之政,吾見其不為而不得已,愈為而愈不得已也。蓋天下雖大,原有神器為之先。所謂先天大道,希言自然者是。
天下為神器之匡廓,神器乃天下之主宰,天下可為而神器不可為也。苟有為焉,始則紛更多事,究至蕩檢逾閑,而天德盡廢,為之正所以敗之也。審是與其有為而僨事,何如無為而成功乎!與其有執而失常,何如無執而得道乎!況道原於天,天道無為,而自化生其中者,又何異耶?試觀初生之時,乾元資始,或陽往而行先;坤元資生,或陰來而隨後。
一動一靜,互為其根,有必然者。他如氣之由伸而屈,吸之則油然而呴;氣之由屈而伸,呼之則悠然而吹。如是則生氣暢,生機永矣。至於稟受不同,剛柔亦異,或受氣多而精強,或受氣少而精弱,要皆後天之不齊。物生之各別,故有時而伸,氣機蓬勃上載;有時而降,氣機油然下隳。是皆天道之自然,非人力所可致也。
雖下手之初,不無勉強之跡,然亦因其勢順其時,可行則行,可止則止,勉強中寓自然,固久遠而不弊耳。是亦聖人於採藥煉丹時,要知去其已甚,去其太奢,去其過泰,在在歸於中正,時時處以和平。雖曰有為,而亦等於無為矣;雖曰有作,而亦同無作矣。故有無相生,始可言大道。
這是說大道無為——無為者,先天養性之學;然亦有為——有為者,後天煉命之工。須知有為無為,性命之修持名異而其中之主宰,總不可偶動,動則非中。無論有為不是,無為亦非。惟有中主而不亂,知時識勢,見可而進,知難則退,則無為得矣,即有為亦得焉。主宰者何?即天下之神器是也。人能知得本原,一歸渾渾淪淪,虛靈不昧。始而有為,有為也是;
終則無為,無為也是。若一概空喊無為自然,孔子何必言道、言困勉、言擇善固執?修身端在性命;性命之功有安有勉,不必硬分,總在人神明其德。像治國:治則用文,亂則用武,相時而動,聽天而行,才左右逢源。這話可與知者道,難與板滯者言。
**用道輔佐人主的人,不以兵力逞強於天下。**這種事容易報應:軍隊所到之處,荊棘叢生;大兵之後,必有凶年。所以善於用兵的人只求果決而已,不敢靠它取強。果決而不自矜,果決而不自誇,果決是不得已,果決而不逞強。物壯則老,這叫不合於道,不合於道早就完了。
上古之世,各君其國,各育其民,熙熙皞皞,共安無事之天;人己渾忘,畛域胥化,又焉有戰爭之事哉?迨共工作亂而征伐起,蚩尤犯上而兵革興。於是文則有玉帛,武則有兵戎;治則用禮樂,亂則用干戈,朝廷所以文武並重也。然有道之君子,達而在上,輔佐熙朝,贊襄郅治,惟以道事人主,不以兵強天下。此是何故?蓋殺人之父兄,人亦殺其父兄。
人心思返,天道好還。冤仇報復,靡有休止。更何況兵過之鄉,人民罹害;師行之處,雞犬亦空。以故殺戮重而死亡多,屍填巨港,血滿長城,無貴無賤,同為枯骨。生之數簡直像殺之數,死之人多於生之人。由是井裡蕭條,田野荒廢,而荊棘生焉。且肅殺之氣,大傷太和;乖戾之風,上幹天怒。
因而陰陽不燮,雨暘不時,旱乾水溢,頻來凶荒,飢饉洊至,民不聊生,朝不及夕。古云大軍之後,必有凶年,勢所必至也。然而飢寒交迫,盜心日生;年歲凶荒,亂民迭作——亦有不得不為兵戎之詰者。古云「兵貴神速,不貴遲疑」,故善用兵者,亦果而已矣。行仁義之師,望若時雨;解倒懸之苦,迎以壺漿。
如武王一戎衣而天下定,無非我武維揚,殲厥渠魁已耳。何敢逞殺戮於片時,取強威於一己!其果而勝也,切勿自矜,矜則有好兵之念;切勿自伐,自伐有黷武之心。就令除強暴於反掌,登人民於春臺,亦安邦定國之常、救世扶危之道,為將帥者分所應爾,何足驕於人哉!夫驕人者好殺人者。
縱使果敢彌亂,出斯民於水火,然有殺心,雖無殺人之事,而殺人之機已伏於中,非道也。須知行兵之事,聖人不得已而用之,即未損一兵,未折一將,不傷一民,不戕一物,亦未足語承平之雅觀。何況非聖王所許者,果而勿強焉可也。《詩》雲:「勸君莫覓封侯事,一將功成萬骨枯。」以此思之,兵危事,戰兇機,非天下生生之道也。
況乎主賓相敵,曠日持久,師老財殫,臣離民怨。可已而不已,其何以為國乎?更有堅壁相持,連年轉餉,一旦偶疏,而敵或扼其險要,絕其糧餉——士聞風而預走,軍望氣以先逃,昔日雄師,今成灰燼,亦何怪其然耶?夫亦曰物壯則老,其勢有必然者。且夫用兵之事,以有道誅無道者也。如此喜兵好戰,欲安民反致害民,欲弭亂反將生亂,不道極矣。
夫誅無道而自行不道,何如屯田防寇,休兵睦鄰,早已之為愈也。否則如舜伐三苗,苗民負固,舜不修戎而修德,舞幹羽於兩階,七旬而有苗格。此不威之威,不武之武,勝於威武者多矣。
這是說用火、行符、採取、烹煉之道,是有為有作。比用兵克敵,大是一場凶事,不可大意作去。如曾子之戰兢自惕,子思之戒謹時嚴,方可變化氣質之軀,復還先天面目。若童貞之體,未經鑿破,未曾損壞者,固可相時而動,遵道而行,無偏無黨,無險無危,直致神化之域。如破漏之人與年老之體,後天鉛汞將盡,性命何依?
不得不用敲竹喚龜、鼓琴招鳳二法,而後有玉芝靈苗、刀圭上藥,可採可煉,化凡軀於烏有,結聖胎於靈關。第火候至密,非得真師口傳,萬不能洞徹精微;即得秘密天機,然內德外功,一有不滿,猶為神天所不佑。惟虛心訪道,積德累功;事事無愧,在在懷仁;以謙以柔,以忍以下;神依於氣,氣戀夫神;綿綿不絕,造到固蒂深根。決不時而忘之,紛紛馳逐;
時而憶之,切切不已。經文說:「以道佐人主者,不以兵強天下。」即使盡善,而火煅之後,凡氣已除,真氣未曾積累,勢必似無似有,微而難測。且有不煉而氣散,愈煉而氣愈散者,皆由心有出入,似蔓草之難除。經文說:「師之所至,荊棘生焉。
」況乎神火一煅,陰氣難留,而多年之殘疾,自幼之沉痾,悉被驅逼——其輕者或從汗液濁溺而出,其重者或外生瘡毒而化,種種不一。修道的人不可驚為病也,只要心安即能化氣。可見煉己之道,必化凡體為玉體,變濁軀為金軀。切不可驚,驚則又動後天凡火,而大傷元氣也。經文說:「大軍之後,必有凶年。」善用兵者貴果敢,善用火者貴神速。
經文說:「果而已矣。」在修道的人當此體化純乾之時,切不可恃;恃其才以為不飢不渴,可以行步如飛,冬不爐夏不扇,無端妙用,迥異常人,而自以為強也。自謂為強,又動後天凡火,不遭外人誹謗,必至內藥傾危。況生一自強之心,即令十月懷胎,三年乳哺,件件功成告畢,不差時刻,而自矜自伐,驕傲凌人,殊非載道之器。縱果於成功,亦必果於僨事。
傾倒之患,安可勝言哉!更何況自恃其強,而不知謙下存心,雖與修德凝道,猶草木之堅強者無生氣,反不敵柔脆者有生機。勢必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,光陰愈邁,精氣愈衰,欲其長享生人之樂得乎?經文說:「物壯則老。」以此言之,自高者適以自下,自豪者適以自危,不道甚矣!
不如去其剛強之心,平平常常,安安穩穩,認理做去,隨天擺布——也許可以不強而自強,不道而合道。下手用火,大有危險,學者慎之。
**兵器是不祥之物,物類都厭惡它,所以有道的人不靠它立足。**君子平時以左為貴,用兵時以右為貴。兵器不是君子常用之器,不得已才用,以恬淡為上。勝了也不自以為美;若以勝為美,就是樂於殺人。樂於殺人的人,不可得志於天下。
所以吉事尚左,凶事尚右。偏將軍居左,上將軍居右——用喪禮的態度來對待用兵。殺人眾多,以悲哀哭泣;戰勝了,仍以喪禮處之。
聖人治天下,道德為上,政教次之。到不得已才興征伐,長子率師、弟子載屍——《易》對「貞」「兇」深戒。更何況逞虎視鷹揚、以侵伐為能事?那不是止亂,而是好兵。古人以「止戈」為武;窮兵則非君子常用之器。
君子常用的是什麼?道、德,好生惡殺。一談兵就見殺機。殺伐一張,河山震動,連雞犬不安——慘到極點。蚯蚓尚且貪生,螻蟻也知畏死,微物猶厭惡殺伐,何況人?因此有道之士不屑處其中。
凡物貴陽賤陰:左為陽、生氣;右為陰、殺機。君子平時尚左;一到用兵卻尚右——賤兵可知。即使除殘去暴、伐罪弔民,懸正旗、布堂陣,仍屬不祥之器,聖王所不樂。
國家承平,本無需武備。一旦邊陲告急、叛亂頻生,萬不得已才用兵,也只求步伍整齊、賞罰嚴肅:師行處樂供壺漿,兵過鄉仍安耕鑿——所謂克柔克剛、以威以德,在此可驗。
不逞兵威,不誇將略,惟是恬淡無為、從容自得。雖處戎馬紛爭之地,仍有步伍安詳之風。以此取城、制敵,勝有必然。
話雖如此,勝也只是兵家之常,怎能說鐘鼎銘勳、旗裳紀績,當作後世美觀?若以此為美觀,必是忍萬姓荼毒、博一己功名——無生人之德而有殺人之心,怎麼可以?
樂於殺人的人,心殘忍、法森嚴,不能大度容人。這種人若得志於天下,蒼生無遺類。古者吉事尚左、凶事尚右:偏將居左、上將居右——專殺伐之權的上將軍,偏將必須稟命,不得逞威,這就是用喪禮來處軍禮。
並不是真的要士卒唱送葬歌,而是謹慎小心到極點。又說「殺人眾多,以悲哀泣之」——戰伐傷蒼天好生之心,實出無奈。弔古戰場者,見屍滿城濠、血盈溝壑,天地若含悲,草木若生愁,何況人?
即使戰勝了,群酋率服、萬姓又安,反躬自省:蒼蒼赤子遭鋒鏑而流離者半、死亡者亦半,心裡只有戚然。何敢奏凱還朝、歌功頌德而自炫?念及此毫無德色,反多戚容,仍以喪禮處之而已。
孟子說:「我善為陣,我善為戰,大罪也;惟國君好仁,天下無敵。」又說:「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」可見神武不殺、仁者無敵,才是治世良模;用兵非聖人之常道,王者不貴。
這比喻臨爐用火:實為老弱之人扶衰救弊,不得已才為之,何敢矜奇立異、自詡為功?旁門把進火退符、採藥煉丹等一切有作有為,當成神仙之道——誤了,遠了。
少壯之身本全,不須採煉也可得藥結丹;衰老之軀被氣質物慾濡染已久,不加猛烹急煉,則氣質不化、物慾難除。以汙濁之身想行無為自然之道,怎麼可能?像屋子不潔,嘉賓難迎——須先掃除身中汙垢,色相俱空、塵根悉拔,本來真性才在其中。
話雖如此,勉強修持也要安然自在,才不動後天凡火、傷及性命。所以太上以恬淡為上,勝而不美。否則只有後天而無先天,僅有凡氣而無真氣——一腔火性,能長久嗎?
以殺為樂,則殺機滿腹,哪裡夠得上為天下之主、受天下之福?其不可得志於天下是一定的。可見修煉之士雖用作為工夫,也要有仁慈惻怛之懷、謙下柔和之心,後天中才有先天。古人火候無爻策,藥物無斤兩——順天而動,率性而行;雖有作為,亦不為害。
道常無名。樸雖小,天下不敢臣。侯王若能守,萬物將自賓。天地相合,以降甘露,人莫之令而自均。始制有名,名亦既有,夫亦將知止;知止所以不殆。譬道之在天下,猶川穀之於江海。
道本沖漠無朕,卻又萬象森列,無人不具、無物不有。人物未生以前,它是本;既生以後,它是根。雖至隱至微,一刻也離不得——離了,萬事萬物都瓦裂。
經文說:「道常無名。」為學人方便,不得不給它名字:黍珠一粒、陽神三寸,自在玄宮、周通法界——太樸完全。其物雖小,其用則大。
天下萬事萬物都賴它為君,誰能把它當臣屬排在後頭?就像侯王操生殺之權、為萬民之主,誰敢不奉命令?人若得此太樸,拳拳服膺、守而不失,雖殊方異域也會航海梯山而來,何況近處?可見萬國賓服,都因能守此樸。
人自有生以後,氣質拘之、物慾蔽之,道之存者所剩無幾。若想抱樸完貞,惟有效法天地而已。
天氣下降,地氣上騰,猶人坎離交媾,水火調和。天地相合,而甘露垂珠,自然降於中宮,此陰陽燮理,日月同宮,誰為為之、孰令致之?皆由以道為之主宰。然道究有何名哉?或曰“真鉛”,或曰“金丹”。古人制此名,皆為後之修道的人計耳。修道的人既知其名,即當求實。彼自陰陽交媾,一點落於黃庭,就當止其所而不遷,安其居而不動,斯大道乃常存。
既知所止,中有主而不易,又奚至生滅而遭危殆之辱嗎?可見道散於外,浩渺無垠,渾淪莫測。及斂之於內,混混沌沌,退藏有密。學人苟莫知統宗,無從歸宿,則散而無紀,即立己猶不能,怎能及人?經文說:「道之在天下,猶川穀之於江海。”惟有主歸,所以成其大。
子思謂君子之道費而隱,其即此一本散萬殊,萬殊歸一本之道。
此章甘露是鉛汞合而始降,“知止”是神氣萃於中宮。太上俱渾言之,吾再詳道之:學人想修性命,先明鉛汞。古云:汞是我家固有之物,鉛乃他家不死之方。若但言心性,無從捉摸,古仙真借名為汞。此個汞非他,乃心中靈液——從涕唾津精氣血液,後天所生陰滓物中,加以神火下照久久,化為至靈之液。此個靈液,元性所寄。
因為本性原來清淨,不染纖塵,與太空等。非從後天色身所有之精,用起文武火,加以神光了照,則靈液不化,靈性無依。所以煉丹之士,必先煉精化氣,所謂“此精不是凡人精,乃是玉皇口內涎。”玉皇比心也,心中靈液即涎。
既得精生汞化,由是靈液下降坎宮,真陽亦復上升,交會於黃庭內釜,我以神氣凝注於此,久之真鉛從此蓬勃絪縕而有象,此即所謂“得藥”。然靈液取真水也,真陽即真氣,真氣即鉛。汞為精、鉛為凡,二者皆後天有形有象之鉛汞,只可順而生男育女,不可為長生大藥。
必從此汞之下降,鉛之上升,會閤中宮,凝神調息,片刻間兀兀騰騰,如霧及煙,如潮如海,才算是真鉛,可為煉丹之本,所謂坎離交而得藥。於是運起陽火陰符,逆從尾閭直上泥丸。泥丸久積陰精,與我這點真鉛之氣,配合為一,即所謂“乾坤交而結丹”是。陽氣上升泥丸,有何景象?
覺得頭目爽利,非等平日之昏暈,有如風吹雲散,而天朗氣清,另有一番氣象,才算是真汞。
以前之汞,還是凡汞,不可以養成仙胎。鉛汞會於泥丸,這時候之凡精凡氣,合同而化,不見有鉛,並不見有汞,是一清涼恬淡之味,化為甘露神水,香甜可口,不似平日粗精濁氣,即古人謂“醍醐灌頂”是。從上顎落下,吞而服之,遂入黃庭溫養,即封固了。此個真精一生,渾身蘇軟如綿,欲睡不睡,欲醒不醒;
而平日動盪之身心,至此渾然湛然,不動不搖,自安所止而得所止,又有何危殆呢?此境非大靜大定不能。若夫採取之法,即一意凝注,毫不分散,古人謂之“不採之採勝於採”是。學人行一步自有一步之效驗。若無真實處,工猶未至。天機畢露,人可以自己去印證。
**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**勝人者有力,自勝者強。知足者富,強行者有志。不失其所者久,死而不亡者壽。
修身不外乎性命。想盡性立命,必先存心養性、保命全形;修煉積累,本性才長圓,天命才在我。要盡心,必先知性:知人生之本純乎天理、不雜人慾,才叫睿智。由此遏欲存理,時時省察、刻刻防閑,務令私慾盡淨、天理流行,洞見本來面目,惺惺不昧、了了常明——這就是圓明妙覺。不是外面想像,而是自家真知,他人無法代替。
經文說:「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」若要立命,必先煉己。煉己有兩端:一是物慾——物慾不除,天真難現。不除而想得藥結丹,就像嘉禾雜在荑稗裡不先除草,勢必苗莠並長。不先勝人慾、常操常存,即便有定守,未必有定力。經文說:「勝人者有力。」二是氣質——氣質不化,身何由固?
所以剝膚存液,剝液存神,剝神還虛,層層剝盡,方能與道合真。苟非精固氣壯,怎能戰勝群陰,掃除六賊,致令一身內外,精瑩如玉,變化凡軀,煉成仙體哉?經文說:「自勝者強”。如是煉己了矣,命已立矣,功不於此盡呢?道不於此成呢?
話雖如此,起火有時,止火有候,若當火足之時,不行止火之功,精必隨氣之動而動,所以知止養丹,如貧者之積財而富,常覺有餘。既知止火,尤要進火以養丹,退火以溫丹。非有志之士,斷不能綿綿密密,不二之息如此。《易》曰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。”其即此強行者有志之謂嗎?自此溫養之後,但安神息,一任天然,無一時一刻之失所。
子思子謂“至誠無息,不息則久”者此。
至若凡身脫化,真靈飛昇,亦猶凡人之死。但凡人之死,死則神散;而聖人之死,死猶神完。形雖死而神如生,怎能不與天地同壽嗎?
此言知人道、勝人慾,猶是窮理盡性一邊之說。惟性見心明,洞徹本原,神強氣壯,煅盡陰滓,始能了性立命。性命不分二途,復歸於混沌未開之天,而陰神盡滅,陽神完成了。其間煉精化氣,煉氣化神,尚有止火養丹。《悟真篇》說:“若也持盈未已心,不免一朝遭殆辱。”此之謂。夫煉精化氣,為入胎之始;煉氣化神,為成胎之終。
不知止火,則氣不入於胎。精雖煉而為氣,猶可因氣之動而復化為精。且不知止火,則神不凝於虛空,氣雖煉而成神,猶可因神之動而復化為氣。經文說:「知足常足,終身不辱。”太上之言,非欺我。至若神歸大定,氣亦因之大定。百年之久,渾同一日。一念游移,即同走丹。如此任重道遠,非強行有志者,不能常止其所,歷久而不敝。
三昧火化,直上凌霄,雖死猶生,精神足與天地同壽。金丹始終,盡在這裡。
**大道汜兮,其可左右。**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,功成不名有。衣被萬物而不為主。常無慾,可名於小。萬物歸焉而不為主,可名於大。因此聖人終不自為大,所以能成其大。
道本淵涵無極,浩蕩無涯。《詩》曰:“左之左之,君之宜之;右之右之,君子有之。”觀此可見道之隨時取用,無人不遂,無物不充啊。這道也,何道?萬物生生之本。道在天地,萬物資以為生,而不辭其紛擾。以道沒有不足,所以其生沒有不暢。話雖如此,生之遂之之道既足,而物賴以成,亦若物之自生自遂,而道不見為有,其成功為怎麼樣呢?
雖不名為有,而天地之大,四海之遙,無人不被其涵濡,無物不荷其帡幪。且聽物之自生自育,而道若不知其有生有育。普護一切,包涵萬有,斯誠“衣被萬物而不以為生”啊。道之功成,浩浩乎無可名。常無慾也,無慾即常清常淨,真常之道。
就其小而名之,雖一草一木之微,無有或外;彌綸萬有,無隙可尋;渾然一團,纖塵悉化。此小莫能破之義。經文說:「常無慾可名於小”。就其大而名之,鋪天匝地,統育群生;亙古及今,包含萬夤,而究無一物之不歸,無一夫之或外。此大莫能載之旨。經文說:「萬物歸焉而不為主,可名於大。”聖人之道,何其費而隱哉?
夫聖人與道合真,靜則守中抱一,渾同於穆之天。動則因物隨緣,儼寓時行之象。惟天為大,惟聖則之。聖實與天同其大。然聖終不以為大。惟不以為大,所以能成其大,此所以為大聖人嗎?
此言道之浩浩,生萬物而有餘,被萬物而至足。無小無大,悉包箇中。聖能成其大,皆由修造有本。今特詳下手之功:如打坐之時,先凝神,繼調息。到得神已凝了——不必有浩然正氣,至大至剛,充塞天地;只要心無煩惱,意無牽掛,覺得心如空器,一點不有。
意若冰融,片念不生,此身聳立,恍如山嶽鎮靜,不動不搖——由因此神光下照於氣穴之中,默視吾陰蹻之氣與絳宮之氣兩相會於丹鼎之中。我即以溫溫神火細細烹煉,微微巽風緩緩吹噓,自然精融氣化。此即煉精化氣。憑什麼知其煉精化氣哉?前此未採外來之氣,與吾心內之神,兩相配合,會成一家。此個坎離各自分散,全不相依,呼吸亦不相調。
到得收回外氣,以制內裡陰精,氣到之時,陰精自化。
上下心腎之氣,即合為一,自然絳宮安閒,腎府自在。外之呼吸,與內之真息,合為一氣,渾如夫婦配成,聚而不散。日充月盈,真陽從此現象了。此即化氣之明徵。既已化氣,再行向上之事。什麼叫向上之事?這時候呼吸合、神氣交,凝聚丹田,宛轉悠揚,幾如活龍游泳,一日有無數變化。
我惟凝神於中,注息於外,聽其天然,自然靜極而動,動極而靜,此即煉氣化神。到得靜定久久,我氣益調,前此宛轉流行於丹田者,此時烹煉極熟,覺得似有似無,若動若靜。精看不覺,細會始知。
此際務將知覺之心,一齊泯去,百想無存,萬虛全消,即丹田交會之神氣,聽他自鼓自調,自溫自煅,我惟致虛守寂,純任自然,神入氣中而不知,氣周神外而不覺。
如此烹煉一陣,自有一陣香風,上衝百脈,遍體燻蒸。此所謂神生氣。又覺精神日長,智慧日開。一心之內,但覺一息從規中起,清淨微妙,精瑩如玉。此所謂氣生神。如此神氣交養,兩兩相生。這時候正宜撒手成空,不粘不脫,若有心,若無意。此煉神還虛之實際。此三件功夫,一時可行可到。學人須遵道而行,不可但到神氣粗交,未至大靜,即行下榻。
又不可但到神氣大交,凝成一片,兩不分明,未到虛無清淨自在之境,速離坐地。必須照此行持,從煉精起,久久氣長神旺,化為清淨自然,再加歸爐工法,然後合乎天地盈虛消息,與一年春夏秋冬氣象,如此始完全一週。工夫照此修持,自然我氣益調,我神益靜,中有無窮變化、不盡生機。
由此日夜行工,綿綿密密,寂照同歸,自有真氣燻蒸:上朝泥丸,下流丹府,透百脈而貫肌膚,勃然不可遏——這是河車之路自然而通。我不過順其所通,略微引起就夠了。不像旁門以私意硬運死行,不看它自動自靜就硬定起止。久之丹成道立,走霧飛空,與天為徒。聖人成其大,絕非輕易。
**執大象,天下往。**往而無害,安平泰。樂與餌,過客止。道之出口,淡乎其無味。視之不可見,聽之不可聞,用之不可既。
什麼叫大象?即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大道。以其無所不包,經文說:「大象。究何象哉?大概無極罷了。顧無象為象,究將何所執呢?亦無執為執,斯於道不悖了。人能常操常存,勿忘勿助,則大象執焉,大道在啊。昔孔子告顏淵曰:“一日克己復禮,天下歸仁。”是知大道所歸,即天下所歸。無論歸人歸道,俱是心悅誠服,又何害之有嗎?
吾知一氣相貫通,萬物皆默化。融融洩洩,上下相安於泰運之天。此直自然之依歸,非一時所感激。苟徒飾片時之耳目,未始不源源而來。但如世之雅樂可懷,香餌可口,亦足令過客停驂,流連不去,然可暫而不可常。惟道無味,不似肥濃甘脆,令人咀嚼不已,饜飫無窮,而人之爽口悅心者,自不厭啊。此無味中之至味,非世味之濃所可擬。
話雖如此,道無方所,亦無形狀,難想像亦難捉摸。經文說:「視不見,聽不聞,而取之靡窮,用之不竭,有如是。誠範圍天地而不過,曲成萬物而不遺,這道之所以為大耳。學人其知所向往啊!
此言人必效天地交泰,而後融融洩洩,不只是雅樂可懷,香餌堪味,令人歎賞不置。然其境地非易到。苟當私慾甚熾,血氣將衰之時,不先從極動之處,漸而至於靜地,則人心不死,道心不生,凡息不停,真息不見。惟動極而靜之際,勿來真意以主持之。此意屬陰,為之己土。少焉恍恍惚惚,陰陽交媾,大入杳冥之境,似夢非夢,似醒非醒。
於此定靜之中,忽覺一縷熱氣,混混續續,氣暢神融,兩兩交會於黃房之間,將判未判,未判忽判。此即真鉛現象。心花怒發,暖氣融融,元神躍躍,不由感觸,自然發生,斯了玄關兆象,太極開基。這時候惟用一點真心,發真意以收攝之。此意屬陽為戊土。其實一意,不過以動靜之基,分為戊己之土罷了。
蓋玄牝未開,混沌之中,有此真意為主,即無慾觀妙之意,謂之陰土;及玄牝開而真機現,即有欲以觀其竅,謂之陽土。一為無名天地之始,一為有名萬物之母。生天生地生人生物,皆此一點真意,為之貫注。修行人能以真意主宰運行,庶不至感而有思,動而他馳。所謂天關由我,地軸由心;宇宙在乎身,萬化生於心,皆此時之靈覺,為之運用而主持。
經文說:「,略先一息,則真機未現,採之無益;略後一息,則凡念已起,採之又多夾雜,不堪為我煉功大藥。此須有大智慧、大力量,方能於此一息中認得清、把得定,以為成仙證聖之本。話雖如此,此個玄關,始而其氣柔脆,只覺微有熱意從下元起,久則踴躍周身,似有不可遏抑之勢。
學人須於至微處辨得明白,以真意主持,毫不分散;久之氣機大有力量,一任兀兀騰騰,隨其所至,不加一意、不參一見,才算得。到氣機壯旺,一靜即天機發動,迅速如雷,喧鬧之中也禁不住——總要有靈覺之心主持,才不致差。
**將欲歙之,必固張之。**將欲弱之,必固強之。將欲廢之,必固興之。將欲奪之,必固與之。是謂微明。柔勝剛,弱勝強。魚不可脫於淵。國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
天有盈虛消長,人有壽夭窮通,此亦氣數之常。然只可以概凡夫,而不可以律聖人。聖人則有挽回天地之能,扭轉乾坤之德,要不外乎顛倒陰陽,逆施造化罷了。即如時至秋也,萬物將收,而欲歙弱而難整,聖人則有張天地之氣運,強血氣之功能啊。時至冬也,萬物皆廢,而欲槁奪而難生,聖人則有氣象之重興,歲月之我與者。
此至微而至明,實常而實異,非聖人之莫喻。易危為安,反亂為治,非神勇者不能臻此神化。然究其所為返還之術,不過曰柔、曰弱。惟其柔也所以能勝剛;唯其弱也,所以能勝強。所用者何?人無精則絕,魚無水則滅,一旦脫之於淵,則水涸而生機息了。亦猶人元真一之精,則所存者幾希。人之與魚,同一不離乎水。
但非天露之水,乃造道淵深,一元之水。汩汩乎來,頻相灌溉。昔莊子謂相濡以沬,相呴以溼,不若相忘於江湖,是其旨。後世旁門,以有形有質之精,為修煉長生之本,大概不知道之為物,剛健中正,純粹以精,都從恍惚杳冥、虛無自然而生者。其間火藥之密機、烹調之的旨,非聖師不授,非至誠不幾,非有功有德、虛心訪道、竭誠求師者,未易仙緣湊合。
蓋天機密秘,天地至重,鬼神最欽,妄傳匪人,殃遺九祖。猶國家利用之密器,不可以輕示人。因此君子縝密而不出也,學人亦見及此呢?
此言修道之士,真有宇宙在手,萬化生心之妙。然亦不過觀天之道、執天之行,順而取之,逆而施之就夠了。非寓生機於殺機之中,即所謂至陰赫赫,至陽肅肅。赫赫出乎天,肅肅出乎地。由至陰而取至陽,所謂資機者此。人能於黑山窟取陽,鬼窩裡取寶,即是盜生機於殺機之內。要皆在天地虛空中取,人身虛靜處奪,此精才是真精,非世之凡精可擬。
人能盜之不失其時,用一度工,自有一度之進益。勸學人以柔以弱,立德立功,庶得神天之佑,自有仙人傳授口訣。否則最大事情,驚天地而動鬼神,縱是神仙,要皆不傳者多。蓋天機至密,天律最嚴,不可違。莊子曰:“使道可獻人,則人沒有不獻之於君。使道可進人,則人沒有不進之於親。使道可與人,則人沒有不與之於弟兄。
使道可傳人,則人沒有不傳之於子孫。」而皆不可者何?因為中無德而道不立,中無主而道不行。合數聖之言,就知國之利器不可輕以示人。後世修道的人,切勿藉口「大道為公」而不擇人而授,以致自遭天譴、悔之無及。這裡有「公而不公、不公而公」的分寸,非下學輕易可參,務須凜之。
道常無為而沒有不為。侯王若能守之,萬物皆自化。化而欲作,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。無名之樸,夫亦將不欲。不欲以靜,天下將自定。
道雖自然無為,然著於無為,又成頑空之學。須於無為植其本,有為端其用,無為而有為,有為仍無為,斯體立而道行,道全而德備了。所謂常應常靜,常寂常惺,放之則彌滿六合,卷之則潛伏方衷。即此衝漠無朕之時,有此坐照無遺之概。雖曰無為,而有為寓其中;雖曰有為,而無為賅其內。斯大道在我,大本常存。
任尊貴王侯,若無此道為根本,則萬物皆隔閡而難化。惟能持守此道,則天下人物,性情相感,聲氣相通,自默化潛移,而太平有象了。話雖如此,承平日久,古道難敦。此亦情所必至,理有固然,無足怪。及創造頻仍,繁華肇起,人心愈險,禍亂彌多。此又天地之氣數,人所不能逃者。惟聖人具保泰持盈之法,久安長治之謀。
於文物初開之世,而以無為、無作、無思、無慮,渾然無名之太樸,為之修諸己而措諸人,導於前而引於後,純乎天不雜以人,所以內鎮宮廷,外鎮天下。屯之初九,日盤桓利居貞,為草昧未開者之一鎮。夫石蘊玉而山輝,水懷珠而川媚。凡樸之鎮猶且如此,況無名之樸?合民物而一為之鎮呢?倘不歸渾穆,斷難使會極歸極,鹹登衽席之安。
惟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,渾忘道德,不識天人,斯為得之。經文說:「無名之樸,亦將不欲,不欲以靜,天下自正。”此大概恬淡無欲,郅治無為,上不知所為化,下不知所為應,上與下兩相安於無為之道,有不知其然而然者。舜之無為而治,所以獨隆千古。為民上者,可不以無為為本哉?
此論治世之道,無為為本。修身之道,亦不外乎此。侯王比人之身,至尊至貴,俗雲“一劫人身萬劫難,既得人身遇已奇”了。又聞正法,不更美呢?於此不修,則精神必耗,身命難延。一轉眼間,氣息泯滅,又不知為鬼為蜮,或獸或禽。輪迴六道,輾轉不停,何時才得出頭?今逢法筳大展,大道宏開,可不急急修持,而令歲月之蹉跎嗎?
萬物比人身中五官百體,精神血氣,能守此無為常道,則諸慮自息,百骸俱理,肌膚潤澤,毛髮晶瑩,不只是金相玉質。侯王能守,萬物自化,比一心內照,則變化通靈。然火候未純,氣質尚在。當此精神大整,智慧頻生,或好談過去未來,以逞其才;或喜語建功立業以誇於世。種種作為,皆由道德未純之所以。
惟此玉液丹成,重安爐鼎,再闢乾坤,仍以無名太樸傾於八卦爐中:內用天然神火,外加增減凡爐,久久火化,連無名之樸也渾忘。無知無欲,恬然淡然,凡身變化,自返還於先天一氣,仙道才成。所說的「不欲以靜,天下將自正」,治世修身,太上是一以貫之的。
重點: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;侯王若能守,萬物將自化。
以下進入德經,由「上德不德」轉入損之又損、慈儉不先。
德經自三十八章起,言上德不德、為道日損、三寶不爭;黃註仍以修身凝道為本,兼及治世。
| 德經關鍵 | 白話 |
|---|---|
| 上德不德 | 不自以為德,德乃常存 |
| 為道日損 | 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 |
| 我有三寶 | 慈、儉、不敢為天下先 |
| 為而不爭 | 利物而不與物競 |
**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,是以無德。**上德無為而無以為;下德為之而有以為。上仁為之而無以為;上義為之而有以為。上禮為之而莫之應,則攘臂而扔之。故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。夫禮者,忠信之薄,而亂之首。前識者,道之華而愚之始。是以大丈夫處其厚,不居其薄;處其實,不居其華。故去彼取此。
德不是越「做得出來」就越厚,而是越不刻意標榜,越接近源頭。可先用一張表把厚薄看清楚:
| 層次 | 特徵 | 白話感覺 |
|---|---|---|
| 上德 | 無為而無以為 | 率性而行,連「我有德」這念頭都沒有,德反而常在 |
| 下德 | 為之而有以為 | 知道德美、愛德名,唯恐失德失名——兩念一跑,渾淪就破 |
| 上仁 | 為之而無以為 | 不得不有為,但順理、因時,有為仍近無為 |
| 上義 | 為之而有以為 | 喜功稱雄,難歸淡定;上行下效,爭奪難止 |
| 上禮 | 為之莫應,則攘臂而扔之 | 只剩往來儀文、施報算計;稍不應就動手——忠信之薄、亂之首 |
上古渾樸:老其老、幼其幼,安耕樂業,連「道德」「仁義」的標籤都少提——不是沒有仁義,而是仁義還沒從道裡拆出來當口號。道為體、德為用;再往下,仁義禮智是用中之用。後世人心變詐,才一層層往下掉: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……失義而後禮。禮若只剩粉飾、應於外不由於中,是非愈多,想安反而更危。
「前識」——預先算計、察察為明——看起來聰明,其實是道的表面光澤,也是愚的起點。大丈夫取厚不取薄、取實不取華:去彼取此。
世法一層層變薄,丹法也一樣容易走偏:咽津服氣一變,採藥煉丹再變,旁門雜出。黃註把要務收回玄關一竅——不是先安排去「找」、開了又安排去「守」。塵情雜念紛亂時,從中一覺而出,就是玄關;念起是病,不續即藥;回頭是岸、迴光返照,都指這一下。
天本無雲,雲散見空;若雲散之後又自己加煙塵(未開硬尋、已開硬守),清明反而窄暗。念馳就收回,神昏就整頓——簡捷;床上安床、動中尋動,才穿鑿。丹是丹田絪縕元氣與本來元神會合處;性立命、命了性,才談得上返還。真息是氣升降水的「具」,真意是號令攝持的「神」——兩者合一方能溫養;玄關初開時認取真意、拳拳服膺,大丹才有本。邱祖說息有一毫未定,命非己有——所以長生話頭常落在「伏氣」:氣歸中宮如如不動,又管攝嚴密。以上皆文獻義理地圖,不作實作指導。
**昔之得一者: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,神得一以靈,谷得一以盈,萬物得一以生,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,其致之一也。**天無以清,將恐裂;地無以寧,將恐發;神無以靈,將恐歇;谷無以盈,將恐竭;萬物無以生,將恐滅;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。故貴以賤為本,高以下為基。是以侯王自謂孤、寡、不穀。此非以賤為本邪?非乎?故致數譽無譽。不欲琭琭如玉,珞珞如石。
大道沒有第二套密碼,就是這個「一」:鴻濛未判的元氣、混混沌沌的無極,也是生出萬物形象的太極。元氣無形叫無極;萬物從無極有形,是天下之根,叫太極——聖人勉強名之曰「一」。無一則無物;得之則生,失之則沒。天清、地寧、神靈、谷盈、物生、侯王能正天下,都靠得一;一失,就有裂、發、歇、竭、滅、蹶的危機——一豈可忽視?
《中庸》「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體物而不可遺」,指的也是這個無所不在的一。高莫高於道、貴莫貴於一;可它從微而顯、自下而上——所以貴以賤為本,高以下為基。侯王自稱孤、寡、不穀,正是往「賤」處站,才站得久。人若自置太高,中無主、神不凝,想事事閤中正,很難。
「致數車無車」:推很多車,反不如專心駕一車能居中制外——貪多不如抱一。玉琭琭、石落落,繁多疊積,反而生賤、生危。太上不要你琳瑯滿目,只要你抱住這一個。
孔子「一以貫之」、孟子「夫道一而已矣」——講疏把「一」說成:鴻濛裡無念無渣、虛而靈、寂而惺的那一點。寬可包法界,窄不立纖塵;無極之極,不神之神。
得一而萬事畢:不是萬事魔術解決,而是心有主,處事才恰當。外物牽纏固遠道;連存心養性、進火退符、採取封固等名目,也只是給後人的虛擬法程——心有絲毫未淨,名目本身就成道障。道只是一道,不必另找花樣。
**反者道之動,弱者道之用。**天下萬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。
道本來人人具足,為什麼還要「復」?因為一出生就被氣拘物蔽、知誘情生,道被汩沒了。要內去雜緣、外去紛擾,凝神調息、絕慮忘機,才談得上一陽發生、道氣復返——反者道之動,是返還的起點,也是丹法地圖上的「始基」。
藥歸爐、丹粗結之後,仍要謙下柔辱、綿綿了了——弱者道之用,不單是還丹那一段,從下手到丹成,都該專氣致柔。丹是太和一氣煉成的;稍粗暴,凡火一動,就傷道。
天下萬物看起來生於「有」,「有」又生於「無」。聖人千變萬化,先在至虛至無裡採、煉,大用才流行得開。修養的節奏,講疏常畫成三折:
| 階段 | 方向 | 白話 |
|---|---|---|
| 始 | 自無而有 | 靜中煉出微陽 |
| 繼 | 自有而無 | 蓬勃之後歸於恬淡 |
| 卒 | 又自無而有 | 人我俱忘中長養,乃至形神之喻 |
有有無無,迴環不已。金丹說穿了是真氣流行一身:靜如淵沉,動如潮湧;清修者自考自證,語言說不盡。人人本有,無異同、無欠缺;只因身動精耗、心動氣亂,才輾轉生老病死。
要脫出這輪轉,得先養於靜,才能取機於動、回到生初元氣。那一動極微極嫩——稍不慎,就落入後天形質,不可用。一動之後「採不失時」,長生才有本——這是文獻裡的時位觀念,不是教你對錶硬抓。
若執著「已有所得」去硬幹,太和之氣容易被躁暴凡火傷掉。道雖至陽之剛,養成卻靠忍辱柔和——挫銳、解紛、和光、同塵。氣動仍是無中生有;有了,若不以弱養之,回不到虛無,道也成不了。人只記得「一陽來復」是動機,忘了有象仍須歸無象:有象是跡,無象是真。知此,修煉才有基。
**上士聞道,勤而行之;中士聞道,若存若亡;下士聞道,大笑之。不笑不足以為道。**故建言有之:明道若昧,進道若退,夷道若纇,上德若谷,大白若辱,廣德若不足,建德若偷,質真若渝,大方無隅,大器晚成,大音希聲,大象無形。道隱無名。夫唯道,善貸且成。
天地未開之前,是一段氤氳太和;久了氣化充盈,一覺而動,太極開基——輕清上浮為天,重濁下凝為地,人物才滋生。聖人從混沌中一覺,修成大丹,用以治身、淑世;隨緣而授,不硬塞給所有人。
| 人 | 聞道反應 | 白話 |
|---|---|---|
| 上士 | 勤而行之 | 欣然嚮往,略無疑意——最難得 |
| 中士 | 若存若亡 | 也慕道,但世味濃、俗念深,進進退退 |
| 下士 | 大笑之 | 疑為妖言斂財,或笑神仙為幻——蜉蝣不知春秋,井蛙不知江海 |
不笑,反不足以顯出道的平常裡藏神奇。君子之修造端夫婦;聖人之道不外陰陽——順則生人,逆則成仙,理一而事殊。道本無聲色;古人建言、立名,只是給後來者一條可循的階。
虛無為道,自然為功,多半自陰而陽、由下而上:
道隱無名,卻善貸且成——借給萬物而不匱,周遍而有餘。抱道的人用之不竭,才真像上士。
稍有所得就矜高自詡,五蘊未空、六塵不淨,像茅屋易燃。只修諸己、不求炫於人,歸於廣漠無事,外侮像舉火燒空,終會自熄。孔子譏「無而為有,虛而為盈」——裝出來的盈滿,本來就招人厭。真修常若不足、若退、若昧;弗期近效,久於其道,大器才晚成。
**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**萬物負陰而抱陽,衝氣以為和。人之所惡,唯孤寡不榖,而王公以為稱。所以物或損之而益,或益之而損。人之所教,我亦教之;「強梁者不得其死。」吾將以為教父。
這章先講「宇宙怎麼生出來」,再講「人怎麼修」。骨幹只有一句:虛無是體,沖和是用——不是把自己弄成空殼,而是先把七情六慾、硬撐的意氣、用念頭壓念頭關掉,讓靈明不被堵住。從虛裡長出真實,從「無」裡長出可用之「有」。心不空、不鬆,真靈動不了;硬做觀空卻夾著「我要壓住」的強忍,是用後天心治後天心,反而把本來面目蓋住。
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——可以記成這張表:
| 層次 | 白話讀法 | 人身對應(文獻) |
|---|---|---|
| 道 | 無名總根源,空而能生 | 未動之前的空靜 |
| 一 | 太極:動靜未分那一團 | 一覺而動、元精/性 |
| 二 | 陰陽兩儀 | 精/氣、靜/動 |
| 三 | 陰陽+中間主持(真意/沖氣) | 神氣意合為一體 |
| 萬物 | 有主持之後,生生不息 | 日用與修煉的種種用 |
太上說「道生一」:道本身說不出東西,只是至虛;虛到極處,一氣萌動,天地從這裡開始。「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」——無極之先只是一虛;動成陽、靜成陰,就是「一生二」。落到人身:微茫中忽然一覺——靜而凝聚是陰、是精;動而流行是陽、是氣。中間沒有真意做主,陰陽散掉,談不上成人成道——這是「二生三」。一陰一陽、一動一靜,才「三生萬物」。《悟真篇》也說:道自虛無生一氣,一氣產陰陽,陰陽成三體,三體生萬物。
用五行「天一生水」硬套這串數字,往往彆扭;道≈無極、一≈太極、二≈陰陽、天一地二合為三,比較清楚。
「萬物負陰而抱陽,衝氣以為和」:背陰抱陽,中間要有沖和之氣當主心。陰陽沒有這口氣,中無主;連生物都不穩,何況修道?精氣神俱足,陰陽才合得回太極。生人與成仙同一理,差在順逆;元氣為體、陰陽為用,才談得上金丹。
王公自稱孤、寡、不穀——別人嫌晦氣,他故意往下站:高易危、滿易損。要一陽來復,得先損之又損,心氣和平;群陰裡才長得出真陽——損之而益。才智自矜、志滿氣剛,欲益反損——益之而損。太上說「人之所教,我亦教之」:教的是至柔。強梁橫行,終難善終;未得丹用虛靜守,既得丹用柔和養——多思自大,小則傾丹,大則傷身。
| 名 | 不是什麼 | 講疏裡指什麼 | 串到「生」 |
|---|---|---|---|
| 精 | 非交感之精 | 虛中靈明/性 | 道生一:虛→精 |
| 氣 | 非口鼻呼吸 | 先天氤氳/命 | 一生二:精→氣 |
| 神 | 非思慮識神 | 元神、真意 | 二生三:氣→神 |
三者從太和一氣來,用柔和養,不能用躁暴硬頂。打坐先寂滅情緣;忽焉一覺,一心無兩念。陽生藥產、河車等名相,只是把「一氣升降、陰陽合真意為三」畫成地圖——自矜自強,地圖變車禍。滿腔雜妄還硬採硬運,是瞎煉;出問題反怪大道不真,多半不知道:道的本色就是至虛至柔。「強梁者不得其死」是教父——第一條戒。以上文獻義理,不作實作指導。
重點: 不是把陰陽拆開各煉,而是讓陰陽在沖和裡合成一氣。
**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無有入無間,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。**不言之教,無為之益,天下希及之。
道是什麼?鴻濛一氣。天地未開,氣在空中;天地既闢,氣寓天壤——先天常存,後天也不滅。天地抱住這口氣才運轉無窮;聖人效法天地,誠於中則形於外,盡乎己則成乎人。狀貌是「空」:一通百通,一明俱明。北辰居所而眾星拱、過化存神而與天地同流——不必轉念移時,一氣潛孚。
《詩》說天命「於穆不已」「無聲無臭」——柔莫柔於此。可天地沒這氣就塊然無用,人物沒這氣就冥頑不靈。所以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;無有入無間——視不見、聽不聞,卻體物不可遺,沒有縫插不進去。極柔的東西通常無用;唯有道之至柔,能撐起至堅。極「無」通常什麼也做不成;唯有道之無有,能主宰萬有。骨幹只是渾然一氣,周流不滯——太上因此說:我由此知道無為大有益。
天地無為而自化,聖人無為而自治,民物都被澤——同一口氣彌綸。落在人身:浩氣流行,不必硬搬運,自然灌溉周身。教也一樣:身教重於言教;天不言而四時行,聖不言而天下化——不言之教,無為之益,天下希及之。
初學要信心、勇志,自淺而深,耐之又耐,久則自然。天地生物是順道:先天神生氣、氣生精——聽其順,能生人,也會精耗氣散。黃註說太上另示逆修:致虛養靜,從無知無覺裡尋有知有覺——「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」。後天之精有形,先天之精無跡;恍惚中有物,玄關一動,太極開基——氣大包天地、細入毫毛,古仙喻為藥、延命酒、長生根。
採取、烹煎、火候老嫩等名相,講疏只提醒:配合不正、失時失法,災患隨之——要把前後數章合起來讀,才少差錯。此為義理地圖,不作實作指導。
**名與身孰親?身與貨孰多?得與亡孰病?**是故甚愛必大費,多藏必厚亡。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長久。
好名的人覺得「無名則身湮沒」;好貨的人覺得「無貨則身難堪」——於是貪名捨身、黷貨喪身。賈誼說「貪夫徇財,烈士徇名」,古今一樣。可仔細問三句:
| 比較 | 問法 | 常理答案 |
|---|---|---|
| 名 vs 身 | 哪個更親? | 名在外,身在內——不該為名喪身 |
| 貨 vs 身 | 哪個更多(更重)? | 身貴貨賤——不該為貨亡身 |
| 得 vs 亡 | 哪個才是病? | 得名貨而失身,不如得身而失名貨 |
甚愛必大費:愛得太狠,精神生命先掏空。多藏必厚亡:藏得越多,機謀越多,身心越傷;勢大罹禍、財多受誅,史不絕書。知足則不辱,知止則不殆——范蠡全身、張良從赤松,都是知幾。
講疏把「名」比幻景、「貨」比藥:貪幻景易被魔纏,好硬搬運易招兇。藥未歸爐可進火運之;藥既入鼎,宜止火養之。火足不止,傾丹倒鼎,外擾中亡。大道本虛無平常——美酒豔色、樓臺金玉,或自認身外有身、已登仙殿,一念外馳,金丹片刻可毀。幻名幻象一筆勾銷,知止知足,常養靈丹,才長久。以上為文獻對讀,非操作手冊。
**大成若缺,其用不弊。大盈若沖,其用不窮。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,大辯若訥。**躁勝寒,靜勝熱,清靜為天下正。
道本虛無自然,無有而無不有,無為而無不為。未成未盈時,還有形象可摸,容易自滿;真到大成、大盈,反而像處處缺、像沖漠無狀——不是愈學愈差,而是我即道、道即我,再沒有一個「我有成、我有盈」可誇。還覺得有成有盈,就仍與道為二。
所以修道是愈有愈像無、愈多愈像少:
| 經文 | 白話 |
|---|---|
| 大成若缺 | 大成反不見「成」,用卻不敗 |
| 大盈若沖 | 大盈反像空曠,用卻不窮 |
| 大直若屈 | 浩氣至剛,體感卻像屈 |
| 大巧若拙 | 神妙無方,自覺愚拙 |
| 大辯若訥 | 言近旨遠,嘴上像說不利落 |
心空似海、神靜如嶽時,覺得沒什麼可用;一應物,卻塞天地、貫古今。道反虛無,學歸自在——與天地運轉而不自知,成才大且久。
「躁勝寒,靜勝熱」:講疏可讀成陽氣充則能禦寒、靜定深則能勝熱;真到清明在躬、一歸和平,連躁寒靜熱的對立都淡了。清靜為天下正——身之正氣凝,旁門自然站不住。
未到虛無平常,人只見盈不見缺。少則得,多則惑;洪鐘無聲,滿壺不響。大德不德、大為無為——不是客套:有得所以無得,無得才是真得。道愈高心愈下,德彌大志彌卑。一有所長就驕矜傲物,無道無德寫在臉上。
為學日益,為道日損——損之又損至於無。別把修道當百工技藝,以「自覺有益」當進境;以虛無為宗,功至於忘,再至於忘忘,才近化境。退則進,弱則強,以減為增——進不進,只看心忘不忘。
**天下有道,卻走馬以糞;天下無道,戎馬生於郊。**罪莫大於可欲,禍莫大於不知足,咎莫大於欲得。故知足之足,常足矣。
天下有道:君民安,征伐無用,戰馬退下來耕田施肥——卻走馬以糞。天下無道:盜賊干戈,戎馬養在郊外備戰。馬往哪裡走,幾乎就是國運的溫度計。
昇平一久,享用升級:奇技淫巧、鮮衣美食不夠,又要瑤臺;千里不夠,又要萬裡——內色荒、外禽荒,再加尚利急功、窮兵黷武,不亡何待?根子都在一念之慾:欲起則貪生,未得期得、既得恐失。綱常壞、禍患興,幾乎是定式。
| 經文 | 白話 |
|---|---|
| 罪莫大於可欲 | 可欲一開,貪從哪裡生? |
| 禍莫大於不知足 | 不知足,得失都成禍種 |
| 咎莫大於欲得 | 總想「再多一點」,咎就來了 |
| 知足之足,常足 | 志滿心泰,得任之、不得亦任之 |
有天下、國家、身命,能否常保,往往看這一念剪不剪得斷。罔念成浩劫,克念開鴻圖——幾希之間。不知足者愈求愈失、愈失愈求,力倦神疲;知足者順自然,不忮不求,反而常足。
講疏以天下比身、以馬比用火煉丹:人有道則精盈氣足,順守即可;無道則精消氣散,才須元神真息整治。下手養於外田像「戎馬生於郊」;垢盡清來、歸爐溫養像「卻走馬以糞」。一身之危與天下之亂,多由一念之慾潛滋——慾壑難填,有天下者可失天下,有身者亦可喪身。太上這幾句與孔門慎獨、佛氏正覺同路:杜漸防微。文獻對讀,非實作指導。
**不出戶,知天下;不窺牖,見天道。其出彌遠,其知彌少。**是以聖人不行而知,不見而明,不為而成。
君子萬物皆備於我:不出戶庭修身,世道人心、治亂存亡之機,仍可洞然於方寸——不是靠術數,是物我同源:窮一己之理,即盡天下之理。不開窗牖,也能契無言之帝載、不息之天命、陰陽生長收藏——天人一貫:修身之命,即契天之命。所以不出戶,知天下;不窺牖,見天道。
若只往外跑、往外問,不求諸己,所知往往更少——其出彌遠,其知彌少。道在戶牖之間,何必捨近圖遠?孟子說言近指遠、守約施博:愈近愈遠,彌約彌博。
聖人抱一觀空,看似孤寂;神定則慧生——不行勝於行,無知勝於知。凡人務所見,聖人守不睹不聞:息慮忘機,戒欺求慊。拘於知覺、著於名象、好矜持多見解,志紛心雜,道不成、德不變;治世不能無為畫一,修身不能煉虛合道——外求何益?君子慎獨,人道天命有不求而自知者。
道以無為為宗、慎獨為要——無為而無不為,無知而無不知。但不是槁木死灰:
| 名 | 講疏位置 |
|---|---|
| 真意 | 萬象皆空,一靈獨照 |
| 元氣 | 一覺而動,一陽發生 |
| 丹 | 以真意採真氣,性命渾化,返太極之初 |
無為之中有作有為,無知之內有知有覺——不墮空、不著有;久則空色兩忘。天何言哉,四時行、百物生——無為之為。無為是天性,有為是天命;無知是元神,有覺是元氣——非二不化,非一不神。切勿把無為/有為各執一邊,正宗也會岔成旁蹊。長養虛靜,性命常存,道才可成。
**為學日益,為道日損。**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。無為而無不為。取天下常以無事,及其有事,不足以取天下。
| 方向 | 工夫 | 結果 |
|---|---|---|
| 為學 | 日益(多見多聞) | 知能廣、作為多——記誦、百工皆然 |
| 為道 | 日損(返觀內守) | 損至無為,而無不為 |
學貴尋師訪友、多見多聞;道則相反——只博覽不內照,識見愈繁,心志愈亂,學愈多道愈少。為道像剝蕉抽繭:愈剝愈少,至於無無。行一節、丟一節,像吃甘蔗,吃盡丟盡,仍返於無——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。
取天下看似不能不興兵,但有事之中須歸無事:一心一德,耳目心不外馳,運籌才出得來。事愈多心愈亂,神愈昏,戰未交已潰——古來傾敗,多由「有事」成災。諸葛綸巾羽扇,有事如無事;方寸一亂,再多奇謀也救不了。
經中「天下」喻道,「取天下」喻修道,「有事/無事」喻有為/無為。清淨無為、純是先天一氣,道不難成;硬搬運、全是後天,易墮旁門。或問:採藥進火怎能無為?答:因其升而升,非先有心於升;隨其降而降,非先有心於降——純任自然,有為仍屬無為。見日益不見日損,心昏道不凝;隨煉隨忘,漸消於無,再由無生有——這是講疏的進路,不是操作手冊。
**聖人無常心,以百姓心為心。**善者吾善之,不善者吾亦善之,德善。信者吾信之,不信者吾亦信之,德信。聖人在天下,歙歙焉,為天下渾其心。百姓皆注其耳目,聖人皆孩之。
聖人之心空而靈,如明鏡止水:無物不容,無物不照,因物付物,略無成心。無常心——未至不先迎,已過不留戀,當前不沾滯;只是隨機應變,以百姓心為心。
百姓心,不過好善惡惡。聖人對善者獎勸,對不善者誘掖——善與不善,都以闊大度量包容,使人遷善而不自知,叫德善。對信者欽仰,對不信者仍以一誠包涵——信與不信,都導向厚信,叫德信。上好善、好信,民莫敢不從、不用情。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;天下納之以誠,百姓括之以仁,渾天下為一理——過化存神,不是靠勸孝勸忠的標語堆出來的。
聖人視天下如一家,御眾以寬、使眾以慈,如父母待孩子——賢愚一愛。百姓注其耳目,聖人皆孩之。無為之治,與純言教法治,相距天淵。
| 經中喻 | 講疏對應 |
|---|---|
| 聖人 | 心(元神為主) |
| 天下/百姓 | 身(元氣及凡念凡息) |
| 善之/信之 | 以平心、和氣待元與凡,不躁惡 |
人有元神也有凡神,有元氣也有凡氣;下手難免他念、凡息。養之久,元神自現——他念未除,仍以平心待之。元神既生,再靜守調養元氣——凡氣未停,亦以和氣待之。元神像蒙塵之鏡,元氣像油汙之衣:一躁心、一惡念,識神反增、凡氣更盛,見性覆命更遠。
聖人之治不論善惡誠偽,一以仁慈忠厚——一團天真在抱,即虛、即道;虛自生神,道自生氣。心若不虛,已先無道。修身治世同一理:謹守真常,善養虛無;起客念客氣,往往愈修愈遠。
**出生入死。生之徒十有三,死之徒十有三,人之生,動之於死地亦十有三。**夫何故?以其生生之厚。蓋聞善攝生者,陸行不遇兕虎,入軍不被甲兵。兕無所投其角,虎無所措其爪,兵無所容其刃。夫何故?以其無死地。
生死像晝夜:陰陽盈虛、進退存亡,都在太極理氣裡循環。講疏把「十有三」讀成大致三分:
| 類 | 經文 | 白話 |
|---|---|---|
| 生之徒 | 十有三 | 順陽氣而生的一路 |
| 死之徒 | 十有三 | 逢陰氣而終的一路 |
| 動之死地 | 十有三 | 本可生,卻因知識好惡、物慾事為,竭精耗神,自己走進死地 |
生之數不敵死之機——因為第三人為因素在加碼。太極本身無聲無臭,動陽靜陰,發為五行、散為萬物,並不欠缺;順而生之源源不絕,逆而用之滴滴歸宗。有生無死,天地也容不下、蓄不了生機——消長正所以存生生之理。
「生生之厚」不是叫你把養生補到過頭:過度厚養其生,反而投進死地。善攝生者觀天執天,於殺機中覓生機;地圖上有陰陽顛倒、下上往返、靜觀動候等喻——落到結果是無死地:不是刀槍不入的魔術,而是不把自己擺進必死的位置。有形才有生死可傷;無形(理氣、至誠)制有形——虎兕兵刃,傷不到那一層。
十為全數,三為三陽三陰/水火合三等讀法,都是取象。人身:靜為元神,動為真意,合之即五行——公共的生生之厚,有物在物,無物還太虛。善攝生:觀一陽來復,升降歸爐溫養——道高則龍虎伏,德重則外患軟。至誠感格,史傳裡虎馴、寇化,都是同一條:穆穆熙熙、至虛光明,形跡有存亡,理則長存——生不足驕,死不足辱。另有「水成數七合十三」的注,可參,不必執一。
**道生之,德畜之,物形之,勢成之。**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。道之尊,德之貴,夫莫之命而常自然。故道生之,德畜之,長之育之,亭之毒之,養之覆之。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,是謂玄德。
道無名,即無極——清空一氣,天地人物公共的生生之本;非有非無,無物不包。道是萬物共有的太極;德是萬物各具的太極。資生靠太虛之理、一元之氣:陰陽燮理、日月斡旋,像草木得日夜雨露而培本根——道生之,德畜之。涵育既久,始有氣、久有形,人成其人、物成其物。非道無以資生,非德無由蘊蓄,所以萬物尊道而貴德。
尊貴從哪來?不是誰下命令——莫之命而常自然:自天而授,因物為緣,不強為、不造作。
| 經文動作 | 白話 |
|---|---|
| 生之 | 虛無淡漠中一元真氣出——道之生 |
| 畜之 | 致養於靜、取材於動,常操常存、勿忘勿助 |
| 長之育之 | 順道則日長,蓄德則日育,如草木暢茂 |
| 亭之毒之(成之熟之) | 秋實之期——成性、返回本來 |
| 養之覆之 | 反乎未形、復乎不二;乳哺面壁等喻皆歸此 |
| 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 | 氣自運,我不居功——玄德 |
陽生之候,內外斗柄天罡等名相看起來像有為;純任自然、無矜心,才是「為而不恃」。不宰之宰,勝過硬宰——德進道長,胸中有主,萬變不亂。
盜天地元氣為丹本,先識玄關:混混沌沌中真機自動,冬至陽回——道生。溫養充盈如夏日暢茂——德畜。花開成實如秋——成熟。葉落歸根、還原乳哺如冬——養覆。生不可執有;升降進退可有為,卻須無一毫矯強——有主而無主,無宰而有宰。常道與丹德同一:長養而不主宰。
**天下有始,以為天下母。**既得其母,以知其子;既知其子,復守其母,沒身不殆。塞其兌,閉其門,終身不勤。開其兌,濟其事,終身不救。見小曰明,守柔曰強。用其光,復歸其明,無遺身殃,是謂襲常。
「天下有始」——這個「始」,黃註讀成萬物與人身共同的先天一氣:未生以前就有,死後也不等於煙消雲散;有物時氣在物,無物時氣還太空。一切有形象的都有生滅;只有這口氣不生不滅、不增不減——所以叫「天下母」,是生生不息的源頭。認得出這股始氣,長生之說才有地圖;認不出,名詞再多也只是空轉。
金丹不是外來奇物,本質是先天一元真氣。古人叫真鉛、金花、白雪、白虎初弦——名字再多,都指乾坤交後、乾家一陽落到坤宮那股真金之性。在人身常落在「水府」,卻仍是先天元氣,可當煉丹之母。一身血液多屬陰;真正的陽精不在表面六根、也不在六塵裡亂晃,卻又生生不息——真種子。只有後天陰精、沒有先天陽鉛當母,陰精易散,凝不成丹。
| 名相 | 白話位置 | 角色 |
|---|---|---|
| 母/母氣 | 虛極靜篤、恍惚中發生的先天真一之氣(陽鉛) | 丹頭、源 |
| 子/子氣 | 母氣上升、與陰精相融後所化(甘露等喻) | 所生、所養 |
| 守母知子 | 先認得母氣,再明白子氣從哪來 | 既得其母,以知其子 |
| 知子守母 | 子氣出現後,仍回守母源,不向外散 | 既知其子,復守其母 |
母戀子而來,子戀母而住,終則子母相育——這就是「沒身不殆」:源頭守住,終身不至於把自己掏空。古喻「黍珠懸空中」:似有非有,默識才見——見得這點「小」,叫見小曰明。
「塞其兌,閉其門」不是教人永遠不說話,而是:重外圖、輕內寶,口開意亂,神氣散——命根先丟,再「濟其事」也救不回,所以「終身不救」。能塞兌閉門、寶精裕氣,母子合化;內想少出、外想少入,勿助勿忘——「終身不勤」讀成:不另起一番外求的忙。
陽氣發生時周身蘇軟如綿——至柔。守住這股柔,不硬加一意一見,久了浩氣自生——守柔曰強。神光下照、水沸金生,文獻用潮、火、霧、煙來形容;功夫在收視返聽,護住那點明,送歸中宮。用其光,復歸其明:光可以照,卻要收回來,別散在外境——才「無遺身殃」。殃多半是人自己走失。這叫襲常:接著真常走;有恆是作聖之基,虛心是載道之器。
未得丹前:塞兌閉門,積精累氣。氣生之後:以神候氣、以神導歸——地圖上有升降、溫養、火候,骨幹仍是「陽氣留戀陰精,久久烹煉」。獨修一物,形神難以俱妙。火候到時,丹田有寶,對境忘情——輕外重內。人若不愛道,至少還愛身:別自遺身殃。懂母子、守柔明、塞兌閉門,就是本章主線。文獻理解,非實作指導。
重點: 先有母氣,再養子氣;子氣再好,也要回到守母。
**使我介然有知,行於大道,惟施是畏。**大道甚夷,而民好徑。朝甚除,田甚蕪,倉甚虛;服文綵,帶利劍,厭飲食,財貨有餘,是謂盜誇。非道也哉!
君子之道從日用起;聖人之道不離陰陽。能順天率性、成己成物,內外一致,設施本不必怕。可怕的是:道本平常,末世卻厭中庸、喜奇異,專走旁門。像朝廷把紀綱當擺設亂拆,喜新厭舊、好紛更——先代典型一空,好比人身元氣受傷。朝無善政,田就荒、倉就空;精氣耗盡,卻只顧外面:衣服光華、利劍鋒利、飲食珍饈、財貨有餘——根空枝榮,還想取用不竭?離道遠了。像盜賊藏頭露尾、立竿只見影——假亂真,不叫大道。
介然有知:忽然一知,不安排、不穿鑿——鴻濛初開那口氣,先天祖氣;也像孟子「乍見孺子入井」的怵惕惻隱。從無知忽然有知,是真良知。知不難,難在持之以久:眼前是,轉眼知誘物化,流成後天私識。所以「惟施是畏」——一用、一施,就怕走偏。
眼有智珠、胸有慧劍,識破情魔,自採藥到還丹都是良知發為良能,路其實很平——大道甚夷。可人偏愛捷徑,康莊不走,終身自以為得,最可嘆。
朝比身。閒邪存誠,人慾淨、天理全,心田不荒、倉廩(精神)不虛,不必靠文繡珍饈撐場面;慧劍在內,身外利刃多餘,三寶全則內財不竭——這才是「盜」天地靈陽以為丹(盜機,不是偷東西)。今人趨邪徑:塵垢除不完,妄作招兇,元陽失,關竅塞,精氣空,只剩文采刀劍的外表,再加飲食貨財的胃口——求在外不在內。《易》「作易者其知盜乎」說的就是這類盜機;捨此它求,支離,不配叫大道。
「介然」也有人解成:一線之明不算假知,但落到實行常窮於措施,所以可畏——大道不易。「盜誇/盜竿」:不探本源、只矜粉飾虛名,立竿見影,似真非真。
有道者肌膚潤澤等外相,凡人也可有,不能當鐵證。煉中陰退陽長,老病化膿血從二便出等現象,初學到還丹都可能遇到——要心安、道理信得過、經典參得真。遏欲存誠,層層陰消陽長。身體爽、甚至神通幻怪,都不足憑;奇途異類最耗一生。太上要人從良知體認。只求容顏康強、外役心勞,良田荒、寶倉空,先天傷了,後天再裝也沒用。三寶團聚,外貌自然有光;內財足,外財才跟得上。別只盜修煉的名,不盜回真氣。
**善建者不拔,善抱者不脫,子孫祭祀不輟。**修之於身,其德乃真;修之於家,其德乃餘;修之於鄉,其德乃長;修之於國,其德乃豐;修之於天下,其德乃普。所以以身觀身,以家觀家,以鄉觀鄉,以國觀國,以天下觀天下。吾憑什麼知天下之然哉?以此。
人一出生,天給的是「氣」來安身立命,同時也給了「理」來成就性情。理和氣本來是一體的,性和命也不該拆開。整個人世,說穿了就是這團清空之氣在天地間盤旋:有盈有虛、有來有往,純屬自然,一代傳一代。人有賢愚,造物有高下,但這口氣、這份理,對誰都一樣,不會忽然換成另一套。
聖人站在正中立個「極」,不偏不倒,走路也不慌。外頭窮通、得失、憂樂、生死怎麼變,這股理氣仍在自己身上走,也塞滿天地,不被打斷——這就是善建者不拔。有形的東西再硬,像泰山那麼高厚,也有崩的一天;無形的理氣不跟著物變、不跟著數走,所以能萬古常新。
這條道先在自己身上立穩,再自然潤到別人。民心會像子弟靠父兄、手臂聽心指揮那樣貼過來,不是膠漆硬黏——膠漆再緊,散了也快。真正抱得住的,是仁心與德澤:被澤過的人不忘,聽過風聲的人也一直放在心裡。這才叫善抱者不脫。到這一步,君子安其位、親其親,百姓樂其樂、利其利,不過是垂衣裳而治,大家一起仰望無為的安穩。
聖人本人不見得長留世間,德澤卻能一直活在人心裡。《詩》說子孫世世勿忘;孔子讚舜「宗廟享之,子孫保之」——德厚到一個程度,祭祀與後嗣都跟得上。十世之德有十世子孫護持,百世亦然;真正大德,愈久愈繁,並不是魔術,而是內修不墜、外澤不忘的結果。
用這條道修一身:形與神都妙,身與道不再兩張皮,德才叫「真」。再推到鄉,鄉裡像一個身體;推到國,國家像一個人。能靜鎮無為、恬淡無欲,四方會自己風動,德也就「長」、也就「豐」、也就「普」。這不是用勢壓、用利誘,而是用人人本有的天良,修出一個自在的真心——像遊子回家,重逢時那股樂,強求不來、卻自然會來。人我身體不同,心性同源:明德就是新民,安人從修己起。
鄉是家的擴大,國是鄉的擴大,天下又是再推一層。知一人的道,就是知家國天下的道;修一己,就是修家國天下的起點。反求諸己、再推諸人,風俗會慢慢移,不必天天喊口號。所以太上說:我怎麼知道天下會是這個樣子?就憑這個——從身上看出去。
《易》讚乾元剛健中正。道在講疏裡常被喻作先天乾金:剛健、常伸不屈,卻又是「無極之極、不神之神」——看起來像沒立什麼,其實立得最穩。人能以無極立體、以元神為用,等於在不動中採大藥、在無為裡行火候:氣依神、神依氣,結成一團,就是歸根復命。人活著靠神氣合,死是神氣離;性命會合、抱元守一,才談得上「我命由我不由天」,才談得上「不脫」。
丹家說的「子孫祭祀不輟」,不是隻講血緣香火,也在說:神神相依、氣氣相守,一脈貫下去——元氣當藥物,元神當火候,以神煉氣,像以火煉藥。凡丹有成有毀;神丹不講終始,靠的仍是修自己身上那份德,不是外來加裝的零件。
修身→家→鄉→國→天下,跟精氣神三步是同一套「由近而遠」,不是走完一步才突然冒出下一步:
| 推擴 | 德的層次 | 丹功對應(講疏常用喻) |
|---|---|---|
| 身 | 德乃真 | 煉精化氣(元精,非交感之精) |
| 家 | 德乃餘 | 採外來真陽,煉內裡真陰,綽有餘裕 |
| 鄉 | 德乃長 | 煉神還虛,長久 |
| 國 | 德乃豐 | 煉虛合道,朗照更廣 |
| 天下 | 德乃普 | 虛無自然,損之又損至於無為 |
「以身觀身……以天下觀天下」,不過是:用自己這一身一家,當天下身家的表率。大道沒有別的花招——精了又精,到虛無自然;學道也沒有別的捷徑——損了又損,到無為而無不為。
講疏裡會出現內藥外藥、取坎填離、抽鉛添汞等名相,骨幹仍是:身中稟受的精氣神本來就有,只是陷在血肉軀殼裡,變成陰精、陰氣、陰神——這叫「內藥」。興工時垂簾塞兌、凝神調息,讓三元會於一鼎,名叫煉精,實際是神氣歸一竅。氣機發動、蒸蒸而上,叫氣化、水底金生;若不知逆修,這股生機一轉就成後天有形之精而洩——所以才有「固氣留精」的老話。
一內一外、一坎一離:先以身中之精,煉出靈陽之氣(煉精化氣);再採升導降、送歸土釜,用鉛制汞、以陽伏陰。這裡的坎離,指的是水火之氣的升降(湧泉到氣海偏陽為坎,泥丸到玄關偏陰為離),不是死板地把「心=離、腎=坎」貼標籤。坎中氣、離中精,外藥叫白虎青龍,內藥叫金丹與己之真精——「內外」是一層剝一層的說法,不是身體真的切成兩半。
真金一生,龍虎再會於黃房而結丹;結胎後內用綿綿真火,外加抽添流轉,久則脫胎、升泥丸、煉歸虛空自然。三寶不是永遠拆開用,二藥也不是永遠對立——不坐破蒲團、自己煉過,名相再多也只是地圖。道本平常,愈精愈平常;三清太上,講疏裡也只說是凡人修成的。
凡人拿生死當喜憂;仙家看生死像晝夜——一起一臥,盡理而行。長生不是唯一的「樂」;樂在於能順理。殺身成仁、捨生取義,古人也甘心,因為理明、命定:神存理圓,生不必驕、死不必辱。孔子七十而終、顏子三十而卒,並不違背「盡道」。學人只求於內,患難生死平等視之——「認理行將去,由天擺佈來」——比貪生怕死、心情一天晴一天陰,心要寬得多。
有道的人,天若留他做榜樣,不拒也不求;盡道而生、盡道而死,心裡先不種好惡。心一有好惡,神已亂、性已傷,談仙就遠了。
**含德之厚,比於赤子。**毒蟲不螫,猛獸不據,攫鷙不搏。骨弱筋柔而握固,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,精之至。終日號而嗌不嗄,和之至。知和曰常,知常曰明。益生曰祥。心使氣曰強。物壯則老,是謂不道;不道早已。
《易》說天地絪縕、萬物化醇——生命剛發生時,離「天」最近,氣還柔、還脆,順著勢養、迎著機護,才容易回到太和。孟子說大人不失赤子之心:嬰兒落地,一團天真,無知識、無算計,靜跟化走、動跟天走。古仙含德之厚,講疏拿赤子來比,就是這意思。
赤子在懷抱裡,手腳還不會亂闖,毒蟲猛獸飛禽往往傷不著他——不是他有武功,是他不往險裡送。長大了腿腳利索,反而處處遇患。嬰兒不知牝牡之合,生理卻自有反應,這是精之至(元精盈滿、生機暢);終日哭號嗓子卻不啞,不是亂喊,是天機自動、天籟自鳴——和之至。人能專氣致柔像初孩,才有「精」可煉;守這份元和,不硬拗、不造作,才是真常。《詩》「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」,說的就是這類保養。
強壯以後,人心亂了天心,精神多半耗散。太和為道:大靜才有大動,至柔才成至剛。要用「心」輕輕領「氣」回赤子狀態,不是讓氣把心拽跑——和而不流,才是真強。萬物開頭柔脆是生機,末了強壯是老兆;物壯則老,老了離道,不如早收那股「老氣」,找回赤子之氣。
同於赤子:無恐無怖、無識無知,一片渾淪——這叫和。知和曰常(天道以和育物,健行不息);知常曰明(洞達陰陽、同乎造化)。修身立命、煉神還虛,祥瑞與「強」都從這裡來,還談什麼「不道」?
莊子說兒子動不知所為、行不知所之,禍福兩頭不沾——「毒蟲」幾句就是這幅圖。丹家又說採藥要取「天一新嫩之水」:像夜半子初一輪紅日照滄海,或庚震方一彎秋月——玄關初開、恍惚杳冥時的柔嫩初氣,像抽芽,培得住才長成碩果。所謂「藥老不可用」,多半指氣機過時、夾雜已多,不是說年紀大就不能修;八九十歲一息尚存,太和仍在身上。錯過的是消息,不是戶口名簿。
想走金丹路,虛心訪道、積德感師仍是前提;青年入道皓首無成、誤認邪師走旁門的也不少。學人慎之。
**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**塞其兌,閉其門,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,是謂玄同。所以不可得而親,不可得而疏;不可得而利,不可得而害;不可得而貴,不可得而賤。所以為天下貴。
沒德的人,聽一句善言、見一件善行,就愛高談闊論博掌聲——道聽途說,德之棄。真知大道的人,自己還忙著朝夕惕厲,哪有力氣拿來聳人聽聞?就算溫故知新、心裡有味道,也像酒足飯飽,只自己知道,難跟外人掰扯。越愛講的,往往自己越空;德是自己的、修是自己的,知得真就藏得穩——話一輕出,心裡那口氣也容易散。所以知者不言;反過來,輕言的多半不知。不可言的是精華,說得出的多半是糟粕。
知者不是絕對閉嘴,是難言、慎言;言者不是零知識,是多半隻摸到皮。「得了手,閉了口」——道來得不易,別用嘴耗氣、用雜念損神、用炫耀惹俗厭。有道的人:塞兌閉門養氣,挫銳解紛定神,和光同塵與俗俯仰——像愚、像醉、像訥,不矜奇、不立異,跟自己不彆扭,跟世界不硬槓。這叫玄同。
一有粉飾、馳騖,就容易放言取快——不是為名就是為利。酒肉可餌、爵祿可寵的,人也鞭得了、辱得了;只有閉戶潛修、抱元守一,神默氣冥,無為無事,別人才親疏利害貴賤都套不上你。求諸己,盡性復命——三界裡道最貴;我修我道,就是我貴我道。太上說:知我者希,則我貴。
世上知道的人少,好騰口說,內損己、外招侮。《易》「機事不密則害成」——古來輕宣機密惹禍的不少。君子慎密;真要說,也一試再試、盟誓質地,不敢刺刺不休。輕言的貴裡早藏著賤;我貴我道,可貫萬世。學人修在自己,刻刻內觀,別讓議論風把自己吹跑。
以正治國,以奇用兵,以無事取天下。吾憑什麼知其然哉?以此:夫天下多忌諱,而民彌貧;人多利器,國家滋昏;人多伎巧,奇物滋起;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。所以聖人云:「我無為而民自化。我好靜而民自正,我無事而民自富,我無欲而民自樸。」
孔子說「吾道一以貫之」——天下事再多,骨幹仍是一道:一本散成萬殊,萬殊仍歸一本。治身、治世,大端相同。
以正治國。治世的「正」,其實很日常:士農工商各安生理,孝悌忠信各循天良——日用常行,就是大經大法。在上的人自己節儉、孝慈做榜樣,莊重而不亂折騰、不為了「看起來有作為」去擴大工程;君心一正,國就容易定,風行草偃,比法令快。
以奇用兵。治世用禮樂,亂世才動兵戎。兩軍對壘,安危繫於一將,不能不慎重。權謀機變不是君子天天掛在嘴邊的東西,但奉義討亂、弔民伐罪時,仍可出奇制勝——掩襲、乘勞、離間、示弱,兵法裡那一套「奇」。奇用得好,少傷民命、少耗民財,反而能回到「無事」的太平。
以無事取天下。一統山河,表面事很多;心裡若能從容鎮靜,上與天通、下為民慕,天下反而不必硬搶。古詩有「唐虞揖讓三杯酒,湯武徵誅一局棋」——把天下看淡一點,胸中無事,度量才大得起來。取天下靠無事;守天下更不能多事。
禁忌越多,百姓越不敢動、越窮;利器寶物越多,貪心一開,國家越昏;技巧炫奇越多,怪東西滿街;法令張得越密,盜賊反而越多——因為德服不了心,法就嚇不住志。秦漢以下,刑驅勢迫逼出亂階的例子不少。
反過來:居敬行簡,不拿繁文擾民、不拿朝令夕改誤國;誠意正心,正自己就是正朝廷、正百官、正萬民。民各親其親、長其長,耕田鑿井、日出而作,自然會富;上面安靜、無欲,下面也容易回到樸。古書說「一人元良,萬國以貞」——機在隱微,效在天地。治世先正君心;治身先養「天君」(心)。
身就像國。視聽言動守禮,心思不外馳,性定身正——這是「以正」。靜養久了,天機會動;逆修丹法、臨爐進火有危險,太上才拿「用兵」來比:採取有時、烹煉有地、野戰有候、守城有方,要因時相機,這是「以奇」。藥足止火、丹熟溫爐、養胎於靜室,心裡一無事掛礙,這是「以無事」。所以「我怎麼知道治世該這樣?因為治身就是這樣」。
打坐之初,陽氣沉在「海底」,像冬殘臘盡、四顧寂然;神光下照,好比冬至一陽生——外頭仍靜,裡面慢慢回春,直到三陽開泰、花紅葉綠(陽極之象)。人身也一樣:頭微低、目微下顧,是在講陰極陽生的覺受,不是叫人做怪姿勢表演。
這一步工夫,不必死死執著去「數息」當唯一法。外火可停、內火可歇,但不是放任到被習氣拖走——要存一點覺照,養無為之性。覺照熟了,不必硬「存」、硬「養」,順天然之常就行。一開始完全不用力,猿馬難伏;猿馬已歸,又不可綁死(孟子「放豚入苙」之戒),免得活潑變跼蹐。
《易》說天地絪縕、萬物化醇。工夫純熟時,停內火外符、渾然不動,任息流行,幾乎不用意;未到這境,覺照不可忘——忘了,念起念滅會把本來汩沒。久了見得起滅之始,再久見得「未有念」之始。黃庭妙竅,講疏說在不有不無、不內不外:凝神於虛、合氣於漠——仍在丹田一帶,但眼光不死盯內、神氣不死往裡塞;意照臍下、離皮肉不遠。口鼻息一靜,丹田之氣在內外交界處絪縕成團,與天氣相接——這就是文獻裡的元氣、胎息、真人之息以踵(息深到像通腳底,不是字面「用腳呼吸」)。
口鼻息不是禁用,要自然;若只玩吐納、不知在臍下約寸三分處覓虛無一穴以納天氣,清濁夾雜,難成丹。古訣「玄牝之門世罕知,休將口鼻妄施為」——出玄入牝,指的是臍下丹田氤氳一片。日常茶飯應酬,微微一點意思凝於虛無穴,合氣於漠,真氣自調;調息時知覺不往裡亂鑽,坎水易清。這是講疏所傳的密要,作文獻理解即可,勿當操作手冊硬套。
**其政悶悶,其民醇醇。**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禍兮福所倚;福兮禍所伏。孰知其極?其無正嗎?正復為奇,善復為妖。人之迷,其日固久。因此聖人方而不割,廉而不劌,直而不肆,光而不耀。
天地無心而化育,帝王無為而平成——統民理物,沒有比這條更穩的。一陷入「什麼都要管到」的有為,文章再漂亮、業績再響,也難換來真正的安樂。政者正也:用自己的正,帶別人的不正。
悶悶之政:上像愚樸,不多造規矩、不多懸法網,一德相感,民反而淳淳,有點太古風。上以無為自治,下以無為自化,上下共安無事。
察察之政:小善必錄、大過必懲,賞罰像鏡子,看起來很厲害;可上越苛求,下越機巧,人人耍小聰明。上倡有為,下就應有為——源不清,本就不正。無為近先天渾樸;有為多是後天人為之偽。悶悶與察察,效果一純一駁,道只是一,硬分成二就不對。
先天未判時,陰陽善惡都還叫不出名;一落到後天,禍福就互相埋伏——禍裡藏福,福裡藏禍,誰也說不準底。有為未必全壞,但物窮則變、時極則反;正會翻成奇,善會翻成妖。無為之政純乎天;有為之政雜以人——雜了,正中有奇、善中有妖,機在隱微,應卻很快。人迷這套很久了:爾虞我詐,習與性成。
所以聖人:方而不割(方正卻不拿尺子裁人)、廉而不劌(清廉卻不割傷別人)、直而不肆(直卻不放肆)、光而不耀(有光卻不刺眼)。無為為體,自然為用——藏鋒,不炫耀。
大道、金丹,究無名無象:在天是清空一氣,在人是虛無自然。從虛極靜篤養回無知識、無念慮的本面,性情精氣神都還在先天太和裡——道成丹就,不必靠怪術嚇自己。
不知以無為為本、只拿有為當功,知識越雜、紛擾越多,容易落後天形色。太上以政喻道、以民比身:煉先天無為,才談得上不壞;死煉後天有識,頂多「守屍」。一墮有為,陰陽善惡禍福全來循環。
煉命難免有「作為」,但要「有用用中無用,無功功裡施功」——孟子「必有事焉而勿正」。心有動靜陰陽,邪正善惡本來循環;一歸渾忘,才不至於正翻奇、善翻妖。莊子說天以無為為尊、人以有為為累;有為終須歸無為,才免傾丹倒鼎。
名相(火候、藥物、龍虎、鼎爐)是筌蹄:魚兔未得可用,得了就忘。著名著象皆非道。以無為自然為體,體立然後用行;雖有為,仍是無為。
**治人事天莫如嗇。**正因為嗇,是謂早服。早服,謂之重積德。重積德則沒有不克。沒有不克則莫知其極;莫知其極,可以有國。有國之母,可以長久。是謂深根固蒂,長生久視之道。
治人的道,就是事天的道——天人一氣。別把天道想成很遠;它就藏在眼前的人事裡。不懂天道,先看人心;能把人事盡好,就合天道。
這一章的關鍵字是嗇。嗇不是小氣到一毛不拔,而是「惜本、務本、不浪擲」:像重農稼穡——民為邦本、食為民天,衣食穩了,身家才穩。孟子說五穀熟而民人育;菽粟多得像水火,民才容易仁。在上的人以嗇為急,百姓才能安居樂業、養生送死。民心在不聲不響裡就服了,不必天天喊「我在修德」——德反而自己積起來。
農事有「耕三餘一、耕九餘三」:平時多留一點餘裕,祭祀、禮節、鄰裡才撐得住。德積得厚,國力與教化自然遠達,誰也難說盡它的邊——這就是「莫知其極,可以有國」。《漢書》有「黃河如帶,泰山如礪,國以永寧」——靠的是根本,不是口號。
有國還要有「國之母」。母,就是根本之氣:樹之根、水之源。還沒得國,先尋母;已得國,更要戀母——護住根本,才能長久。
治世這一套,直接通治身。學道人守中抱一、凝息調神:開始像「汞子求鉛母」,接著「鉛母養汞子」,最後鉛汞相投、子母混合,回到太樸——這就是深根固蒂,長生久視。凡人變聖人、人合於天,路子與治世並不兩樣。
治人事天=盡人事以合天道。「天人本一氣……陽自空中來,抱我主人翁」——說起來輕,做起來重。道在虛無,功像種田:先存養省察,再以性攝情;水火混融、坎離和合,先天氣動,運轉周天,「乾坤交媾罷,一點落黃庭」——取坎填離,命基才穩。這好比農人先開田除草,然後才談得上種五穀。
再往下,講疏用「彼家/我家」喻離中陰精與坎中陽氣配成一家、種在丹田為藥;真鉛發生後,以陽鉛制陰汞(好飛的不飛)、以陰養陽(好沉的不沉)。《悟真》有「金鼎欲留朱里汞,玉池先下水中銀」。鉛金化盡餘滓、私識消化,才談得上神胎——但這不是「做一次就畢業」。開頭要持志養氣,像農耕辛苦;後來才神閒氣定。內裡一理渾然,外則隨時處中;修性煉命要早把後起雜緣賓服住,萬累漸絕——盡人道以合天德,不是朝夕速成。
德積得像國家保民那樣深入骨髓,慾易除、己易克,處變處常都能素位而行。煉性則性盡,修命則命立;衝漠之中萬象具足,「莫知其極」就在這裡。太上有內觀心而無心、觀身而無身、觀物而無物之說——能悟,才談得上傳道。身猶國;王者無為而有國,人也是「外其身而身存」。
後天陰精雖從先天來,卻難固、易為情慾搖;沒有天地靈陽之氣,結不成丹。經文「有國之母,可以長久」,在丹法話頭裡就是:真陰真陽合成一氣,煅出黍米一珠——叫金丹、真鉛、白虎首經,其實都是先天一氣的異名。色身裡千磨百煉、漸採漸凝,人盜天地之氣為丹母,根才深、視才久。
古訣「先天一陽初動,運一點己汞以迎之」——內外相感如磁吸鐵;汞子求鉛母,得母又依子,子母和於中宮,講疏稱為大丹成。跡象聽起來都像,精粗差很遠:不到時候不知,沒有真師指授也不明。要天緣、地緣、人緣湊合才談「入室」;學人第一仍是積誠修德、虛己求師,別一得自喜就停。
下手往往淡得像嚼蠟。朱子說為學要猛奮、耐煩辛——苦一陣,才有苦盡甘來。理欲交戰那一關最難;破了,才見得「宗廟之美、百官之富」。萎靡放弱,終身不得門。要虛心、大志、鼓神,立德立功,修性修命——世間小技藝尚且要辛苦積德,何況這是大事因緣。既遇師,就用真心把這些話體認到身上。
**治大國者若烹小鮮。**以道蒞天下,其鬼不神。非其鬼不神,其神不傷人。非其神不傷人,聖人亦不傷人。夫兩不相傷,故德交歸焉。
「治大國若烹小鮮」——國家再大,道理仍像煎小魚:火候穩、少翻動、不攪亂。道是天下人共有的理;用這理修身,也就用這理治世。欲立立人、欲達達人,不必另起一套機關。
國大則事煩、人眾。若不得其道,法制禁令、權謀術數愈堆愈亂,像理亂絲理不出頭。若以人身可通的道先修好自己,再統御眾人——理通、氣貫,勢反而順。
反過來,橫徵暴斂、淫威肆毒,民無所依,幽明都不安:史書裡「石言於晉、彗見於齊」一類異象,講疏常說不全是鬼神作怪,多半因上無道。在上者以道修身、以道化民,人無怨讟,鬼也不災殃,山川物產各安其位——不是鬼神忽然「沒本事」,而是魑魅魍魎也各有依歸,自然無事,神雖在也無從作崇。陰陽人鬼,同在光天化日之下,兩不相傷。
聖人不靠察察之智、煦煦之仁;慎身修、敦彝倫,居敬行簡,不務紛紜,一毫不傷人。陰陽和則民物育,祀典正則鬼神安,幽冥之間互不侵害,德才交歸。無為之治,近取諸身、遠取諸物;比起嚴誥誡、重典型,一簡一煩,判若雲泥。該反求的是根本,不是條令堆疊。
「大國」喻大道,「烹小鮮」喻煉丹:調和五味,扶不及、抑太過,用溫養之火慢慢烹,不強翻、不妄加減。大丹亦然——和合四象、攢簇五行,三花聚鼎、五氣聚中田;天然神火慢慢溫養,七返九還,貴在任天然,不貴硬作。
古云:「慢守藥爐看火候,但安神息任天然。」無為之道,即臨馭天下之道,也是大還丹之道。太平之世:上無為而自治,下無為而自化;鬼怪神奸不是滅形,而是在自然無為裡使不上譸張。
人身對讀:
| 經文 | 講疏常對 |
|---|---|
| 鬼 | 陰靜、近無知覺的一面 |
| 神 | 陽動、有作為的一面 |
| 其鬼不神 | 無覺之覺=正等正覺,非蠢而無靈 |
| 其神不傷人 | 無為而為,順人生固有天真,不擾不驚 |
| 兩不相傷 | 陰中含陽、陽中含陰;動靜互根,德交歸 |
大修行人心普萬物而無心、情順萬物而無情:無覺中有覺,有為中仍無為。以調和之三昧養自在靈丹,神火一煅,陰邪退聽——不是聖人不傷人,是生機與真面本來不互相殘害。幽明交格,德才歸美。
**大國者下流,天下之交,天下之牝。**牝常以靜勝牡,以靜為下。所以大國以下小國,則取小國;小國以下大國,則取大國。所以或下以取,或下而取。大國不過欲兼畜人,小國不過欲入事人。夫兩者各得其所欲,大者宜為下。
修道煉丹,柔為主、靜為要。打坐也是動從靜出、剛從柔生。「大國者下流」:水往低處流;大國自謙自抑,像下游容納百川,天下才來交會。能自下,氣才柔。牡剛牝柔,按常理剛該勝柔,可牝常勝牡——靠的是靜;靜以制動,下以承上。撫大國而卑以自牧,萬國才肯來享來王。
下是高的基,靜又是下的本。成湯下葛、勾踐事吳,史裡都有「以下取上/以下取下」的例子。大邦若休休有容,志在並蓄而非硬吞;小邦若抑抑自下,志在自全而非硬槓——各得所欲,卻不流於私慾。小者自下理所當然;大者更宜居下,端拱才成天下依歸。治世如此,治身同理。
「大國」常喻元神;「下流」喻神光下照丹田,陰精亦歸於此,神火一煅,精化氣。丹田是一身總持、五氣期會、三花凝聚處——百川朝海,叫天下之交。合藥貴柔,取象天下之牝:專氣致柔,元精溶溶,可化氣生神。
守中之初,心外陽內陰、腎外陰內陽;坎離顛倒後,離反為牡、坎反為牝——心要剛變柔、動變靜,腎要柔化剛、靜反動,以離之柔和溫養坎之陽剛(火中生木液,水裡發金剛)。以心使氣、以性節情,謙和忍下。
上下往來的講疏地圖(非操作手冊):
| 經文喻 | 講疏常對 |
|---|---|
| 大國下小國 | 上田美液流入元海/下田生氣 |
| 取小國 | 採丹田金水之氣,逆運河車上轉 |
| 小國下大國 | 下田之氣上崑崙 |
| 取大國 | 並合天谷金液入黃庭 |
金水升、鉛氣合髓,可現甘露歸源(液化氣);氣機壯再運車降黃庭(氣化液)。大者下流=柔靜有容,神→氣→精充滿丹田(兼畜);小者事大=精→氣→神歸依黃庭(入事)。兩者無欲外慕,德才交歸。
修身妙訣,無出於此。得者寶之,勿輕洩。
**道者萬物之奧,善人之寶,不善人之所保。**美言可以市,尊行可以加人。人之不善,何棄之有?所以立天子置三公,雖有拱璧以先駟馬,不如坐進此道。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?不曰求以得,有罪以免邪?所以為天下貴。
道生於天地之先,混於虛無,視之不見、聽之不聞、搏之不得,萬物卻倚它為命。子思子說「君子之道費而隱」——無道無物,無物無道;大周沙界、細入微塵,至無而含至有,至虛而統至實。萬物之奧,莫奧於此。
善人知它是身上最重的東西,珍藏、煉寶,一息不願離。不善的人,只要還知道有道,身可存、福可至;無道則命難延、禍也多——保身良策,沒有比道更近的。由中庸之道發為言,是美言,像好貨上了市,人人愛慕;見諸行,是尊行,像位高德重,人人敬重。善惡雖殊,好德之心是一樣的(《詩》「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」)。見善當敬;見不善也不可厭棄——多半是氣質偏了、物慾未化,源頭並非另一種人。化而導之,極惡也可轉善。天地無棄物,聖人無棄人;棄人即自棄。
立天子、置三公,本意是正一身以正朝廷、正朝廷以正天下。若不能奉天道與民維新,拱璧羅列、駟馬在後,也安不下一息。古之所貴,不在寶玉車馬,在「坐進此道」——求則得之,有罪可免。人能奉持此道,是大丈夫;違悖此道,是天地間的罪人。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。
無論天子三公,這件事都該珍重。勿藉口年邁、鉛汞少就推諉。金丹雖借後天精氣神為階,根底卻在太和、虛無;不悟虛無之理,煉精伏氣修入非非,仍與凡夫無別。
| 要件 | 作用 | 缺則 |
|---|---|---|
| 元神 | 丹本 | 無本 |
| 元氣 | 助神 | 無助 |
| 真呼吸/胎息 | 使神氣團結 | 合不攏 |
| 真意 | 真息之主帥 | 紛紛馳逐,丹難成 |
真意從哪來?虛極靜篤、無知無覺時,氣機偶觸而動,那一點知覺才是真意,不是凡心凡意。仙非別物,只此一點真性修成。還須水中之金、精中之氣資助,否則元性流於頑空;金生之後,又靠真息調攝,才談得上烹煉。神氣未合一,難言靜定;神氣歸命後,還要醞釀深厚,金丹才成。切不可起大明覺心,弄到金木間隔、坎離不交。
道奧如此。有得於中,務請寶之、慎之。
為無為,事無事,味無味。大小多少,報怨以德。圖難於其易,為大於其細。天下難事,必作於易;天下大事,必作於細。是以聖人終不為大,故能成其大。夫輕諾必寡信,多易必多難。是以聖人猶難之,故終無難。
道本中庸,人人可學、可成;只因物蔽氣拘,不剪除就見不到本來。像洗衣:塵垢久了,要慢慢洗、輕輕去;用力太猛,塵去不掉,衣反而破。修道也一樣——始而勉強操持,不可鹵莽;久則從容中道,自見本來。功至煉虛合道,就是為無為;須應自然,事無事。平淡無奇,何味之有?既無味,也無可厭。
大往小來、衰多益少,以至報怨——不以怨而以德:稱物平施,無厚薄;以德報怨,就是以清靜本有之神因物付物。這條道至難又至易、至大又至細。世人好近功速效,專挑難的、大的;不知難事必從易處起,大事必從細處成。進銳者退速,怎望神化?
古人知道有階、學有進:不空想遠大,只做切近——淘汰渣滓、涵養本源,像水浸草木,自然日變月化,不見其長而日長。從有為有事走到無為無事;愈淡愈濃、彌近彌遠。聖人終不為大,所以能成其大。今人一上手就望成仙,心愈大事愈難,半途而廢者多。惟有堅固耐煩、恆久不息:圖難於易,為大於細,持重不躁。輕諾必寡信,多易必多難——聖人從易、從細下手,卻始終其難其慎,所以後來順水推舟、終無難。
「為無為」三句是純任自然;「圖難於易」是精深必由淺近。丹道說鉛說汞,不外陰陽兩端:
| 階段 | 講疏地圖(非操作手冊) |
|---|---|
| 先天本象 | 離本乾(純陽)、坎本坤(純陰);氣機一動,中爻互換成離坎 |
| 產藥 | 以神火入水鄉(神入氣裡),陰蹻動氣,真鉛生 |
| 升運 | 以神運上升泥丸,氣化為液(真汞) |
| 溫養 | 歸爐,液再化氣,一升一降,剝盡陰氣 |
| 結丹 | 坎離交=產藥;乾坤交=真鉛真汞合一,才可還丹 |
朱元育雲:身中離精坎氣,對坎離言都還是「凡鉛」;真陰真陽會合,一點真陽出,才是先天真鉛種子。無師口訣硬把持,最多固色身,下元充壯後久必傾洩。得陽生只算一邊;還須引陽氣上升,合周身陰精與泥丸、絳宮神髓靈液——所謂「東家女(木汞)配西舍郎(金鉛)」,黃婆居中。鉛=水中金,汞=火中木;前為凡鉛凡汞,交合後方為真鉛真汞。用工要領:運神不運氣,才少誤事。
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謀,其脆易泮,其微易散。為之於未有,治之於未亂。合抱之木,生於毫末;九層之臺,起於累土;千里之行,始於足下。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因此聖人無為,所以無敗;無執,所以無失。民之從事,常於幾成而敗之。慎終如始,則無敗事。因此聖人慾不欲,不貴難得之貨;學不學,復眾人之所過。以輔萬物之自然,而不敢為。
修身遏欲:治於未然最易,將然次之,已然最難。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謀——閒居獨處,心不被事拖、事不攪心,寂然安止時,守身最省力;還杳無朕兆,就在這裡閒邪存誠,勢順機便。凡氣還脆、凡心還微,沒纏成團,此時破邪念、散欲心,恢復天道自然,並不靠另起一套花樣——只是為之於未有。防患未萌、審機將動,煙雲易掃。天下未亂時治亂,也同此理。
煉己這段相對好做;九轉全功卻不能用「幾個月速成」來估。有人一世緣熟,有人數世才湊,有人緣到了卻性情偏、功未圓,成而復敗——大道不輕易到手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,九層之臺起於累土,千里之行始於足下:道再大,也是層疊而至。不求速效、不計近功,心志不磨、精進不變,才由小到大、由近到遠。
道是自然之道,功也要自然之功——孟子集義,勿助勿忘。硬「為」則敗,死「執」則失。天地日月無心運行才萬古;有情天亦老,無意日常明。聖人為而無為、執而不執。今人常或作或輟、不知時行時止,幾成忽敗。《書》「慎厥終,惟其始」——慎終如始,才無敗事。
難得之貨,聖人偏偏不貴,欲在道不在貨。眾人過在著有著無、為虛為實;聖人學不學、以無為補眾人之過,輔萬物之不及——正己以正人,不敢逞為。
「其安易持」幾句,也指玄關:寂然不動、感而遂通;不睹不聞處有無善無惡之真(佛雲「那個」,儒雲「緝熙」)。初氣致柔,去天未遠,像初日芙蓉——道心人心一瞥分明。人生而靜是天性;感物而動是性之慾,仍可在虛靜自然裡稍稍把持,萌櫱脆嫩時斷欲最易。
一陽初動機微勢迅;二陽三陽神凝氣聚,自微而著。進火進符、河車、鉛汞漸結,盛況皆自玄關一動始;初動水源至清(白虎首經、華池神水),一覺把持得定,如月自初三到十五漸盈。天下事皆由卑至高、近至遠,有自然在。為而無為、執而無執,像天不言而四時行;欲不欲、學不學,輔萬物自然而不敢為——不是逞私智。
**古之善為道者,非以明民,將以愚之。**民之難治,以其智多。所以以智治國,國之賊;不以智治國,國之福。知此兩者亦稽式。常知稽式,是謂玄德。玄德深矣,遠矣,與物反矣,然後乃至大順。
天下事常崇尚「聰明機巧」,但道更重「愚」——這裡的愚,是少算計、少表演、靠近渾樸,不是笨到不負責任。
孔門裡,曾子以魯得薪傳,說明道不靠花巧。上古善為道的人,與民相處不是比誰更聰明會玩權術,而是一起化在道裡:耕田鑿井、日出而作、日入而息,很少覺得「上面在控制我」。
後世若士大夫專尚智巧,機械心一來,貪鄙跟著來,規矩被鑽洞,上下互相提防。太上說「以智治國,國之賊;不以智治國,國之福」——因為:
| 路徑 | 結果 |
|---|---|
| 先把人教得滿腦子算計 | 渾沌真樸破了,難治 |
| 讓人能不識不知地守樸 | 無名之樸還在,易安 |
這套不只治世,也合修身:在不睹不聞處,把思慮收回;耳目太鋒利、算計太密,太樸就不完。知道「智巧傷己、守愚養身」,不逞智、樂守樸,才叫玄德。
玄德說不清名字,深遠到與世俗「樣樣要比聰明」相反,反而能走到大順。
治國不尚智,修道尤貴愚:智巧傷國,守樸才是道種。混沌裡無念慮、無知識——像「愚」;忽焉一覺,就是不生不滅的本來。以真意守這一覺而不散,已近般若;另起一念、再生一見,後天識欲夾雜——「無量動來生死本,痴人喚作本來人」。神本是一,有欲則裂成二;一心無二念,道在這裡。連正念也化盡,太極還於無極——煉虛:如愚如醉、無人無我;始忘人、繼忘我、終忘法。
煉性古人名「鑄鏡」:真覺後不許一絲半蒂留胸中。講疏又說「明鏡慧劍」為要務——鏡照理欲,劍斷欲魔;孟子養氣(氣足心定),勝過只強制其心。李二曲:「私慾一萌時,良知還自覺;一覺便消除,此心依舊樂。」
重點: 愚不是廢人,是少機心;智不是壞事,是別拿智巧當治國與修身的唯一工具。丹法段落僅作文獻理解,不作實作指導。
**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,所以能為百谷王。**是以聖人慾上人,必以言下之;欲先人,必以身後之。是以聖人處上而人不重,處前而人不害。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。以其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
人人都想別人服自己;結果常是:愈想服人,人愈不服——因為自高自大,不肯低心下氣。江海所以為百谷王,全在善下:若江海也自居高位,百穀再想歸往,它也容不下。
聖人早見此:欲居人上,必先言下——如堯諮四嶽、舜詢四門,教令訪於臣鄰,不自高其智,愈下而人愈上。欲居人先,必先身後——如禹皋伊旦讓人以先,愈後而人愈先。自處下與後,雖居帝位而無震懾之威(不重),掌統而無凌厲之氣(不害),天下樂推而不厭。《詩》「在彼無惡,在此無斁」——不爭上、不爭先,人自上之先之,又誰肯與聖人角勝?
煉丹之喻:神火先下入丹田,火蒸水沸,水底金生,藥才有。人受天地之中本完具;有生之後氣質拘、物慾蔽,元氣散漫一身,久不能薈萃一處。欲攢簇五行、和合四象、會中宮、歸玄竅——要萬緣放下、一私不起;觀照貴不粘不脫、若有若無,火太緩金不出、太猛又傷精血。下丹田之氣自躍躍欲動,正像江海善下而百穀歸。
| 喻 | 對讀 |
|---|---|
| 江海/聖人 | 心(至大至貴) |
| 百穀/萬民 | 百體、下田 |
| 善下 | 以下為本、以賤為基 |
| 凡人 | 以神為主,氣隨神動靜 → 有生有死 |
| 至人 | 以氣為主,神聽轉移(《悟真》「饒它為主我為賓」) |
氣機動時,聽其上下往來,歸爐封固,再候真信循環——不以識神硬做主,但觀真氣沖和。處下居後,才有恬淡謙和,少傾丹倒鼎、汞走鉛飛;不爭,故莫能與之爭。
**天下皆謂我大,似不肖。**夫唯大,故似不肖;若肖,久矣其細也夫。我有三寶,持而保之:一曰慈,二曰儉,三曰不敢為天下先。慈故能勇;儉故能廣;不敢為天下先,故能成器長。今捨慈且勇,捨儉且廣,捨後且先,死矣。夫慈,以戰則勝,以守則固。天將救之,以慈衛之。
大家都說「道很大」,可是它又不像世間那種誇張的大;正因為真大,才不像人為的「大樣子」。若處處像世間規格,早就變成小花樣了。
太上教人握住三樣寶貝:
| 寶 | 白話 | 正向 | 丟掉會怎樣 |
|---|---|---|---|
| 慈 | 仁慈、護生 | 慈了才真勇;戰可勝、守可固 | 只剩兇猛 → 死 |
| 儉 | 省約、養中 | 儉了才能真正開闊 | 只剩鋪張 → 死 |
| 不敢為天下先 | 謙下、不搶頭香 | 反而能成大器之長 | 只剩搶先 → 死 |
道本身無邊無際:說大,像浩然之氣充塞天地;說細,又像無名之璞藏在空裡。人得之則生、失之則死。與其空喊「大」,不如從細處守住慈儉謙下。
重點: 真勇從慈來,真廣從儉來,真長從不搶先來。
**善為士者不武,善戰者不怒,善勝敵者不爭,善用人者為之下。**是謂不爭之德,是謂用人之力,是謂配天,古之極。
「士」可以指帶兵的人。兵本來近武,但《易》說神武而不殺——善用武的人,內心仍可不武。兩軍對壘時外表威風,內心卻少暴怒;能退敵,卻不靠逞氣。
勝利之後不搶功、肯退讓,才站得住。經書說「汝惟不爭,天下莫與汝爭能」——誠意公開、集思廣益:不自恃其才,才用得上眾人之才;不自矜其智,才用得上眾人之智。願意居下,才真會用人。
這叫不爭之德:服人靠德,不靠硬壓;威天下靠用人之力,不靠一人逞能。下順人心、上合天道,才配得上「古之極」。
重點: 不爭不是躺平,是不用私心硬碰;會用人比會逞能更接近道。
**用兵有言:「吾不敢為主而為客,不敢進寸而退尺。」**是謂行無行,攘無臂,扔無敵,執無兵。禍莫大於輕敵,輕敵幾喪吾寶。所以抗兵相加,哀者勝矣。
古兵法說:不敢為主而為客。主像君、客像臣——「饒它為主我為賓」。對修道:若以後天人心為主,先天道心反退聽,最怕。不敢進寸而退尺:進有寸功、退以尺計,是得少失多;用兵是不才之將,修道是無功之人。讓彼為主、遜我為賓,制人而不為人所制;見可而進、知難而退,進鼓邁往、退不露可攻之隙。
行軍似不能行、攘臂似無臂、對敵似無能敵——不是真無兵,是進不輕進、退不輕退。社稷繫於一戰,敵豈可輕?慎敵者多成,輕敵者多敗(子玉城濮等)。逞才恃智、「人莫己若」,未有不敗。聖人大寶是信;輕敵則喪信。
兩兵相加,自弱自柔、至慈至惠:以殺伐傷天地之和為憂,不以闢土為樂。用兵出於萬不得已,仁慈惻怛早在陣前——君子有不戰,戰必勝,靠的是哀痛之心入人。
真陽發生、氣機充壯,才可進火。不靜候鉛氣之機,妄以神硬推升降,易邪火焚身。四候之際,候坎氣自發,離不得專主——「不敢為主而為客」。進行則常、一暴十寒則進寸退尺,終身無成。歸根復命是日用常行,不可以智計取、不可以硬作為得;逆修丹道、順運自然,學如不學、功而無功,像禹之治水,行所無事。
| 戒 | 後果 |
|---|---|
| 進火行符輕於進退 | 火起傷丹,鉛汞飛散 |
| 妄作聰明、後天識神為主 | 長生之寶被戕 |
| 純任自然、敬慎 | 緝熙於光明 |
| 仁慈和平、柔順 | 所向披靡,戰無不勝 |
慎勿以後天識神為主、令先天元氣退聽。
**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。**天下莫能知,莫能行。言有宗,事有君。夫唯無知,是以不我知。知我者希,則我者貴。是以聖人被褐懷玉。
大道是人心固有之良、日用常行之事,至近至約,不可須臾離。離則無道,無道則無人。太上所言,篇帙再多,總歸切於人心、近於日用,本不難知、不難行。為什麼天下莫能知、莫能行?不是話說得難,是人不知道「言有宗、事有君」。
「宗」=不學而知的良知;「君」=不學而能的良能。知有宗,近取諸身,言才善;知有君,默窺其隱,行才善。道像大路,反身而誠,樂莫大焉。若不知宗君,去高遠廣博裡找,玩物喪志、務廣而荒,形役性累,本來天德反而迷了。別人知我、不知我,於我無加無損;知我者希,我之貴仍在。所以聖人外穿至賤之褐,內懷至貴之玉——晦跡修己,不問人知不知。
人昧昧,多半道在邇而求諸遠、事在易而求諸難:辭章記誦、刑名術數,學愈博心愈荒。宗與君,就是人身之「中」:
| 「中」 | 講疏地圖 |
|---|---|
| 有形之中 | 朱子「守中制外」:迴光返照,注意規中(臍下寸三分,不即不離) |
| 無形之中 | 《中庸》「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」;靜中觀未發氣象 |
| 名目 | 堯舜「允執厥中」、文之純一、參之慎獨、陽明良知——總不外「中」 |
教門下手:凝神調息,回觀本竅,心無其心、氣無其氣,心平氣和。心平則神凝,氣和則息調。心不起波謂之平,能執其中謂之平——心在此中,即玄關一竅。神氣相依,玄關之體立,是大道根源、金丹本始。進火退符、搬運河車,有為有作,總貴謙和柔順,勿助勿忘;有歸無、無生有,至有無不立,才合天然。得一而萬事畢,一以貫之。
知此行此,才不被旁門所惑;自然有得於中、無慕於外——聖人被褐懷玉,如是而已。
**知不知,上;不知知,病。**夫唯病病,是以不病。聖人不病,以其病病,是以不病。
上等的知:明鏡無塵、止水無波,物來畢照——性光自照,自然而知,不是臆度懸揣,也不是自詡「前知」。凡人智不能燭理,卻愛擬議誠偽、逆料興衰;偶中便誇自己明如神——這是強不知以為知,勞心苦慮,病已很重,自作聰明,自耗神氣。
把「強知」本身當病來治:窮理盡性、修命俟天;慧而不用、智而若愚,心空似水、性朗如冰,才不病。聖人明燭事機,卻無卜度之臆;能病其所不知、所不明,一心收歸玄關,久之靈光自照——以其病病,是以不病。
| 知的層次 | 特徵 | 結果 |
|---|---|---|
| 慧照之知 | 性光自照,因物為緣 | 上 |
| 矯情強知 | 揣摩偶中,勞心耗氣 | 病 |
| 病病 | 以強知為患而自省 | 不病 |
靜坐常先離宮修定:心懸太虛,身心定、意氣平,再徐徐回照本宮;了無一物介於胸間,一覺一照,了了如如——水源至清,可為結丹之本。恍惚中忽然一覺而動,是修道要始。不以性真為先、突地下水府求玄,情也攝不起。
離多指神火(凝耳韻、含眼光等皆神火主事);坎多指精氣所在。神入血中、火熱水裡,未必立刻氣動;講疏有「左提右挈、攝起海底之波上入丹田、久久烹煉」一類地圖。火候中正時,丹田氣暖、身如壁立、意若寒灰——太嫩不可行火,藥老才行又無用。微陽初動未必盛景,心安意適、氣息融和,亦可論子午河車。
有形之血不經神火,只是一團濁;神火照處,血中一點真氣出——「鬼窠取寶、黑山下求鉛」,皆指從濁精敗血中煉出真氣(文獻喻,非實作指導)。氣動陽生,乃有子進陽火、午退陰符、卯酉沐浴等說;抽=取水府之鉛,添=添離宮之汞。坎離交所生只是藥物,還須以性攝情、性情和合於坤爐,乾坤交才結神丹。
| 河車 | 狀態 |
|---|---|
| 初關 | 猶須勉強 |
| 中關 | 天人合發 |
| 上關 | 純乎自然,不失其時 |
卯酉沐浴等,多為防初學心煩火起;純熟則法可忘,神而明之。
**民不畏威,則大威至。**無狹其所居,無厭其所生。夫唯不厭,是以不厭。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,自愛不自貴。故去彼取此。
這裡的「威」,首先是天理綱常裡最難犯的那一道線。能慎獨於衾影、畏天威於隱微,《詩》「畏天之威,於時保之」——自然得所保。若天威近在咫尺仍不戒慎,倫常澌滅、禮義消亡,天良盡、災罰至——民不畏威,大威就到了。根子在:不知仁是安宅,曠安宅而不居;不知義以生氣,捨生氣而自喪。
在上者當導人以天下之廣居,遊心太和,無狹其所居——不把日子逼進危亡的窄巷;引浩然正氣,直養清虛,無厭其所生——不厭棄自家性命之理。自愛生之理、自保天之良,不稍厭斁,才「不厭」。《詩》「敬天之怒,無敢戲豫」。古帝王恭己無為,洗心滌慮,只求自知本來;德業文章不拿來表見於人。朝乾夕惕,一息不離仁——這是自愛;名位聲華,不以為貴——這是不自貴。凡人知之必炫、愛之必貴;聖人自知不自見,自愛不自貴。去欲取理、盡人合天,民自遷善而不知為之。
無狹所居→所居必大;無厭所生→所生必長。
用工之際,元神、識神要分開看:
| 元神 | 識神 | |
|---|---|---|
| 來源 | 天所賦;藏太虛,隱於人身虛無 | 後天;因有形魄、落地後依附 |
| 特徵 | 無思無慮而出;無知無識時的含靈 | 有作為見解、自色身而出 |
| 用事時 | 喜怒哀樂由仁義禮智發,識亦可化元 | 仁義端緒變私恩私憎,元亦化識 |
| 下手 | 一無所知、一無所有,掃塵氛,消息自現 | 為口耳一身起見,難對天地鬼神 |
父母媾精時一點黍珠,只有太和,並無知識——至神至妙卻從這裡開始。有生之後元識交合:混混沌沌中一感而動,天理純全、不挾後天識見,能立腳端行,即純乎天理。所以教人於無知無覺時尋玄關——此時與天地一體、與虛空一致,這一覺是天地人之根源。
正本清源:內外三寶閉塞,不許一知一見從有形有思而出;久之屍魄之靈化為清淨元神——化識為元、轉陰成陽。關鍵在實力於虛無一邊,不為色身起見硬爭。
**勇於敢則殺,勇於不敢則活。**此兩者或利或害。天之所惡,孰知其故?是以聖人猶難之。天之道,不爭而善勝,不言而善應,不召而自來,繟然而善謀。天網恢恢,疏而不失。
人盜天地之氣以為丹,其實是在接那「於穆不已」的生機。這股命在天是清虛一氣,在人是太和一氣。養它有兩頭:
| 方向 | 態度 | 作用 |
|---|---|---|
| 死妄心 | 要剛 | 不被外物壓彎,正氣能伸 |
| 生真心 | 要柔 | 心能悅納,浩氣能凝 |
一味往前衝、只靠果敢,多是死機;知道進退、敢於收斂,反而有生氣。「勇於敢則殺,勇於不敢則活」——進與退、負與勝,常常跟世俗直覺相反。
天也有人看不懂的地方:好生之心有時用殺機,尚德之時有時用刑罰——生中有殺、殺中有生,深微難測。所以聖人更謹慎:福可能是禍的底子,柔可能是剛的本體;不跟凡人爭一時利害,只在自己分上辨對錯。
天之道:不必爭而能勝,不必多話而能應,不必硬召而事自己到,看似舒緩卻善謀。天網恢恢,眼看稀疏,該應的不會真漏掉。
重點: 敢與不敢,先問是不是妄心;合天道的「不敢」,往往才是活路。
**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懼之?**若使民常畏死,而為奇者,吾得執而殺之,孰敢?常有司殺者殺。夫代司殺者殺,是謂代大匠斲。夫代大匠斲者,希有不傷其手矣。
治天下要因民情易動處預先疏導:不憑人君喜怒,而視民好惡,順勢利導——教不肅而成,政不煩而治。若民已滅紀敗倫、毫無畏死之心,再掛五刑於象魏、月吉宣讀,多半徒勞,無補國計民生。
惟民尚貪生懼死時,對敢為奸邪奇詭者執而懲之,才能制一警百;父兄互勉,不敢自戕。殺之在上,所以殺之仍看是誰在殺:至仁對至不仁,民或甘服;孟子「惟天吏則可以殺之」——常有「司殺者」在。不是天吏而以暴誅暴、以亂治亂,等於代大匠運斤——代大匠斲,希有不傷其手。民不遇有道之世、又不遇真司殺,薄者愈薄、厚者亦薄,最可傷。
「畏死」也喻慎獨:功深則天人辨白、理欲分明;兢兢省察幾微,欲淨理純,本來面目可見。若平日無操存涵養,到欲動情勝才想拔惡見性——惡愈多、心愈亂。太上「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懼之」——理勢相因:先慎機於幽獨,知慾念之非,臨時遏欲才還天心之正。一念掃除、一念清淨,不令萌芽再生——這才像「民常畏死,為奇者執而殺之,孰敢」。
有道驅無道,如以至仁去至不仁,自然近悅遠來,少倒戈相仇。去偽存誠、反本歸根:杜之以漸、守之以恆,一竅通而竅竅靈,元神安而神聽命。「人能常清靜,天地悉皆歸」;一正其神,諸邪不敢犯——與「司殺者殺,被殺者不怨」同一自然希有效。
**民之飢,以其上食稅之多,是以飢。**民之難治,以其上之有為,是以難治。民之輕死,以其上求生之厚,是以輕死。夫唯無以生為者,是賢於貴生。
民為邦本,食為民天。在上者當開源節流:闢田浚源,制禮節用,省耕補不足、省斂助不給——民給足,凶荒也可撐。偏偏人主驕淫糜費:珍玩瓊樓,倉廩空了用度不減;正供不夠又重徵,取萬民膏血縱一己之慾。天地生財有數,苛求無度,豐年也會飢。
郅隆之世:衣食宅田各安,親親長長;上以無為為治,下自化於無為,俗淳風古。後來科條愈密、風俗愈偷;法令愈彰、盜賊愈熾。暴君不必說,連英睿勵精、奮發有為,也可能政愈繁偽愈多、法愈嚴奸愈出——不窮源固本,只求末流,無補民生,反累世道。民心本無事,上以政令擾之;民情本無欲,上以章程亂之。朝廷多一令,百姓多一奸;多一章程,多一奇巧——愈治癒難。
在上端拱,在下安分,上下相安於無為,才樂。另一頭:愈貴生、愈勞心損精,神氣消亡,愈貪生愈速死——求生之厚,反輕死。不以生為榮、不以求生為重,衣食隨緣、與物無爭,心安身泰,性復命延,養太和邀天眷——比硬「貴生」賢得多。
| 治世 | 治身 |
|---|---|
| 上=食稅多 | 神馳 → 精洩(民飢) |
| 上有為擾民 | 識神妄為 → 難治 |
| 求生太厚 | 竭精疲神養後天 → 促死 |
| 無以生為 | 不貴有限後天,持先天之命 |
神喻君、民喻精:順行常道以神為主,神一馳精即洩。天君泰然,百體從令;天君不寧,精氣耗盡,豈止下田傾倒。返還之術:以氣為主、神聽號令——以上奉下、以有餘補不足;一人事天下,不以天下奉一人。丹道雖曰有為,須從無為入有為、有為仍還無為,才是先天神氣。一概有為,神不靜、氣愈紛。因勢利導、順時措施——修身治民同觀。天命非可強求;不貴後天有限之生,隱持先天無窮之命,性全命固,身形才真足貴。
**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堅強。**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,其死也枯槁。所以堅強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是以兵強則不勝,木強則折。強大處下,柔弱處上。
人稟陽和則生、陰寒則死:陽和氣聚,四體柔順、一身蘇綿,生機不息;陰寒氣結,肌膚燥槁、皮毛脫落,死氣將臨。釜甑蒸蒸則物融,寒凍則物堅;春夏陽盛萬物暢茂,秋冬陰盛萬物枯槁——人物一源。
天下事:堅強多屬死之徒,柔弱多屬生之徒。用兵往往強敗弱勝(子玉過剛敗績);木至堅而陰盛陽衰,大止拱把、難再滋育。強大=生氣盡、死氣臨,處下;柔弱=陰消陽盛,處上。人何不自居柔弱、自處其下?
修煉最重玄關——天地人物生生之始氣:至柔而剛、至弱而強,剛柔強弱俱不見形。恍惚杳冥中,陰裡含陽、殺裡寓生,似有似無——無聲無臭的始機。盜得此虛無元始之氣,先天生生之本才立(文獻喻,非操作)。
| 候 | 講疏常說 |
|---|---|
| 二候採藥 | 專氣致柔,如稚子骨柔握固,得初氣為丹本 |
| 四候行火 | 一身蘇軟如綿、美快無比,方是先天絪縕沖和 |
| 退符歸爐 | 綿綿密密、了了如如,如醉如痴——「春雲如我懶」 |
如此柔弱,先天陽氣才可長存。十月懷胎、三年乳哺、九年面壁——講疏總括:成就丹與仙,靠的是先天柔弱之氣。當尋此柔脆之氣,勿空燒空煉、枉勞精神。
**天之道,其猶張弓歟?**高者抑之,下者舉之;有餘者損之,不足者補之。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;人之道則不然,損不足以奉有餘。孰能有餘以奉天下?唯有道者。是以聖人為而不恃,功成而不處,其不欲見賢。
天道流行,發育萬物:一陰一陽往來迭運,大中至正。陰極生陽、陽極生陰;陰盛則抑陰扶陽,陽盛則抑陽扶陰。消息盈虛,與時偕行,成自在無為、萬年不敝——正像張弓:內志正、外體直,高者抑、下者舉,有餘損、不足補,然後順手而發、隨機自中。
人道常反其道:取民脂膏、損不足以奉有餘。孰能以有餘奉天下?唯有道者。聖人法天順人:該損則損、該補則補;為而不矜其所為,成而不居其功——與天道無為化成一路,不欲以「賢」炫耀於人。
人生之初,純陰純陽、至平至正,骨柔體弱而滋長。有生之後,火常居上、水常居下,水火不交:陰常有餘、陽常不足;陽水被陰火所灼,人心日多、凡氣日熾,天心日汩、真氣漸亡。
| 張弓 | 講疏 |
|---|---|
| 有餘者損 | 制陰火之有餘 |
| 不足者補 | 補陽水之不足 |
| 結果 | 陰陽正位,水火自運自交 |
天不自以為功。人道以有為而累,天道以無為而尊。修煉總綱:把後天陰陽返還先天陰陽,流行不息、自在無為——如此而已。
**天下莫柔弱於水,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,以其無以易之。**弱之勝強,柔之勝剛,天下莫不知,莫能行。是以聖人云:「受國之垢,是謂社稷主;受國之不祥,是為天下王。」正言若反。
前章已明:柔弱生之徒,堅強死之徒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,常處汙下:一滴可侮、一勺可輕;積為淵、匯為海,則載舟覆舟、成物戕物——至柔御至剛,至弱驅至強。天下幾乎沒有不知道柔勝剛、弱勝強的,卻幾乎沒有人肯真做。為什麼?天良一動人人知,一動之後被情慾習俗染走,悻悻自雄,不肯安柔弱;機巧熟、義理生,道心離、人心起,客氣盛、正氣消,生機難續。
「受國之垢,是謂社稷主」——如成湯「朕躬有罪,無以萬方;萬方有罪,罪在朕躬」:退步即進步,受命無窮。「受國之不祥,是為天下王」——如武王自責「惟予小子無良」:自後即自前,天休勿替。這不是後世那種表演式的蒙垢納汙可以比擬;這是正言,卻要人反求諸己——正言若反。
水喻一陽初動、真精始生:機至弱、勢至柔;漸採漸結、日益月增,可成浩然至大至剛,塞兩大、統萬物。《悟真》「白虎首經至寶,華池神水真金……上善若水利源深」。氣之柔弱似水:至柔寓剛、至弱兼強——雖曰浩氣,其實真精。須以至柔至弱之神養之,以無為為為、無功為功。「受國之垢/不祥」落到修身:反躬自責,「朕實不德,民有何辜」——求之於人,不如反修諸身。
**和大怨必有餘怨,安可以為善?**是以聖人執左契,而不責於人。有德司契,無德司徹。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。
修身最寶貴的是「善」,為善的第一步是自己管自己。道在內不在外,修在己不在人。事事內觀、時時返照:有過就改,有善就加碼——先做天地間站得住的人,而不是專挑別人。
若只會責人、不責己,看外面不看裡面,一點小忿也能堆成大怨。就算表面上和解,內心沒有返躬與懲忿,隱微處仍不清淨,談不上真善。所以「和大怨必有餘怨」——只做和事佬不夠。
聖人待人:以修己為主,別人的是非好惡少計較。像契約分左右兩邊,各執一半為憑;聖人執德如執左契——先修自己那半,不先拿契去逼人。這叫「有德司契」。無德的人重外輕內,專門拿放大鏡找別人的錯,叫「司徹」(專管考過)。
天道沒有私人關係,常與善人同在——善人指真能責己、修己的人。
重點: 善不是贏過別人,是先把自己那半契守好。
**小國寡民,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,使民重死而不遠徙。**雖有舟輿,無所乘之;雖有甲兵,無所陳之。使民復結繩而用之。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樂其俗。鄰國相望,雞犬之聲相聞,民至老死不相往來。
「小國寡民」不是詛咒窮小,而是換一種富法:地不必闊、人不必擠,先把虛費砍掉、繁文裁掉。什伯人之器而不用——大傢夥有,卻不拿來炫、不拿來耗,糜費少,真正夠用的反而多。民不縱慾輕生、不為營私遠走他鄉,父子兄弟相依,重死而不遠徙——命當回事,根當回事,康樂和親才站得住。舟車再多,也不肯為了漂泊拆散父母之邦。
在上的仁厚入骨,叛亂會化,甲兵也就無所陳之——不是沒武器,是沒有動武的理由。上恬下熙,親親長長,宅宅田田:吃得甘、穿得美、住得安、俗可樂,哪怕恢復「結繩」那種簡政,也樂在太和裡。國小民寡有什麼好怕?怕的是心散、俗薄。
民愛君如父母,君視民如子弟,連片刻離別都捨不得。鄰國近在眼前、雞犬相聞,卻從少到老不湊熱鬧去「往來攀比」——不是封閉症,是安於無為之治、有道之天,一步都不想離開自己的根。國還愁小嗎?民還愁寡嗎?風聲遠了,天下反而容易歸仁。
這一章在講疏傳統裡,也常拿來比年老精衰者怎麼修。人老了,精氣耗、鉛汞少,以為金丹沒指望。其實金丹靠的不是後天有形精氣,而是先天真一;聞得至一、採而服之,老少都有門——怕的是隻在後天形精上打轉,少壯也會空忙。
下手先「收」:手不妄動、足不輕走、目不外馳、耳不亂聽、口少閒言、心少妄想,朝暮滌慮,制外養中,退藏於密。久了誠至明生,目光內凝、心神內存、四肢鬆妥——這就是「器很多卻不亂用」;「民」比自身。老來誰不怕死?怕而不知求生,白怕。謹慎幽獨,時時內觀返照,不離方寸,中和一到,近在一身的「位育」比空談天地近得多:立玄養穀神,綿綿若存、用之不勤,寂照互根——動觀自在,靜養中和。
清淨而修(偏煉虛)
不必執著煉精煉氣的節目;正元神於不知不覺、無思無慮,清空一氣自會如天運般升降。火候不過清心寡慾、主靜內觀;升降不過真水常升、真火常降;沐浴不過懲忿窒慾、太和在抱。得藥成丹,不過神為父、炁為母,扭成一團,煉出那點真靈(離宮真精/真汞)。此路順自然,根器不夠不宜硬充「上乘」。
陰陽兩補(偏有為接引)
先識太極開基、先天一陽;真陽投入丹田如「真種」,日運鉛汞漸長。無此真種,空煉頂多保色身。有種之後神光下照,坎升離降,化陰滓、合靈陽為丹——仍歸自然。人落後天、神氣已耗、年又老大,像離家走遠,回來要費力:打坐用一點意思把神氣收入丹田,順呼吸從一到萬,外息暫停、真息始動,溫養後真陽蓬勃,再凝神照尾閭引升、溫養、下降。真陽初動多用一點力,因濁重須鼓盪;古人稱始採藥用武火為「野戰」。升降畢、氣滿神安,再煉虛、順氣機——勉強裡仍有「當如此」的自然。
躁進無近功。舟輿甲兵不用,比的是:能不用烹煎、不炫武文時,就靜養;「結繩」比不立文字、不假言詮;甘食美服比精貫中、氣環外;安居樂俗比中心安仁;鄰國相望不相往來比對境無心、色聲不生心。修到了了常明,與道大適。
以上丹法名相僅供讀懂講疏,不作實作指導。清修/陰陽兩補須師承與緣法,勿自行按圖索驥。
**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。**善者不辯,辯者不善。知者不博,博者不知。聖人不積,既以為人,己愈有;既以與人,己愈多。天之道,利而不害;聖人之道,為而不爭。
這一章收束整部《道德》,口氣很直:真話往往不好聽,好聽的話往往不可信。 不能因為文詞不漂亮,就把經丟在架上。道本來無名,硬叫一聲「道」;道本來無言,一落言詮就有障。可是要教人,又不得不立個名字當橋。既然開口,就要由衷、中節——酌古不謬、準今合用,不必靠文采,單傳直指,才見性天。
信言不求美。 絢爛風流,多半取悅世俗,當不得信。信而善,就不穿鑿惑人,何必辯?好辯的,多半眩人耳目,談不上善。善在自己身上,知在一顆心裡,何必求「顯得很多」?孔子「一以貫之」、孟子「道一而已」——博學若無宗統、無歸宿,只是記誦詞章,不是聖人「博文約禮」那種知。
道無處不在,取用不窮。聖人空而不空、有而不有,像明鏡清波——何積之有?一有積,就像鏡沾塵、水夾泥,廓然大公就破了。正因為空靈,才隨緣因應:萬姓再多,有一人受苦就當自己的虧;九州再廣,有一地未霑恩就心痛。所以既以為人,己愈有;既以與人,己愈多——鏡照物來則照、物去則已,沒有成心。聖人之心即天心,聖人之道即天道:天默運生成,消長仍是生養,利而不害;聖無心為造化,損益仍屬仁慈,為而不爭。天地若私利害,怎能萬年如一?聖人若又積又爭,怎能至誠不息?
信言從心出,不靠假借;本諸身、徵諸庶民,是天德良知、人心同具。為人即為己,與人亦與己——物我一致、天人一源,聖人的度量在這裡見。
注經收尾,對學人說的大意是:大道吃緊時,靠的是信道篤、執德宏,不要二意三心、做做停停——那是自己跟天斷線。天再仁,也接不住一顆不流通的心。道在即天在;重道即重天。各盡其誠,外頭是非禍福不必越俎代庖去煩。
大道骨幹不過神、氣兩端,但有先後天之別:
| 層次 | 角色 | 說明 |
|---|---|---|
| 先天元神 | 體 | 大道之主;混沌無知無覺時養以為主宰 |
| 後天識神 | 用 | 一覺而動的知覺;應是正覺之發,不是憧憧私識 |
| 神凝 → 息調 → 丹結 | 次序 | 用志不紛乃凝於神;雜念一起就流於私,不可煉 |
下手貴在一心收服眼耳口鼻身意的妄識;集神調息,凡息靜後元氣才來歸。氣機大動時,講疏才談河車化精→氣→神;若只硬堆在鼎中、未經火化,陰精難固,反易傾洩。後天精氣純陰,強制死守往往仍洩——所以這路被說成「密」,不許匪人亂入。
金丹以先天元氣為本,仍要後天凡氣作陽火陰符來催升降、化凡成真。火候像煮飯:火緩則生(貴惺惺常存),火急則焦(貴綿綿不絕)。地下雷鳴、火逼金行時或用武火,卻要「氣壯心平」——烈焰中仍帶一滴清涼。龍虎相逢之際勢險,臨爐審慎,爭強必傷。
武火多用在龍虎未交、水火不濟時;既行河車、龍吟虎嘯,仍猛催,反而逼散真氣——孟子「放豚入苙又從而招之」就是這種錯。守中若氣未暢、神未寧,空喊純任自然,神氣合不攏,也無藥物可採;玄關初現、須緊催慢鼓之處,又不可誤用。總之:時位不同,火候不同;知止、穩口,勿妄洩、勿躁進。
師門叮嚀
火候、河車等語屬密傳話語;知止、穩口,勿妄洩、勿躁進。文中丹法敘述僅作文獻理解,不作實作指導。
《道德經》不像操作手冊,而像一份「生命作業系統說明」。它反覆提醒:硬推、硬搶、硬裝懂,通常會反噬;柔、靜、少私、知足,反而能走得久。讀丹經前先讀它,是為了先有「方向感」:你到底在追求控制,還是在回歸自然。
讀法提示
先讀「短章慢品」:一章用自己的話寫三句心得,再對照註解。
| 練習 | 怎麼做 |
|---|---|
| 一句話 | 用完全現代的中文寫:這篇最想改變我什麼? |
| 術語卡 | 選 3 個術語,用自己的比喻重寫 |
| 流程卡 | 把流程圖改成你的版本(可更短) |
| 邊界 | 寫下「我只理解、不操作」的部分 |
tao.CHM → 南北各派/黄元吉集/道德经真义.mht例言(摘要);黃元吉自序;第一章眾妙之門;第二章功成弗居;第三章不見可欲;第四章和光同塵;第五章不知守中;第六章穀神不死;第七章天長地久;第八章上善若水;第九章功成身退;第十章專氣致柔;第十一章無之為用;第十二章去彼取此;第十三章寵辱若驚;第十四章無象之象;第十五章微妙玄通;第十六章虛極靜篤;第十七章功成身遂;第十八章大道廢;第十九章少私寡慾;第二十章獨異於人;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;第二十二章全而歸之;第二十三章希言自然;第二十四章跂者不立;第二十五章道法自然;第二十六章重為輕根;第二十七章常善救人;第二十八章常德不離;第二十九章去奢去泰;第三十章故善者果;第三十一章恬淡為上;第三十二章知止不殆;第三十三章知人者智;第三十四章終不為大;第三十五章往而無害;第三十六章國之利器;第三十七章道常無為;第三十八章上德不德;第三十九章以賤為本;第四十章有生於無;第四十一章大器晚成;第四十二章損之而益;第四十三章無為之益;第四十四章多藏厚亡;第四十五章大成若缺;第四十六章天下有道;第四十七章不為而成;第四十八章為道日損;第四十九章聖無常心;第五十章生生之厚;第五十一章尊道貴德;第五十二章天下有始;第五十三章行於大道;第五十四章修之於身;第五十五章含德之厚;第五十六章為天下貴;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國;第五十八章禍兮福倚;第五十九章長生久視;第六十章兩不相傷;第六十一章大者宜下;第六十二章為天下貴;第六十三章終不為大;第六十四章無為無執;第六十五章善為道者;第六十六章為百谷王;第六十七章我有三寶;第六十八章不爭之德;第六十九章哀者勝矣;第七十章被褐懷玉;第七十一章知不知上;第七十二章民不畏威;第七十三章不召自來;第七十四章民不畏死;第七十五章賢於貴生;第七十六章柔弱處上;第七十七章為而不恃;第七十八章受國之垢;第七十九章常與人善人;第八十章小國寡民;第八十一章為而不爭。
《道德經精義》例言(摘要)
按:《道德經註釋》曾於 1970 年在臺灣易名為《道德經精義》出版。該書序言稱:“黃注”尤為精闢,確乎言玄機,字字精義,故名曰“註釋”,毋寧名曰“精義”之為得也,因易名重刊,以期普渡云云。下文摘自肖天石為《道德經精義》大字本寫的“例言”。
(一)歷代註釋《道德經》者數百家,收入《道藏》解本亦五十餘種。解注最早者為韓非與河上公。韓非僅“解老、喻老”兩篇,全注自河上公始,數千年來,盛行於世者,首推王弼本。唐宋間羽流盛行,逐漸遞增,可傳佳本,當在二三十種之間,惟得全無一失者不多。
(二)《道藏》中所收解本,各有所長:唐玄宗本以窮理盡性、坐忘遺照、損事無為、理身理事為主;宋徽宗本共三種,多引《左》、《易》詞理參證;明太祖本解注則純以修齊治平為法;蘇子由注本徹了根宗,而多見性之言,融合三家於一旨。有清一代,道家人才輩出,解《道德經》者,以龍淵子、宋常惺與黃元吉祖師為最上乘,而黃本尤能宗各家之所長,補百家之不足。宋本已刊於《道藏》第三集中,茲影刊黃本入《道藏》。
(三)黃注本特點是:每章首揭常道,次述丹道;首言世法,次言丹法。道學精微,文理密察。本末兼賅,體用咸宜。尤以其融儒入道,而能鑿空無痕;因道弘儒,而能渾全一體。明道修德,可端天下之風尚;養心養氣,足正成世之人心。本人道以明仙道,字字金科玉律;體聖學以闡玄學,言言口訣心傳。深入淺出,親切平實。以之為用,可以明心見性,可以入聖登真,可以明哲處世,可以治國平天下。可藏可守,仕隱咸宜。衡情而論,確為《道德經》解本中不朽名著。無論道家儒家,皆可奉為無上聖經,視作修聖修仙之不二法門也。
(四)丹道經籍,愈古愈玄。上古丹經,十隱八九;中古丹經,十隱其半;迄乎近代,十隱二三。黃元吉先生本書,成於清道咸之交,故能暢述玄機,大露宗風,舉往聖之所不洩者洩之,盡往聖之所不傳者傳之。就丹法言丹法,即此一經,已括盡千經萬典之要蘊而鉅細無遺矣!先生講學樂育堂時,入門弟子數千人,其《樂育堂語錄》、《道門語要》早已風行,為世所重。至其所著《玄宗口訣》,傳抄很少。所著《求心》、《醒心》諸經已失傳,茲得是書,不忍再令其湮沒也。
(五)本書原刊於清光緒十年,版存四川自流井(今自貢市自井區),魯魚亥豕,誤刊不少,三年前得一刊本於殷啟唐先生處,後寄還南美。今年得馬炳文、馬傑康二先生所藏乙亥華陽汪氏養性齋刊本,無句讀;後復得南京紅十字會道院精刊本於傅安澄先生處。本次影印,原擬用馬養性齋刊本,經仔細校刊之後,又改用傅藏道院刊本。俞以正忙於佛事,未及執筆述其藏書因緣。
民國庚子孟冬月文山肖天石於臺北
黃元吉《道德經註釋》自序
三教之道,聖道而已。儒曰至誠,道曰金丹,釋曰真空,要皆太虛一氣,貫乎天地人物之中者也。惟聖人獨探其原,造其極,與天地虛圓無二,是以成為聖人。能剛能柔,可圓可方,無形狀可擬,無聲臭可拘,所由神靈變化其妙無窮,有不可得而窺測者。若皆自然天然,本來特事,處聖不增,處凡不減。即等而下之,鳥獸草木之微,亦莫不與聖人同此一氣、同此一理。試觀汪洋大海,水至難測者。然而一海所涵水也,一勺所容亦無非水。太虛之氣,亦猶海水一般。天地、聖賢、人物,雖紛紜錯雜,萬有不齊,而其受氣成形之初,同此一氣。除此以外,另無生氣,亦別無生理,所爭者,姿稟之各殊耳。孟子曰,堯舜與人同;又曰,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。誠確論也。無如世風日下,民俗益偷;大道雖屬平常,而人多以詭怪離奇目之。所以儒益非儒,釋益非釋,道益非道矣。若不指出根源,抉破竅妙,恐大道愈晦而不彰,人心愈壞而難治——勢必至與鳥獸草木同群,而聖賢直等諸弁髦,大道益危如累卵,虛懸天壤,無人能任斯文之責矣。恭逢盛世,天下平安,適遇名山道友,談玄說妙。予竊聽之,實非空談者流,徒來口耳之用,因得與於其際。群尊予以師席,故日夜講論“道德”一經,以為修身立德之證,不覺連篇累牘。第其瑕疵迭見,殊難質諸高明。然亦有與太上微意偶合處,不無小補於世。眾友請付剞厥,公諸天下後世。予於此注,實多抱愧,不敢自欺欺人。無奈眾友念切,始諾其請。茲刊刻肇始,予故弁數言於篇首,以敘此注之由來如此。
光緒十年孟冬月穀旦元吉黃裳自序
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。故常無慾以觀其妙,有欲以觀其竅。此兩者同出而異名,同為之玄,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。
朱子雲:“道猶路也,人之所共同也”。其實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理,故謂之道。天地未判以前,此道懸於太空;天地既闢以後,此道寄諸天壤。是道也,何道也?先天地而長存,後天地而不敝。生於天地之先,混於虛無之內,無可見、亦無可聞。故太上曰:以言乎道,費而隱,實無可道;所可道者,皆道之發見耳,非真常之道也。以言乎名,虛而無物,實無可名;所可言者,皆道之糟粕耳,非真常之名也。人不知道,曷觀之《詩》乎!曰:“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”——道不可有言矣!又曰:“維天之命,於穆不已”——道不可無稱矣。須知至無之內,有至有者存;至虛之中,有至實者在。道真不可以方所言也。太上慈悲渡世,廣為說法,曰:鴻蒙未兆之先,原是渾渾淪淪,絕無半點形象——雖曰無名,而天地人物鹹育箇中。此所以為天地之始也。及其靜之既久,氣機一動,則有可名,而氤氤氳氳,一段太和元氣,流行宇宙,養育群生。此所以為萬物之母也。始者,天地未開之前,一團元氣在抱也;母者,天地既闢之後,化生萬物是也。
學人下手之初,別無他術,惟有一心端坐,萬念悉捐,垂簾觀照。心之下,腎之上,彷彿有個虛無窟子。神神相照,息息常歸,任其一往一來,但以神氣兩者凝注中宮為主。不傾刻間,神氣打成一片矣。於是聽其混混沌沌,不起一明覺心。久之恍恍惚惚,入於無何有之鄉焉。斯時也,不知神之入氣,氣之歸神,渾然一無人無我、何地何天景象,而又非昏聵也——若使昏聵,適成枯木死灰。修士至此,當滅動心,不滅照心。惟是智而若愚,慧而不用。於無知無覺之際,忽然一覺而動,即太極開基。須知此一覺中,自自然然,不由感附,才是我本來真覺。
道家為之玄關妙竅,只在一呼一吸之間。其吸而入也,則為陰、為靜、為無;其呼而出也,則為陽、為動、為有。即此一息之微,亦有妙竅。人慾修成正覺,惟此一覺而動之時,有個實實在在、的的確確、無念慮、無渣滓一個本來人在。故曰天地有此一覺而生萬萬物,人有此一覺而結金丹。但此一覺如電光石火,當前則是,轉眼即非,所爭只毫釐間耳。學者務於平時審得清,臨機方把得住。古來大覺如來,亦無非此一覺積累而成也。
修士興工,不從無慾有欲、觀妙觀竅下手,又從何處以為本乎?雖然,無與有、妙與竅,無非陰靜陽動,一氣判為二氣,二氣仍歸一氣而已矣。以其靜久而動,無中生有,名為一陽生、活子時;以其動極復靜,有又還無,名曰覆命歸根。要皆一太極所判之陰陽也。兩者雖異名,而實同出一源——太上為之一玄。玄者,深遠之謂也。學者欲得玄道,必靜之又靜,定而又定,其中渾然無事,是為無慾觀妙。此一玄也。及氣機一動,雖有知,卻又不生一知之見;雖有動,卻又不存一動之想。有一心,無二念,是為有欲觀竅。此又一玄也。至於玄之又玄,實為歸根之所,非眾妙之門而何?所惜者,凡人有此妙竅,不知直養,是以旋開旋閉,不至耗盡而不已。至人於玄關竅開時,一眼覷定,一手拿定,操存涵養,不使須臾或離,所以直造無上根源,而成大覺金仙。
下手工夫,在玄關一竅。太上首章即將無名有名、觀妙觀竅指出,足見修道之要,除此一個玄關竅,餘無可進步也。故開頭四句,說大道根源,實屬無形無狀,不可思議窮究。惟天地未開之初,混混沌沌,無可端倪,即如人直養於靜時也。天地忽闢之際,靜極而動,一覺而醒,即人偵氣於動,為煉丹之始基。第此轉眼之間,非有智珠慧劍,不能得也。要之,念頭起處為玄牝,實為開天闢地之端。自古神仙,無不由此一覺而動之機造成。又曰無慾觀妙,有欲觀竅,兩者一動一靜,互為其根,故同出而異名。凡有形象者,可得而思量度卜,若此妙竅,無而有,有而無,實不可以方所名狀。縱舌如懸河,亦不能道其一字,所以謂之玄玄。學者亦不有視為杳冥,毫不窮究一個實際下落。果於此尋出的的確確處,在人視為恍惚,在我實有把憑。久之著手生春,頭頭是道矣。
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已;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已。故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,長短相形,高下相傾,音聲相和,前後相隨。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,萬物作焉而不辭,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功成而不居;夫惟弗居,是以不去。
古云:“勸君窮取生身處,返本還原是藥王。”又曰:“窮取生身受命初,莫怪天機都洩盡。”由是觀之,足見受命之初,渾然天理,無有瑕疵,彼說美說惡,說善說醜,皆為道之害也。夫大道究何狀哉?在儒家曰“隱微”,其中有不睹不聞之要;釋家曰:“那個”,其中有無善無惡之真;道家曰“玄關”,其中有無思無慮之密。大道根源,端本於此。一經想像,便落窩臼;一經擬議,便墮筌蹄。雖古來神仙,讚歎道妙,曰美曰善,要皆恍惚其象,非實有端倪。蓋以為善也,就有惡對;以為美也,就有醜對。又況美在是,惡亦在是;善在是,醜亦在是。此殆後天陰陽有對待,有勝負參差,而非先天一元之氣也。故太上曰:“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已;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已。”是知人不求虛無一氣,而第言美之為美,善之為善,是亦捨本而逐末也。
太上特示下手之工,為大眾告曰:凡人打坐之始,務將萬緣放下,了無一事介於胸中,惟是垂簾塞兌,觀照虛無丹田,即凝神又調息,即調息又凝神,如此久之,神氣併成一團,傾刻間入於杳冥之地,此無為也;及無之至極,忽然一覺而動,此有為焉。我於此一念從規中起,混混續續、兀兀騰騰,神依氣立,氣依神行,無知有知,無覺有覺,即玄牝之門立矣。由是恪守規中,凝神象外。一呼一吸,一往一來,務令氣歸玄竅。息息任天然,即天地人物之根,聖賢仙佛之本,此最為吾道家秘密天機,不容輕洩者也。
修士行持,與其求之無極不可捉摸,何如求之陰陽更有實據:曰有無相生,不過動而靜,靜而動,出玄入牝,燮理陰陽也。難易相成,不過剛而柔,柔而剛,鼎爐琴劍,一烹一溫也。長短相形,即出入呼吸,任督往來,前行短、後行長之謂也。高下相傾,即火在上而使之降,水在下而使之升,上下顛倒坎離之妙用也。音聲相和,即神融氣暢,百脈流通,不啻鳴鶴呼群,同聲相應,不召自來也。前後相隨,即子馳於後,午降於前,乾坤交媾,和合一團,依依不捨也。此數者皆由後天之陰陽,而返先天之無極也。聖人知道之本源衝漠無朕,浩蕩無痕——其處事也,以無為為尚,而共仰恭己垂裳之風;其行教也,則以不言為宗,而自喻過化存神之妙。聖人作而萬物睹,又何難之有哉?自此耕田鑿井,被生成而竟忘其行;開源節流,勤導化而並化其跡。即使功滿乾坤,名聞天下,而聖人若恥,為虛名未嘗有實績也。夫豈若《書》雲:汝惟不矜不伐,天下莫與爭能、爭功者,尚有弭人爭競之想哉?此殆歸於神化之域,淡定之天,一惟自適其樂,而不忘自得之真。古言視富貴如浮雲,棄功名如敝履者,其斯之謂歟?雖然,道成德自立,實至名自歸。聖人縱不居功,而天下後世,鹹稱道不衰。是不言功而功同日月,不言名而名重古今。夫惟弗居,是以不去也。
學者須從虛極靜篤中,養出無美無善之真出來,才算修煉有本。其道惟何?玄關竅也!舍此則無生矣。修道者舍此玄關一竅,別無所謂道矣!如以美善為道,亦屬後天塵垢。太上以此言警之,望人因流而溯源也。不然,美善之稱,亦三代以下之君子,又烏可厚非哉。
《易》曰:“一陰一陽之謂道。”是陽非道,陰亦非道,道其在陰陽之間乎!又況道者理也,陰陽者氣也。理無氣不立,氣無理不行。單言道實無端倪可狀,惟即陰陽發見者觀之,庶確有實據。此章言無善無美之真,直抉大道根源,望人端本立極,以為修身治世之基。有無易難數句,是教人由有對待之陰陽,返乎真一之氣。其中又教人從有無相入處,尋出玄關一竅,為煉丹之本根。至於守中養丹,陽生活子,運轉河車,亦無不層層抉破。惟聖人直指其源,故恭己無為,不言而信,雖有生有為,而在己毫無德色。迨至功成告退,視富貴為不足重輕,非聖人孰能與於斯學?學者玩索而有得,非但下手有基,即通天亦有路矣。他注云:天下皆知美善之所以為美善,則自不為惡與不善矣。此講亦是。但太上之經,多在源頭上說,不落二乘。
不尚賢,使民不爭;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為盜;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是以聖人之治,虛其心,實其腹,弱其志,強其骨,常使民無知無慾,使夫知者不敢為也。為無為,則無不治。
聖人之治天下也,與其有為,不如無為,尤不知有為而無為。其化民成俗也,與其能感,不如能化,尤不如相安於無事之為得。是以堯舜恭己垂裳,而四方悉昭風動,此如何之化理哉?不過上無心而民自靜,上無好而民自正,上無慾而民自定耳。否則,紛紛擾擾,自以為與民興利除弊,而不知其擾民也實甚。故曰,民本無爭也,而上爭奪之;民本無貪也,而上貪婪之;民本無思無慾也,而上以奇技、淫巧、鮮衣、美食先導之。欲其不爭不貪無嗜無好也得乎?苟能修其身,正其心,恬然淡然,毫無事事,不以賢能相尚,則民自安靖而不爭矣;不以難得之貨為貴,則民重廉恥,而不為盜矣。且聲色貨利之場不一,屬於目則無見無慾,己與民各適其自在之天,而虛靈活潑之神,自常應常靜而不亂矣。此事豈異人任哉?惟聖人摒除耳目,斬斷邪私,抱一以空其心。心空則煉丹有本。由是而採天地靈陽之氣,以化陰精,日積月累,自然陰精消滅,而陽氣滋長,則實腹以全其形,所謂以道凝身,以術延命,即是超生拔死之法。而且專氣致柔,如嬰兒之力弱,不能持物然。雖至柔也,而動則剛。觀其浩浩淵淵,兀兀騰騰,真可包天地有餘。一切知覺之心,嗜慾之性,不知消歸何有?聖人以此修身。即以此治世,在己無知無慾——不但愚者混混沌沌,上合於穆之天;即聰明才智之儒,平日矜能恃智,惟恐以不逞為憂。至此已淡恬無事,自志其知識之私,一歸渾樸。此能為而不為,非不能也,實不敢也。雖然,人生天地間不能逃虛空而獨超物外,必有人倫日用之道,又烏得不為哉?然順其自然,行所無事,雖有為,仍無為也——亦猶天不言而自化,四時代宣其教矣;帝無為而自治,百官代理其政矣。為者其跡,不為者其神。是以南面端拱,天下悉慶平成,猗歟盛哉!
道本平常,不矜新穎,不尚奇異。如國家尊賢,原是美事,若以此相誇相尚,則賢者固賢,而不肖者亦將飾為賢。甚至賢以否為否,而不肖者又以賢為否,於是爭端起矣。彼此互相標榜,迭為黨援,而天下自此多事矣。國家理財,亦是常經,而若貴異物,寶遠貨,則民必梯山航海,冒險履危,不辭跋涉之苦、性命之憂,蒐羅而致之朝廷。至求之不得,千方百計,雖奸盜劫奪所不顧也。至於衣服飲食,亦日用之常,而若食必珍羞,衣求錦繡,見可欲而欲之,奢風何日正也?是以聖人內重外輕,必虛心以養神,實腹以養氣,令神氣打成一片,流行一身之中——條暢融和,蘇綿快樂,而志弱矣;且神靜如嶽,氣順如泉,而骨強矣。常常抱一,刻刻守中,非獨一己無慾無思,即聰明才智之士,亦觀感而自化,不敢妄有所為。或曰有為,則紛更致誚;無為則清淨貽譏,為不為之間,亦幾難矣。詎之順理而為,非有冒昧以為,有為仍與無為等。所以孔子贊舜曰:無為而治者,其舜也歟?
道衝而用之,或不盈,淵兮似萬物之宗。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。湛兮,似若存。吾不知誰家子,象帝之先。
帝者,上帝也。先者,無始之始也。
道者何?太和一氣,充滿乾坤,其量包乎天地,其神貫乎古今,其德暨乎九州萬國。胎卵溼化,飛潛動植之類,無在而無不在也。道之大何如也?顧其為體也,空空洞洞,渾無一物,若不見,為有餘;及其發而為用,沖和在抱,施之此而此宜,措之彼而彼當。《詩》曰:“左之左之,無不宜之;右之右之,無不有之。”真若百川朝海,而海不見盈也。不誠為萬物之宗旨哉?孔子曰:“鬼神之為德,休物無遺。”又曰:“語小莫破,語大莫載。”其浩浩淵淵,實有不可窮究者。道之難狀如此,後之人又從何而修乎?太上慈憫凡人,乃指其要曰:凡人之不能入道者,皆由才智之士,自恃自恣,任意縱橫,於以錮蔽虛靈而不見耳。茲欲修道,須知聰明智慧,皆為障道之魔,從此黜聰墮明,屏其耳目之私,悉歸混沌,而一切矜才恃智,傲物凌人之銳氣,概挫折而無存,則人心死而道心生,知見滅而慧見昭矣。先儒謂:聰明才智之人不足畏,惟沉潛入道、澄心觀理者為可畏,斯言不誠然乎?修行人務以沉神汰慮、寡慾清心為主。那知覺思慮之神、惡妄雜偽之念,紛紛擾擾,此念未休,彼念又起,前思未息,後思又來。我必自勸自勉,自寬自解——如亂絲之糾纏,我必尋其頭緒而理之;若蔓草之荒蕪,我必拔其根株而夷之。如此則紛紜悉解,而天君常泰矣。雖然,此獨居習靜之功,猶未及於鬧處也。苟能靜而不能動,猶是無本之學。必靜時省察,一到熱鬧場中,尤要競競致慎!凡事讓人以先,我處其後,尊人以上,我甘自下。若此則與世無忤,與人無爭焉。又況好同惡異,世俗大體皆然。我惟有隨波逐流,從其類而和之,雖有光明正大之懷,我決不露其圭角。惟有默識其機,暗持其體,同己者好之,異己者聽之。所以魯人獵較,孔子亦獵較。古聖人當大道未明之時,莫不以此混俗也。又觀六祖得衣缽之後,道果雖圓,尚未盡其微妙,由是留形住世,積功了道,隱於四會山中,獵夫與居,恬不為怪,所以得免於難。若非和光同塵,烏能長保其身?由此動靜交修,常變有權,則本來一點湛寂虛明之體,自然常常在抱,而又非果在也:若有所在,若有所存,卻無所存,一片靈光,閃灼於金庭之下。此道究何道哉?生於天地之先,混於虛無之內,吾不知從何而來、從何而去,究為誰氏之子也?經曰“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”,其斯為大道之玄妙歟?!帝之先有何象?亦不過混沌未開,鴻濛未判,清空一氣而已矣。迨一元方兆,萬象回春,道發散於天地人物之間,而無從窺測,修士欲明道體,請於天地將開未開,未開忽開而揣度之,則得道之原,而下手不患無基矣。
太上將道之體,畫個樣子與人看,又教體道者欲修大道,先認道源。欲尋道源,先從自家心性中閒邪存誠,自下學循循修之,久則底於神化之域,方知吾心性中有至道之精,常常不離懷抱也。須從靜中尋出端倪,用存養省察之功,以保守天真,不以盛氣凌人,不以繁冗亂性,即張子所謂解脫人慾之私也。撥開雲霧,洞見青天;軒斷葛藤,獨露真面。一旦動與人交,不知有光埋光,在塵混塵,或顯才智,或炫功能,抑或現煙霞泉石之身,露清致高標之態,歷觀往古,惹禍招災,為大道之害者不少。如漢朝常錮之禁,晉時清流之禍,雖緣小人之奸,亦由己不知明哲保身之道也。人能混俗和光,與世同塵,一若靈芝與眾草為伍,鳳凰偕群鳥並飛,不聞其香而益香,不見其高而益高。如是藏拙,如是直養,則湛寂真常之道,則恍惚於眉目間,不存而若存,有象而無象。《中庸》雲:“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”,至矣!非居帝之先而何?
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;聖人不仁,以百姓為芻狗。天地之間,其猶橐龠乎?虛而不屈,動而愈出。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
天地間生生化化,變動不拘者,全憑此一元真氣,主持其間。上柱天,下柱地,中通人物,無有或外者焉。此氣之渾渾淪淪,主宰萬物,有條不紊者曰理。此氣之浩浩蕩蕩,彌綸萬有,宛轉流通者曰氣。理氣合一曰仁。故先儒曰:“仁者人慾盡淨,天理流行,無一毫人為之偽。”又曰:“生生之謂仁。”要之,仁者如果木之有仁,其間生理生氣,無不完具。天地生萬物,聖人養萬民,無非此理此氣為之貫通,夫豈區區於事為見耶?故太上設言以明道曰:向使天地無此一腔生氣,惟有春夏秋冬寒暑溫涼之教,以往來運度,則萬物無所稟賦,氣何由受,形何由成?其視萬物也,不啻芻狗之輕,毫不足珍重者然,有日見其消磨而已。又使聖人無此真元心體,惟仗公卿僚寀,文誥法制之頒,以訓戒凡民,則草野無由觀感,人何以化、家何以足?真是視斯民如芻狗之賤,全不關痛癢者然,有日見其摧殘而已。顧何以天地無心,而風雲雨露,無物不包含箇中?聖人忘言,而輔相裁成,無人不嬉遊宇內?足見天地聖人,皆本此一元真氣,貫注乎民物之間——雖有剝削,亦有生成;雖有刑威,亦有德化。是天地聖人之不仁,正天地聖人仁之至處。人不知聖,盍觀天地:上浮為天,下凝為地,其中空洞了明,渾無事物,不過一開一闔,猶橐之無底,龠之相通,渾浩流轉,毫不障礙焉。當其虛而無物也,固隨氣機之升沉,而不撓不屈,及其動而為聲也,亦聽人物之變化,而愈出愈奇。以觀天地,無異橐龠。聖人又豈外是乎?學者守中抱一,空空無跡,浩浩無垠,藏之愈深,發之愈溥。以視言堂滿堂,言室滿室者,相隔不啻天淵。彼以言設教,以教有盡,何若寶吾之精,裕吾之氣,神遊象外,氣注規中,而無一膚一發不周流遍及之為得也。甚矣!守中之學,誠修身之要道也。
此是一元真氣,修身在此,治世亦在此。除此以外,所謂制度法則,猶取魚兔之筌蹄也。魚兔必假筌蹄而得,謂取魚兔不用筌蹄不可,謂筌蹄即魚兔亦不可。金丹大道,如採陽補陰,前行短、後行長;玉液小還、金液大還,皆是取魚兔之筌蹄,若竟視為道源,差毫釐而謬千里矣。惟此元氣無聲無臭,無象無形,天地人物公共之生氣,學者修煉,必尋得此一件丹頭,方不空燒空煉。否則,煉精、煉氣、煉神、煉虛,皆屬無本之學。一任童而習之,到老猶無成焉。太上教人從守中用功:而消息在橐侖,學人須自探討!章內“不仁”二字是設詞。
穀神不死,是謂玄牝。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根。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。
修煉一事,只緣人自有身後,氣質拘於前,物慾蔽於後——猶精金良玉,原無瑕疵,因陷於汙泥之中,而金之精者不精,玉之良者不良,所以欲復原形,非用淘汰之力,琢磨之功,不能還乎初質也。太上示人下手之功曰:“穀神不死。”何以為穀神?山穴曰谷,言其虛也;變動不拘曰神,言其靈也。不死,即惺惺不昧之謂也。人能養得虛靈不昧之體以為丹頭,則修煉自易;然而無形無影,不可捉摸,必於有聲有色者,而始得其端倪。古云:“要得穀神長不死,須從玄牝立根基。”何以謂之玄?玄即天也。何以謂之牝?牝即地也。天地合而玄牝出,玄牝出而闔闢成,其間一上一下,一往一來,旋循於虛無窟子,即玄牝之門也。孔子曰“乾坤其易之門”,不誠然乎?第此門也,是陰陽往來之路,天地造化之鄉,人物發生之地,得之則生,失之則死。凡人順用之則為死戶,聖人顛倒之則為生門。人慾煉丹以成長生久視之道,舍此玄牝之門,別無他徑也。非天地之根而何?修士垂簾觀照,混沌無知時,死凡心也。忽焉一覺而動,生道心也。所謂靜則為元神,動則為真意。是其中胎息一動,不要死死執著丹田,必於不內不外間,觀其升降往來,悠揚活潑,即得真正胎息矣。古人云“出玄入牝”,是出非我本來面目,入亦非我本來面目,惟此一齣一入間,中含妙諦,即虛靈也。所謂真陰真陽,形而為真一之氣是也。天地之根,豈外此乎?要知穀神者,太極之理;玄牝者,陰陽之氣。其在先天,理氣原是合一;其在後天,理氣不可並言。修道之人慾尋此妙竅,著不得一躁切心,起不得一忽略念。惟借空洞之玄牝,養虛靈之穀神,不即不離,勿忘勿助,斯得之矣。故曰“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”。
大道無形,生育天地。大道無名,發育萬物。聖人以有而形無,實而形虛,顯呈此至隱至微之一物曰穀神。穀神者,空谷之神,問之若答,應焉如響,即不死也。其在人身,總一虛靈不昧之真。自人喪厥天良,穀神之汩沒者久矣!後之修士,欲得穀神長存、虛靈不昧,以為金丹之本、仙道之根,從空際盤旋,無有把柄;惟從無慾有欲、觀妙觀竅下手,有無一立,妙竅齊開,而玄牝立焉。故曰:“此竅非凡竅,乾坤共合成。名為神氣穴,內有坎離精。”總要精氣神三者打成一片,方名得有無竅、生死門;否則為凡竅,而無一元真氣存乎其中——虛則落頑空,實則拘形跡,皆非虛靈不昧之體。惟此玄牝之門,不虛不實,即虛即實,真有不可名言者,靜則無形,動則有象,靜不是天地之根,動亦非人物之本,惟動靜交關處,乃坎離顛倒之所,日月交關之鄉,真所謂天根地窟也。學人到得真玄真牝,一升一降——此間之氣,凝而為性,發而為情——所由虛極靜篤中,生出法象來。知得此竅,神仙大道盡於此矣。其曰“綿綿若存”者,明調養必久,而胎息乃能發動也;曰“用之不勤”者,言抽添有時,而符火不妄加減也。人能順天地自然之道,則金丹得矣。
天長地久。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,故能長生。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無私耶?惟其無私,故能成其私。
天地之氣,渾浩流轉,歷億萬年而不敝者,皆由一元真宰默運其間,天地所以悠久無疆也。即發育萬物,長養群黎,而生生不已,天地亦未嘗不足,氣機所以亙古不磨也。太上曰“天長地久”,不誠然哉!然天地之能長且久者,其故何歟?以其不自生也。設有自生之心,則天地有情,天亦老矣。惟不自有其生,而以眾生為生,是眾生之生生不息,即天地之生生不息也,故曰長生。世人多昧此生生之理,不求生而求死,不求長生而求速死。陷溺於富貴功名,沉淪於聲色貨利,時時握算,刻刻經營,不數年而精枯氣弱,魄散魂飛,費盡千辛,難享一世。營生反以尋死,可勝浩嘆!是以聖人法天效地,不惟勢利之場不肯馳逐,即延年益壽之術,亦不貪求。惟以大道為先,淨掃心田,精修命蒂,舉凡一切養身章身之具,在在不暇營謀,一似後其身、外其身者然。卒之德立而同類莫超其上,名成而後世猶仰其型。非所謂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者乎?視世之自私其身反戕其生者,誠高出萬萬倍;而聖人究非矯情立異也,自來恬淡是好,清淨為懷,不隨俗而浮,不依形而立,廊然大公,一似天地之無私者焉。夫人多自私而慼慼於懷,聖無一私而皎皎物外。一片虛靈之象,空洞之神,常照耀而不可稍遏。向使區區以血肉軀、臭皮囊,時刻關心,晝夜繫念,又烏能獨先而不後,長存而不亡耶?惟其無私,故與天地合撰,日月合明,而能成其私也。後之修道者,欲此身不朽,此神不壞,雖用刻苦工夫,擺脫垢塵,久久煅煉,自然乾乾淨淨,別有一重天地,另有一番世界,而不與世俗同生死也,何樂如之?
天地不言,全憑一元真氣斡旋其間,所以周而復始,生機毫無止息,天地之長久,故歷萬古而常新也。聖人參天兩地,養太和之氣,一歸渾沌之真。處則為聖功,出即為王道。何世之言修己者,但尋深山枯坐,毫不幹一點人事:雲治世者,純用一腔心血,渾身在人物裡握算!若此者各執一偏,各為其私,非無事而寂寂,有事而惺惺者焉。聖人窮則清淨無塵,而真形與山河並固;達則人物兼善,而幻身偕爵位俱輕。迨其後名標宇宙,身獨居先;功蓋環區,形存異世,非以其無私耶?學人能去其私,一空色相,永脫塵根,積功則留住人間,飛昇則長存天壤。不私其身而卒得長生,轉世之為身家計者,不啻雲泥之判也。人可不絕外誘之私耶?
上善若水。水利萬物而不爭,處眾人之所惡,故幾於道。居善地,心善淵,言善信,政善治,事善能,動善時。夫惟不爭,故無尤。
大道原無他妙,惟是神氣合一,還於無極太極,父母生前一點虛靈之氣而已矣。人若不事乎道,則神與氣兩兩分開,鉛走汞飛,水火所由隔絕也。孟子曰:民非水火不生活。是言也,淺之則為日用之需;深之則為修煉之要。有時以火溫水而真陽現,有時以水濟火而甘露生。水火之妙,真有不可勝言者。然水火同宮,言水而火可知矣。水性善下,道貴謙卑。是以上善聖人,心平氣和,一腔柔順之意,任萬物之生遂,無一不被其澤者焉。究之,功蓋天下而不知功,行滿萬物而不知行。惟順天地之自然,極萬物之得所,而與世無忤,真若水之利濟萬物毫無爭心。不但此也,萬物皆好清而惡濁,好上而惡下;水則處物以清,自處以濁,待物以上,自待以下。水哉水哉,何與道大適哉!聖人之性,一同水之性,善柔不善剛,卑下自奉:眾人所不能安者,聖人安之若素;眾人所為最厭者,聖人處之如常。所以於己無惡,於人無爭。非有道之聖人,不能如斯。故曰:“處眾人之所惡,幾於道矣。”夫以道之有於己者,素位而行,無往不利。即屬窮通得失,患難死生,人所不能堪者,有道之人,總以平等視之。君子論理不論氣,言性不言命,惟反身修德焉耳。雖然,德在一起,修不一途,又豈漫無統宗,浩浩蕩蕩,而無所底極哉!必有至善之地,止其所而不遷,方能潛滋暗長,天真日充,而人慾日滅。《易》曰:“艮其背不獲其身,行其庭不見其人”,此即聖人之居善地也。居之安,則資之深。內觀其心,虛而無物,淵淵乎其淵也。外觀所與,擇人而交,肫肫乎其仁也。至於發之為言,千金不及一諾,“言善信”也。施之於政,大惠何如大德,“政善治”也。推之一物、一事、一動、一靜之間,無不頭頭是道。任人以事,惟期不負所能。慮善以動,只求動惟其時。聖人之修身治世如此。此由“止於至善”,得其所安,而後發皆中節也。惟其在在處處,無一毫罅漏,無一絲欠缺,又何爭之有耶?夫惟不爭,而人感恩戴德,刻骨銘心者,方具瞻依不志,又有何怨、又有何尤?雖有惡人,亦相化為善矣。及其至也,無為自然,群相安於不識不知之天,幾忘上善之若水,柔順而利貞,無往不吉焉。
指點上善之心,平平常常,無好無惡,浩浩蕩蕩,無陂無偏,極其和柔。是以居上不驕,為下不倍;於己無尤,於人無怨。顧其所以能至此者,究非世俗之學所能造其巔,亦非無本之學所能建其極也。故太上處眾人所惡之後,旋示一善地。究竟此地何地?寸衷寸地是也。得其地則性命有依,失其地則神氣無主。無主則亂,安能事事咸宜,合內外而一致,處人己而無爭哉?然,謂其地為有,則多墮於固執;若謂其地競無,又落於頑空。此殆有無不立,動靜不拘者也。欲修至道,請細參其故,予以多積陰功,廣敦善行,庶幾上格神天,或得師指,或因神悟,予以會通其地,而始不墮旁門左道,得遂生平志願也。此地瞭然,道過半矣。以下曰“心”、曰“言”數語,明在在處處,俱將檢點至善,使不先得善地而居。以後所云,無一可幾於善者,此真頭腦學問,本原工夫,如或昧焉,則持己接物,萬事皆瓦裂矣。吾故略洩於此,願世之有志者,勿自恃才智,妄猜妄度,而不修德迴天;惟虛心訪道可也。
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揣而銳之,不可長保。金玉滿堂,莫之能守。富貴而驕,自貽其咎。功成名遂身退,天之道。
古云:“過河須用筏,到岸不須舟。”又曰:“未得功時當學法,既得功時當忘法。”斯數語誠修道之至要也。若修道行功,業已造精微廣大之域,猶然競競致守,自詡學識高、涵養粹,未免驕心起而躁心生,不有退縮之患,即有悖謬之行。若此者,道何存焉?德何有焉?故太上曰:“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;揣而銳之,不可長保。”修行人當精未足之日,不得不千淘萬汰,洗出我一點至粹之精,以為長生之本。若取得真陽,朝烹暮煉,先天之精,充滿一身內外,則身如壁立千尋,意若寒潭秋月。外腎縮如童子,則無漏盡通之境證矣。斯時也,精滿於身,不宜再進火符,即當止火不用,且宜無知無識,渾渾淪淪,頓忘乎精盈之境為得。若持盈不已,難免傾丹倒鼎之虞,不如早已之為愈也。當氣未充時,須千燒萬煉,運起文武神火,煅煉先天一元真氣出來,以為延壽之基;到得凡氣煉盡,化為一片純陽,至大至剛,貫穿乎一身筋骨之內,夭矯如龍,猛力如虎,此何如之精銳也。我當專氣致柔,一如嬰兒之沕穆無知,庶幾長保其氣,可至形神俱妙,與道合真。若揣銳不休,難免燎原遍野之慮,安望其長保乎?若是者,猶金玉滿堂,莫之能守。一同富貴人家,怙侈滅義,驕奢凌人,如欒氏滅族,範氏家亡,要皆不自戒滿除盈,以至橫行不軌,自貽其咎。如此徵之人事,而天道可知矣。試觀當春而溫,至夏則暑陽司令,而溫和不在矣;至秋而涼,及冬則寒冷乘權,而西風無存矣。物育功成,時行名遂,天地於焉退藏,以蓄陽和之德,倘冬寒而兼春溫,夏熱而夾秋涼,即是天道反常,時節愆期,功成不退,適為乖戾之氣,其有害於人者多矣。故曰:“功成名遂身退,天之道也。”夫天且如是,而況於人乎?古來智士良臣,功業爛如,聲名燦著,而不知退隱山林,如越之文種,漢之韓信,釀成殺身亡家之禍者不少。是以學道人當精盈氣足之時,不可不忘法忘形,以自敗其道也。若未臻斯境者,又烏可舍法舍形哉?
此教學人修煉大道,做一節丟一節,不可自足自滿,怠心起而驕心生,禍不旋踵而至矣。即無滲漏之患,然亦半途而廢,無由登彼岸以進神化之域焉。《悟真》雲:“未煉還丹須速煉,煉了還須知止足。若也持盈未已心,不免一朝遭殆辱。”足見道無止境,功無窮期,彼滿假何為哉?古來修士,多罹殺身亡家之禍,皆由不知幍光養晦,混俗同塵之道也。丹經雲;“修行混俗且和光,圓即圓兮方即方。隱顯逆從人不識,教人怎得見行藏。”是以有道高人,當深藏不露,隨時俯仰,庶幾不異不同,無好無惡,可以長保其身。否則修德而謗興,道高而毀來,雖由人之無良,亦自張揚太過。《易》曰:“慢藏誨盜,冶容誨淫”,誠自取也。又何怪自滿者之招損乎?吾願後之學者,未進步則依法行持,既深造當止火不用,庶可免焚身之患歟。
載營魄抱一,能無離乎?專氣致柔,能嬰兒乎?滌除玄覽,能無疵乎?愛國治民,能無為乎?天門開闔,能無雌乎?明白四達,能無知乎?生之、畜之,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,是謂玄德。
此章開口即說煉精化氣之道。既得精氣有於身,既要一心一德,而不使偶離;離則精氣神三寶各自分散,不能會歸有極,以為煉丹之本。故太上曰:“載營魄抱一,能無離乎?”夫營者,血也。血生於心、魄藏於心,其必了照丹田,一心不動,日魂方注於月魄之中,月乃返而為純乾。此由心陽入於腎陰,神火照夫血水,雖水冷金寒,卻被神火烹煎,而油然上升,自蓬勃之不可遏。至人知此玄牝為天地之根,於是一呼一吸之間,微陽偶動,取一眼覷定,一手拿住,運一點己汞以迎之,左旋右抽,提回中田,凝聚不散,即載魄而返,抱一而居,不片刻間,而真陽大生,真氣大動矣。由是運行河車,由虛危穴起火,引至尾閭,敲九重鐵鼓,運三足金蟾,上升於頂——俱要一心專注,不二不息——及至升上泥丸,牟尼寶珠已得,若不於此溫養片刻,則泥丸陰精不化,怎得鉛汞融和,化成甘露神水,以潤一身百脈?既溫養泥丸矣,復引之下重樓、入絳宮,即午退陰符也。但進火之時,法取其剛,非用乾健之力,真金不能升;退符之候,法取其柔,非以柔順之德,陽鉛依然散漫,不能伏汞成丹。故曰:“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?”其意教人陰生午後,一心朗照,任其氣機下降,如如自如,了了自了,卻不加一意、用一力,此即坤卦柔順利貞,君子修行之道也。至降宮溫養,送歸土釜,牢牢封固,惟以恬淡處之,沖和安之,一霎時間,氣息如無,神機似絕,此致柔也。溫養片晌,神氣歸根,自如爐中火種,久久凝注,不令紛馳,自然真氣流行,運轉周身,一心安和,四肢蘇軟,不啻嬰兒之體,如絮如縷,有柔弱不堪任物之狀,此足徵丹凝之象。從此鉛汞相投,水火既濟,又當洗心滌慮,獨修一味真鉛。苟心一走作,丹即奔馳,不惟丹無由就,即前取水鄉之鉛,亦不為我有。《清淨經》雲:“心無其心,物無其物。空無所空,無無亦無,湛然常寂”,又何瑕疵之有?故曰“滌除玄覽,能無疵乎?”倘外丹雖得,內照不嚴,則人慾未淨,天理未純,安得一粒黍球,虛而成象?到得丹有於身,猶須保精裕氣,以成聖胎。雖然,其保精也要順自然,其裕氣須隨自在。此不保之保勝於保,不裕之裕勝於裕。否則矜持寶貴,鮮不危害焉。夫以丹為先天元氣,無有形狀,何須作為!若著跡象以求,未免火動後天,而先天大道亡矣。故曰:“愛民治國能無為乎?”民比精也,國喻氣也。治世之要惟恩以愛民。立法治國,霸者之驩虞小補,大遠乎王者的無為而治。重熙累治,氣象所爭,在有為無為間耳。治身之道,以精定為民安,以氣足為國富。煉己則精定,直養則氣足,極之浩然剛大,充塞兩間,亦若視為固有之物,平常之端,不矜功能,不逞才智,渾渾沌沌,若並忘為盈滿者然,無為也而大為出焉矣。學人到此,精盈氣足,養之久久,自然裂頂而出,可以高駕雲彩,遨遊海島,視昔之恪守規中、專氣致柔者,大有間矣!故曰:“天門開闔,能無雌乎?”此言前日調神養胎,不能不守雌也;而今陽神充壯,脫離凡體,衝開天門,上薄霄漢,誠足樂也。氣何壯乎?到此心如明鏡,性若止水,明朗朗天,活潑潑地,舉凡知覺之識神,化為空洞之元神矣。前知後曉,燭照糜遺,此明明白白,所以四達而不悖也。然常寂而常照,絕無寂照心;常明而常覺,絕無明覺想。殆物來畢照,不啻明鏡高懸,無一物能匿者焉。而要皆以無為為本,有為為用。當其陽未生,則積精累氣以生之;及其陽已生,則寶精裕氣以蓄之。迨其後留形變世,積功累仁,雖生而不誇輔育之功,為而不恃矜持之力,長而不假制伏之勞。一劫此心,萬劫此心,真可謂天上主宰,分司造化之權,是以謂之“玄德”。
此將築基得藥、煉己還丹、脫胎得珠九節功夫一一說出,要不外虛極靜篤、含三抱一、恍惚杳冥為主,自守中以至還丹,皆離不得渾有知於無知,化有為於無為。夫以先天一元真氣,隱於虛無之中,不在見見聞聞之地。人能泯其知覺,去其作為,則一元真氣常在。故太上曰:惚兮恍,其中有象;恍兮惚,其中有物;杳兮冥,其中有精。此可知道生天地,原是渾渾沌沌,無可擬議,惟渾其神智,沒其見聞,道即在其中矣。倘起大明覺心,則後天識神應念而起,已非先天元神,故必恍惚中求,杳冥中得,修士其亦知所從事矣。
三十輻共一轂,當其無,有車之用。埏埴以為器,當其無,有器之用。鑿戶牖以為室,當其無,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為利,無之以為用。
夫道生於鴻蒙之始,混於虛無之中,視不見,聽不聞,修之者又從何下手?聖人知道之體無形,而道之用有象,於是以有形無,以實形虛,盜其氣於混沌之鄉,斂其神於杳冥之地,以成真一之大道,永為不死之神仙焉。所謂實而有者何?真陰真陽,同類有情之物是也。所謂虛而無者何?先天大道根源、龍虎二八初弦之氣是也。有氣而無質,大道彰矣。故曰陰陽合而先天之氣見,陰陽分而後天之器成。《易》曰:“形上謂之道,形下謂之氣”,是非器無以見道,亦非道無以載器也。太上借喻於車曰:車有輻有轂,輻共三十以象日月之運行,轂居正中,為眾軸所貫;轂空其內,輻湊其外,所以運轉而無難。若非其中有空隙處,人何以載?物何以貯乎?故曰:當其無,即車之用。又如陶器然,以水和土,揉土為器,一經冶煉,外實中空——究之凡人利用,不在埏埴之實,而在空洞之虛。如陶侃運甓,非其間虛而無物,安能運轉自如?故曰:“當其無,即器之用”。再擬諸築室,必鑿戶牖其中,而後光明大放。及入此室處,戶牖亦覺無庸,務於空間之間,乃堪容膝,雖居有形以為室,必從實際以為居。故曰:“當其無,即室之用”。從此三者觀之,無非有象以為車、為器、為室;無象以為載、為藏、為居。而涉於有象者,即屬推行之利矣。凡居於無象者,即裕推行之用矣。故曰有以為利,無以為用,有有無無,亦互為其根焉耳。要之道本虛無,非陰陽無以見。氣屬陰陽,非道無以生。陰陽者,後天地而生,有形狀方所,不可為長生之丹。惟求道於陰陽,由陰陽而返太極,則先後混合,大道得矣。後之修丹者,徒服有形之氣,不知煉無形之丹,欲其成仙也,不亦南轅而北轍耶!
道本無名,強名曰道。道本無修,強名曰修。夫以道之為物,至虛至無,方能至神至聖。試觀天地一氣清空,了無一物,及伏之久而氣機一動,陰陽生焉。於是形形色色,斐然有文,燦然成章,充滿於四塞之中。誰為造之?誰與生之?何莫非道生一氣,一氣化為陰陽,而萬物生矣。故曰:“道自虛無生一氣,便從一氣產陰陽。陰陽自是成三姓,三姓重生萬化昌。”修行人欲求至道之真,以成仙聖之體,必先以陰陽為利器,後以虛無為本根,而大道得矣。章內三“無”字,指其空處曰無,大約言修煉人自無而有,自有還無,以至清空一氣,而大道方成,其意殆取於此耳。
五色令人目盲;五音令人耳聾;五味令人口爽;馳騁田獵,令人心發狂;難得之貨,令人行妨。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,故去彼取此。
世之營營逐逐,馳心於聲色貨利之場,極目遐觀,爽心悅口者,非以此中佳境誠足樂耶?孰知人世之樂,其樂有限;惟吾心之樂,其樂無窮。又況樂之所在,即憂之所在。有益於身者,即有損於心。如五彩之章施,其色光華,其文燦爛,誰不見之而色喜、望之而神驚?詎知目之所注,神即眩焉。人生精力,能有幾何?似此留心物色,縱性怡情,以為美觀,未有不氣阻神銷,胸懷繚亂,而目反為之盲也。故曰“五色令人目盲”,誠至論也。至若絲桐之韻、筲管之聲,古聖亦所不廢;胡昏庸之子,暱女樂,比歌童,竭一己之精神,取片時之歡樂!究之曲調未終,鏗鏘猶在,而耳靈之內蘊者,盡馳於外,而耳反為之聾矣。故曰“五音令人耳聾”。他如口之於味,甘脂調和,濃淡適節,聖人亦所必需;無如饕餮者流,貪口腹,好滋味,嘉淆滿座,異物充廚,雖一蓍數金,一餐萬費不辭。其亦知利於口者,不利於心乎?況人心中有無限至味,不肥腯而自甘,不膏梁而自飽,彼徒資饜飫者,亦只求適口焉耳。故曰“五味令人口爽”。若夫田獵一事,古帝王原為生民除殘去害,樂業安耕起見;後世之人,從禽從獸,於獵于田,專以走狗為事,甚至燎原遍野,縱犬搜山,直使無辜之蛇蠍昆蟲,受害不少。更有逞殘暴,傷物命,專殺害以為生涯,毫不隱痛;卒之天道好還,冥刑不貸,一轉瞬間,而禍患隨之矣。又況馳騁田獵時,即暴戾性天之時,其身狂,其心亦狂,太上所以有“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”之戒也。再者,異采珍奇,帝王不寓於目,所以風醇俗美,群相安於無事之天。後人以奇異為尚,於是百計經營,千方打算,半生精氣,盡銷磨於貨物之中。詎知己之所羨人亦羨之,以其羨者而獨有諸己,此劫奪之風所由日熾也。古云:“匹夫無罪,懷譬其罪。”是知藏愈厚禍彌深,洵不誣也。即使急力防閒,多方保護,而神天不佑,終亦必亡而已矣。人生性命而重,一旦魄散魂飛,貨財安在?何不重內而輕外耶?太上所以有難得之貨令人行妨,諄諄為世告也。是以有道高人,虛其心以養性,實其腹以立命;知先天一氣,生則隨來,死則隨去,為吾身不壞之至寶,一心專注於此,而外來一切,皆若浮雲——所以虛靈不昧,若受人間禋祀,或為天上真宰,至今猶怊然耳目也。試問舜琴牙味,趙譬齊廬,今猶有存焉者乎?早已湮沒無聞矣!是知物有盡而道無盡,人有窮而道無窮。人慾長生,須將人物之有限者置之,性命之無形者修之,庶知所輕重也。嗚呼,非見大識卓之君子,烏能去彼而取此耶?
教人修身大旨,原與塵世相反,須知世人之所好者,道家之所惡;世人之所貪者,道家之所棄。蓋聲色貨利,百般美好,雖有利於人身,究無利於人心;又況人心一貪,人身即不和焉。惟性命一事,似無形無象,不足為人身貴者。若能去其外誘,充其本然,一心修煉,毫不外求,卒之功成德備,長生之道在是矣。天下一切寶貴,孰有過於此乎?但恐立志不堅,進道不勇,理欲雜乘,天人迭起,遂難造於其極。願後之學者,始則閒邪存誠,繼則煉鉛伏汞,及至返本還原,抱朴歸真,又何難上與仙人為伍耶?是以聖人修內不修外,為腹不為目,去彼存此,予以一志凝神,儘性立命,豈不高出塵世之榮華萬萬倍乎?
寵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。何謂寵辱若驚?寵為下,得之若驚,失之若驚,是謂寵辱若驚。何謂貴大患若身?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,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?故貴以身為天下,若可托下;愛以身為天下,若可寄天下。
孟子曰:“守孰為大,守身為大。”《詩》曰:“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”古人於身亦何重哉?夫以此身也,不但自家性命依之而存,即一家之內,無不賴之以生。推而言之,為天地立心,為萬物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,無非此身為之主宰。雖然,主宰宇宙者此身,而主宰此身者惟道。道不能憑空而獨立,必賴人以承之。故曰:“身存則道存,身亡則道亡。”大修行人,當大道未成之時,身遠塵絕,跡循山林,韜光養晦,樂道安貧,耳不聞人聲,口不談時世,足不覆紅塵,豈徒避禍以全身哉?亦欲安身以立命也。至人世榮寵之事,恥辱之端,皆視為平常故事,毫不足介意者然。雖無端而弓旌下逮,幣聘來臨,君相隆非常之遇,蓬蓽增蓋代之輝,人所歡喜欲狂者,已則淡然彌甚也。倘不幸聞望過隆,戮辱旋及,奸邪肆讒謗之口,身家蒙不白之冤,亦惟不諉罪於人,歸咎於己而已。古聖人居寵不滅性,受辱不亡身,良有以也。要皆明於保身之道,不以功名富貴養其身,而以仁義道德修其性,所以成萬年不壞之軀,為古今所倚賴也。倘一有其身,自私自重,與人爭名爭利,為己謀食謀衣,逐逐營營,擾擾紛紛,爭競不息,攘奪無休,不旋踵而禍患隨之矣。君子所以貴藏器以待時,安身以崇德也。太上見人不能居寵以思畏,弭患於無形,所以有“寵辱若驚”、“貴大患若身”之慨。何謂“寵辱若驚”?蓋以寵為後起之榮,非本來之貴,故曰“寵為下”。但常人之情,營營於得失,故得之若驚,失之若驚,是為“寵辱若驚”。其曰“貴大患若身”者何?殆謂人因有身,所以有患。若無吾身,患從何來?凡人當道未成時,不得不留身以為修煉之具,一到脫殼飛昇,有神無氣,何禍之可加哉?既留形住世,萬緣頓滅,一真內含,雖運遊四境,亦來去自如,又何大患之有?世之修士,欲成千萬年之神,為千萬人之望,造非常之業,建不朽之功,須一言一行,不稍放肆,即貴其身而身存,乃可以為天下所寄命者;一動一靜,毫不敢輕,即愛其身而身在,乃可為天下所託賴者。如莘野久耕,而三聘抒忱,慨然以堯舜居民自任;南陽高臥,而幾經束帛,儼然以鼎足三分為能。所謂托六尺之孤,寄百里之命,非斯人其誰與歸?彼自私其身,而高蹈遠引,不思以道濟天下,使天下共遊於大道之中者,相去亦遠矣。
此言人身自有良貴,不待外求,有非勢位之榮可比者。人能從此修持,努力不懈——古云“辛苦二三載,快樂千萬年”,洵不誣也,有何寵辱之驚,貴患之慨耶?學者大道未得時,必賴此身以為修煉,若區區以衣服飲食、富貴榮華為養身之要,則凡身既重,而先天真身未有不因之而損者。先天真身既損,而後天凡身亦斷難久存焉。此凡夫之所以愛其身而竟喪其身也。惟至人知一切事情,皆屬幻化之端,有生滅相,不可認以為真,惟我先天元氣,才是我生身之本,可以一世,可以百世,可以千萬年。若無此個真修,則凡身從何而有?此為人身內之身,存之則生,失之則死;散之則物,凝之則仙,不可一息偶離者也。太上教人兢兢致慎,不敢一事怠忽,不敢一念游移,更不敢與人爭強角勝,惟恬淡自適,清淨無塵,以自適其天而已。雖未出身加民,而芸芸赤子,早已慶安全於方寸。斯人不出如蒼生何?民之仰望者,深且切矣。所謂不以一己之樂為樂,而以天下之樂為樂,不以一己之憂為憂,而以天下之憂為憂,其寄託為何如哉?
視之不見,名曰夷;聽之不聞,名曰希;搏之不得,名曰微。此三者不可致詰,故混而為一。其上不皦,其下不昧,繩繩不可名,復歸於無物。是謂無狀之狀,無象之象,是謂恍惚。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名。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,能知古始,是謂道紀。
大凡天下事,都要有個統緒,始能提綱挈領,有條不紊。況修道乎?且夫大道之源,即真一之氣也;真一之氣,即大道之根也。何謂真一之氣?《詩》曰:“維天之命,於穆不已”。何謂大道根源?《詩》曰:“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”。理氣合一即道也。修士若認得這個紀綱,尋出這個端倪,以理節情,以義定性,以虛無一氣為根本,長生之道得矣。如以清清朗朗明明白白為修,吾知道無真際,修亦徒勞也。太上所以狀先天大道曰:“視之不見,曰夷;聽之不聞,曰希;搏之不得,曰微。”夫心通竅於目也,目藏神。腎通竅於耳也,耳藏精。脾通竅於四肢也——四肢屬脾,脾屬土,土生萬物,真氣凝焉。即精神寓焉。若目有所見,耳有所聞,手有所動作,皆後天有形有色有聲有臭之精氣神,只可以成形,不可以成道。惟視無所見,則先天木性也;聽無所聞,則先天金情也;搏無所得,則先天意土也。故曰後天之水火土,生形者也;先天之金木土,成仙者也。其曰夷、曰希、曰微者,皆幽深玄遠,不可捉摸之謂,真有不可窮詰者焉。能合五氣為一氣,混三元為一元,則真元一氣在是,天然主宰亦在是。所以《悟真》雲:“女子著青衣(火生水),郎君披素練(水生金)。見之不可用(後天水火土),用之不可見(先天木金土)。恍惚裡相逢(混而為一),杳冥中有變。霎時火焰飛,真人自出現。”修士知此,即知大道之源,修道之要矣。若不知始於虛無,執著一身屍穢之氣,雜妄之神,生明覺心,作了照想,吾恐藏蓄不深,發皇安暢?此煉精煉氣煉神之功,所以不離乎混沌焉。既混沌,久之則胎嬰長,陽神生——而其間育胎養神之法,又不可不知,即前章愛民治國行無為道是。陽神出入,運行自然,時而神朝於上,則不知其所自上,所以不皦也。時而神斂於下,則不忽其所藏下,所以不昧也。由此綿綿密密,繼繼繩繩,無可名狀,亦無所作為,仍還當年父母未生之初,渾然無一物事。《易》曰:“洗心退藏於密”,是其旨矣!故云復歸於無物。雖然無物也,而天下萬事萬物,皆自此無中生來,太上所以有無狀之狀,無象之象之謂也。然究有何狀何象哉?不過恍恍惚惚中偶得之耳。果然恍惚,真元即生。迎其機而導之,殆不見其從何而起,是前不見其首也;隨其氣而引之,亦不見其從何而終,是後不見其尾也。道之浩浩如此。此不亦大周沙界,細入毫芒者乎?是道也,何道也?乃元始一氣,人身官骸真宰也。得之則生,失之則死;完則為人,歉則為物,所發只毫釐間耳。學人得此元始之氣,調攝乎五官百骸,則毛髮精瑩,肌膚細膩,是謂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者此也。人能認得此開天闢地太古未有之元始一氣,以為一身綱紀、萬事主腦,斯體立而用自行,本正而末自端矣。倘學人不以元始一氣為本,欲修正覺,反墮旁門,可悲也夫!
此狀道之體,學道人會得此體,方有下手工夫。若真一之氣,是先天性命之源,非後天精氣神可比。欲見命氣,必將性真融成一片,始得真一之氣。第此氣渾渾淪淪,浩浩蕩蕩,雖無可象可形,而天下之有象有形者,皆從此無形無象中出,誠為大道紀綱,天地人物之根本也。道曰守中,佛曰觀空,儒曰慎獨,要皆同一功用。故自人視之,若無睹無聞,而自家了照,卻又至虛至實,至無至有。所以子思曰:“莫見乎隱,莫顯乎微。”君子慎獨之功,誠無息也。要之隱微幽獨之地,雖有可顯可據,而大道根源,只是希夷微妙,無可狀而狀,無可象而象,極其渾穆。學道人總要於陽之未生,恍惚以待之,於陽之既產,恍惚以迎之,於陽之歸爐入鼎,恍惚以保之、養之,絕不起大明覺心,庶幾無時無處而不得大道歸源焉。前言陽神出現,明天察地,通玄達微,及了悟之候,光明景界,純任自然,有知若無知,有覺若無覺——況下手之初,可不恍恍惚惚,死人心以生道心乎?
古之善為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夫唯不可識,故強為之容:豫兮,若冬涉川;猶兮,若畏四鄰;儼兮,其若客;渙兮,若冰之將釋;敦兮,其若樸;曠兮,其若谷;渾兮,其若濁。孰能濁以澄靜之,徐清?孰能安以久動之,徐生?保此道者不欲盈,故能敝不新成。
太上前章言道體,此言體道之人。人與道,是二而一也。道無可見,因人可見。人何能仙?以道而仙。道者何?真一之氣也。真一之氣,即《中庸》之德也。欲修大道,豈有他哉?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,孔子足縮縮如有循。道之為道,不過一敬焉耳。人能以敬居心,一念不苟,一事不輕,大道不即在此乎?雖然,道無奇怪,尤賴有體道者存乎其間,斯道乃不虛懸於天壤。故太上雲:古之善為士者,其為物不二,則其生物不測。何至至微而至妙乎?“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。”何其至玄而至通乎?顧其心之浩浩,氣之洋洋,不啻江河之深,令人無從測識。故太上曰“夫惟不識,故強為之容”。以明其內之真不可得而測,其外之容有可強而形焉。其心心慎獨,在在存誠,如豫之渡河,必俟冰凝而後渡;若猶之夜行,必待風靜而後行,最小心也。其整齊嚴肅,亦如顯客之遙臨,不敢稍慢;其脫然無所累,夷然無可系,又似冰釋為水,杳無形跡可尋;其忠厚存心,仁慈待物,渾如太樸完全,雕琢不事,而渾然無間;其休休有容,謙謙自抑,何異深山窮谷,虛而無物,大而能容耶?其形如此,其性可知。要皆渾天載於無聲,順帝之則而不識。宛若舜居深山,了無異於深山野人者。其渾噩之風,豈昏濁者所得而擬乎?但渾與濁相肖,聖與凡一理,凡人之濁真濁也;聖人之濁,渾若濁也,實則至濁而至清。然聖不自聖,所以為聖;凡不自凡,竟自為凡。孰能於心之染汙者而澄之使靜,俟其靜久而清光現焉:孰能於性之本安者而涵泳之、擴充之,迨其養之久久,而生之徐徐,採以為藥,煉以為丹?保生之道,不誠在是乎?此靜以凝神,動以生氣,即守中,即陽生活子時也。由此一升一降,收歸爐內,漸採漸煉,漸煉漸凝,無非一心不二,萬緣皆空,保守此陽而已。有而愈者,虛而愈虛。有至虛之心,無持盈之念,是以能返真一之氣,得真常之道焉。又曰“能敝不新成”者何?蓋以凡事之新成者,其敝必速,茲則敝之無可敝也。敝者其跡,不敝者其神。一真內含,萬靈外著,其微妙玄通,固有如是焉耳。
此言體道者之謹慎小心,雖曰道本虛無,而有道高人,自能無形而形,無象而象,若內外一致者然。章內“若”字七句,皆借物以形容道妙,正見微妙玄通,淵深不可測度處。“孰能”以下數句,是言未能成德,而求以入道者。濁不易澄,靜存則心體自潔;安貴於久,動察則神智不窮。滿遭損,故不欲盈也;速易敝,故不新成也。吾願學人虛而有容,樸而無琢,渾渾灝灝,隨在昭誠愨之風,斯人心未有不化為道心、凡氣未有不易為真氣者。切勿以深莫能測,遂逡巡而不前也!
致虛極,守靜篤。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。夫物芸芸,各復歸其根。歸根曰靜,靜曰覆命。覆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兇。知常容,容乃公,公乃王,王乃天,天乃道,道乃久,沒身不殆。
人慾修大道,成金仙,歷億萬年而不壞,下手之初,不可不得其根本。根本為何?即玄關竅也。夫修真煉道,非止一端,豈區區玄關妙竅可盡其蘊哉?蓋天有天根,物有物蒂,人有人源,斷未有無始基而能成絕大之功、不朽之業者。試觀天地未開以前,固闐寂無聞也;既闢而後,又浩蕩無極矣。謂未開為天根乎?茫蕩而無著,固不可以為天根。謂已闢為天根乎?發育而無窮,亦不得指為天根。是根究何在哉?蓋在將開未開處也。又觀人物未生之時,固渺茫而無象也。既育以後,又繁衍而靡涯矣。謂未生為本乎?溟漠而無狀,固不得以為人物之本。謂既育為本乎?變化而靡窮,亦不得視為人物之本。是本果何在哉?亦在將生未生之時也。欲修大道,可不知此一竅而亂作胡為乎?太上示人養道求玄之法,曰“至虛極,守靜篤,吾以觀其復”。此明修士要得玄關,惟有收斂浮華,一歸篤實,凝神於虛,養氣於靜,至虛之極,守靜之篤,自然萬象鹹空,一真在抱。故《易》曰:“復見其天地之心乎。”又邵子云:“冬至子之半,天根理極微。一陽初動處,萬物始生時。”此時即天理來復,古人喻為活子時也。又曰:“一陽初發,杳冥衝醒。”此正萬物返正,天地來復之機,先天元始祖氣,於此大可觀矣。但其機甚微,其氣甚迅,當前即是,轉念則非。不啻石火電光,傾俄間事耳。請觀之草木,當其芸芸有象,枝枝葉葉,一任燦爛成章,豔色奪目,俱不足為再造之根,復生之本,惟由發而收,轉生為殺,收頭結果,各歸其根,乃與修士丹頭或無異也。歸根矣,又由動而返靜矣,既返於靜,依然復誕降嘉種之初,在物為返本,在人為覆命,非異事也。一春一秋,物故者新;一生一殺,花開者謝。是知修士覆命之道,亦天地二氣之對待,為一氣之流行,至平至常之道也。能知常道,即明大道。由此進功,庶不差矣。世之旁門左道,既不知大道根源,又不肯洗心滌慮,原始要終——或煉知覺之性,或修形氣之命,或採七金八石以為藥,或取童男幼女以為丹,本之既無,道從何得?又況狃於一偏,走入邪徑,其究至於損身殞命者多矣。是皆由不知道為常道,以至索隱行怪,履險蹈危,而招兇咎也。惟知道屬真常,人人皆有,物物俱足,知之不以為喜,得之不以為奇,如水火之於人,一任取攜自如,休休乎虛而能容,物我一視,有廓然大公之心焉。至公無私如此,則與王者。民吾同胞,物吾同與,體天地而立極,合萬物以同源,不相隔也,斯非與天為一乎?夫天即道,道即天;天外無道,道外無天。惟天為大,惟王則之;惟道獨尊,惟天法之。故人則有生而有死,道則長存而敝。雖至飛昇脫殼,亦有殞滅之時。然形雖亡而神不亡,身雖沒而氣不沒。《詩》曰“文王在上,於昭於天”,其斯之謂歟?是皆從虛極靜篤,而觀來復之象,乃能如此莫測也。學者可不探其本而妄作招兇哉?
太上示人本原上工夫,頭腦上學問。此處得力,則無處不得力。學者會得此旨,則恪守規中,綿綿不息,從無而有,自有而無——雖一息之瞬,大道之根本具焉;即終食之間,大道之元始存焉。從此一線微機,採之煉之,漸漸至於蓬勃不可遏抑,皆此一陽所積而成也。縱浩氣塞乎天地,陽神貫乎鬥牛,何莫非一點真氣所累而致乎?學人不得這個真氣,但以後天形神為煉,不過如九牛之一毛,滄海之一粟耳,何敢與天地並論乎?惟行此道而與天地同體,乃極億萬年不壞,修道者須認真主腦,採取不失其時可也。
太上,不知有之(諸家皆作“下知有之”,然與經意不合,此傳寫之誤也);其次,親之譽之;其次,畏之。其次,侮之。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。猶兮其貴言。功成事遂,百姓皆謂“我自然”。(猶兮句言優遊感孚,慎重其誥也。)
太上治身之道,即治世之道,總不外一真而已。真以持己則己修,真以應物則物遂,雖有內外之分,人己之別,而此心之真,則無或異焉。人能至誠無息,則人之感之者亦無息;人或至誠有間,則物之應之者亦有間。蓋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,修其身而天下自平,喪其真而天下必亂也。自三皇五帝以逮於今,從未有或異者。太上欲人以誠信之道自修,即以誠信之道治人。不見而章,不動而變,無為而成。在己不知有治之道,在人觀感薰陶,亦不覺其自化,而不知其所之。此上古之淳風,吾久不得而見矣。故太上曰:“太上不知有之。”以君民熙熙皞皞,共嬉遊於光天化日之下。倘非誠信存存,烏有如斯之神化乎?至皇古之休風已邈,太上之郅治無聞,則世風愈降,大道愈乖,有不堪語言見聞者。若去古未遠,斯道尚存,天性未漓,真誠尚在,但非太古之篤實,亦為今世之光華。同一治也,一則無心而自化,一則有意以施仁。保民如保赤子,愛民如愛家人。斯時之尊上而敬長者,亦若如響所應。即感孚不一,德化難齊,亦惟親之愛之,獎之譽之,絕不加以詞色,俾之懷德畏威。是雖不及太上,然亦遵道遵路之可嘉,所謂“大道廢,有仁義”者也。是皇降為帝,帝降為王,皆本知德以行王道者也。以後古風已遠,大道愈偷,王降為霸,假以行真,心各一心,見各一見,與帝王之一德感孚者遠矣。故禮教猶是,政刑猶是,法制禁令亦猶是,而此心之真偽,則杳不相若焉。惟借才華以經世,憑法度以導民,處置得宜,措施合法,使民望而畏之,不敢犯法違條,即是精明之主,太平之世。等而下之,不堪言矣。恃智巧以驅民,逞奸謀而馭眾,以神頭鬼面之心,為神出鬼沒之治。當其悻悻自雄,囂囂自得,未有不以為智過三王,才高五霸,而斯世之百姓,卒惕惕乎中夜各警,其侮民也實甚。斯民雖不敢言,而此心睽違,終無一息之浹治,所以不旋踵而禍亂隨之矣。孔子曰:“上好信則民用情。”倘信不足於己,安能見信於民?此上與下所以相欺而相詐也。夫制度文誥條教號令之頒,雖聖人亦所不廢,然情偽分焉,感應殊焉。惟帝王以身作則,以信孚民,法立而政行,言出而民信,卒至光被四表,功成事遂,如堯之於變時雍,舜之躬己無為,而百姓皆謂“我自然”。噫!此真信之所及,以視信不足於內者,相判何啻天淵哉。
道德一經,原是四通八達,修身在此,治世在此,推之天下萬事萬物,亦無有出此範圍者。即如此章太上二字,言上等之人,抱上等之質,故曰太上。上德清淨無為,六根皆定。其次敬愛化民,有感即通。其次威嚴馭世。其次以智巧導民,所謂術也。而其極妙者莫如信。信屬土,修煉始終,純以意土為妙用。故太上雲“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”,是丹本也。信非他,一誠而已。人能至誠無息,則丹之為丹,即在是矣。但信與偽相去無幾,克唸作聖,罔唸作狂。人禽界,生死關,所爭只一間耳。吾願後學尋得真信,以為真常之道可也。信在何處?即是玄關一竅,人其知之否?
大道廢,有仁義。智慧出,有大偽。六親不和,有孝慈。國家昏亂,有忠臣。
嘗觀上古之世,俗尚敦龐,人皆渾樸,各正其性,定其命,安其俗,樂其業,一如物之任天而動,率性而行,無事假借,不待安排,順其性之當然,有不知其所以然者。莊子謂臃腫鞅掌之徒,蠢樸勞瘁,動與天隨,饒有真意。此所以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。是何如之化理哉?要不過渾渾淪淪,無思無慮,與大道為一而已矣。無如皇風日降,大道愈衰,為上者於是有仁義之說,兢兢業業,無敢或荒。夫由義居仁,亦聖賢美事,未可厚非;而特擬諸古昔盛時,大道昌明,人心渾噩,不言仁義而仁義自在箇中者,固大有間矣。故太上為之嘆曰:“大道廢,有仁義。”由是上與下慕仁義者竊其名,假仁義者行其詐,雖仁義猶是,而作為壞矣。此豈仁義之不良耶?殆由穿鑿日甚,拘於仁狃於義者為之害耳。然猶曰仁義也,雖不及大道之真,尚未至於大偽也。自此以後,世俗愈乖,人心彌壞,即仁義之傳,其所存者,亦幾希,但見朝野內外,上下君臣,一以智而炫其才,一以慧而施其使,此來彼往之內,大都爾詐我虞矣。不能一道同風,安望齊家治國?所以父子生嫌,兄弟起釁,甚至夫婦朋友,親戚鄉鄰,人各一心,心各一見,幾如胡越之不相親也,何況其他!萬一有子能孝,朝廷特為獎之;有父能慈,鄉里共為稱之。噫!父慈子孝,原是天地之常經,家庭之正軌,又何足表揚哉?乃至三黨六親不知,而忤逆之風日熾,鬩牆之釁時聞,所以有能孝能慈者,固不勝鄭重,而表其居里,以風天下焉。不誠遠遜大道隆盛之期,子有孝而不知其為孝,父克慈而並忘其為慈者哉!雖然,即此能孝能慈,亦是因不和而返為和之道,但今之世好為粉飾,徒事鋪張,言慈孝而襲取慈孝之名者,殊難枚舉。又況五霸之後,骨肉相摧,君臣交質,無怪乎上有昏庸之主,下有跋扈之臣,而國家自此不靖矣。賴有忠肝義膽者出而安邦定國,雖成敗利鈍,未可預知,而盡瘁鞠躬,一片孤忠可表。數不可回以力挽,勢不可救以心全。如諸葛武侯之六出祁山,姜伯約之九伐中原是也。況人臣事主,願為良臣,不願為忠臣:幸而國祚承平,同襄補袞之職;不幸而強梁迭起,各展濟世之才。世有昏亂,天所以顯忠臣也;世有忠臣,天所以維昏亂也。然忠臣出矣,即使昏亂能除,一洗干戈之氣,化為禮義之邦,亦不及皇古之無事遠矣。嗚呼!忠靖之臣,願終身埋沒而不彰——不然,一人獲忠臣之名,天下蒙昏亂之禍,不大可痛哉!
此太上感慨世道,傷今思古,欲人返樸還真,上與下同於無知:其德不離,同乎無慾,其道常足;熙熙皞皞,大家相安於無事,而不知其所之者。即有仁義智慧、孝子忠臣,一概視為固然,不知其為有,且羞稱其為有,此何如之渾樸乎!雖然,此為治世之論,推之修身之法,亦不外是。首句喻言渾淪之俗,太樸未彫,猶章貞之體,不假作為,自成道妙。若一喪本來之天,則不得不借先天陰陽以返補之。夫陰陽一仁義也,即“大道廢,有仁義”之說。至於審取一身內外兩個真消息,憑空以智慧採取溫養,此中即不純正,多雜後天,不能不有偽妄。此又“智慧出,有大偽”之意也。他如採陰補陽,所以和六根之不和,使歸於大定,即孝慈之喻也。猛烹急煉,所以靖一身之昏亂,使躋於清明,即“忠臣”之旨也。知此則道不遠矣。此太上明覆命歸根之學,究有何道哉?不過率其渾然粹然之天而已,修之者亦修此而已。
絕聖棄智,民利百倍;絕仁棄義,民復孝慈;絕巧棄利,盜賊無有;此三者以為文不足,故令有所屬:見素抱樸,少私寡慾,絕學無憂。
天下人物之眾,賢愚貴賤不等,總不外理氣貫通而已。其所以扦格不通,情睽意阻者,皆由上之人無以為感,下之人無以為化耳。古來至聖之君,順自然之道,行無為之政,不好事以喜功,不厭事而廢政,雖有聰明睿智,一齊收入無為國裡,清淨鄉中,使下觀而化,自然親其親,長其長,安其俗,樂其業,無一民不復其性,無一物不遂其生者。此上古之世,人皆敦厚,物亦繁衍,其利不誠百倍哉!若至仁之主,素抱慈善之性、惻怛之心,一以濟人利物為事。浩浩蕩蕩,渾渾淪淪,不言是非,不言曲直,而任天以動,率性以行,自然無黨無偏,歸於大中至正之域。斯民之觀感而化者,為子自孝其親,為父自慈其子。雖有不孝不慈之人,相習成風,旋且與之俱化,此何如隆盛也耶!後世聰明絕頂,敏捷超群之君,而出宰物治世,不知道本無為,順而導之則易,逆而施之則難。故或喜紛更而擾民,設法興條,究至國家多難,民不聊生。或好功烈而荒政,窮兵黷武,卒至府庫空虛,民不堪命,無怪乎民窮國病,攘竊劫奪之風起,而盜賊公行天下。若是者,皆由至巧之君,不知用巧於無為之天,自在之地,欲富國而貪利,以至國勢不振,民風不靖如此也。苟能至巧無巧,如其心以出之,順其勢以導之,正其誼不謀其利,明其道不計其功,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,自然如水之趨下,火之炎上,有不可遏抑者焉。斯時之民,猶有不顧廉恥,作盜賊好非為者乎?無有也。此大智若愚,大仁若忍,大巧若拙,後人視之,若有不堪為君,不堪為政者然。然而聖德之涵濡,仁恩之感被,智巧之裁成,雖文采不足於外,而實質則多於內也。理欲原不相謀,足於外自嫌於中,減其文自饒其實。聖之所以棄智,仁之所以棄義,巧之所以棄利,無非自敦其實,自去其文而已。雖然,下民至愚,恆視上之所為以為去就。如此去華崇實,自使小民一其心於本原之地,而不雕不琢。蓋所見者為質實無文之政,斯所抱者,皆太樸不鑿之真。如此渾完自然,衣服飲食,各安其常;酬酢往來,各率其分。雖氣稟有限,難保無私慾之苟萌,然亦少矣、寡矣。總之,聖也、仁也、巧也,皆質也;智也、義也、利也,皆文也。絕聖棄智,絕仁棄義,絕巧棄利,皆令文不足,質有餘,而各有專屬也。民之食德飲和於其中者,又烏有不利益無窮,孝慈日盛,盜竊化為善良耶?此隆盛之治,吾久不得而見之矣。
此喻修養之道,先要存心養性,心性一返於自然,斯後天之精氣,亦返於先天之精氣。倘未見性明心,徒以後天氣質之性、知覺之心為用,則精屬凡精,氣屬凡氣,安得有真一之精、真一之氣合而成丹乎?修行人須從本源上尋出一個大本領、真頭腦出來作主,於是煉精煉氣煉神,在在皆是矣。悟得此旨,不但知太上之經,治世修身,處處一串,即四書五經,無在非丹經矣。它注言在上之人,絕棄聖智,而民只知有利,故趨利者百倍;絕棄仁義,而民不知愛親,故大反乎孝慈——此不當絕棄者而絕棄之,其弊如此。至於巧利聖智仁義相悖,能絕之棄之,盜賊何有?此當絕棄者絕棄之,其效如此。此講甚“高”。三者以下,謂治民不必以令,但命令必本於躬行所繫屬者為要。見素則識定,抱璞則神全,少私寡慾,所謂有天下而不與也,非裕無為之化者,曷克臻此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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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人直言
古人講道多半藏一半;此處說破核心,只用白話。仍須自珍身心,不作盲練。
黃元吉注《道德》,門徑就兩截:先常道、後丹道;先做人處世,再談玄關火候——道不遠人,遠的是你硬推硬搶那顆心。
《道德經》本是生命作業系統說明;黃註偏要把「可道/無名/守中/柔弱」一一扣回修士下手,又死盯著首章:玄關妙竅在一覺而動,爭在毫釐。老道讀它,不拿它當八十一章操作手冊,而當一把尺——量你到底在追求控制,還是在回歸自然。
這註真正救的病:一是把老子讀成權謀或虛無;二是把丹法從人道裡剜出去,以為不做人也能成仙。黃序說三教一氣:儒至誠、道金丹、佛真空,皆太虛一氣。世風敗壞,才需要把根源竅妙說穿——說穿不是教你炫,是教你少造作。
與《樂育堂語錄》對讀最好:語錄是課堂,真義是經骨。經裡「為道日損」「上善若水」「致虛極守靜篤」,在黃筆下都落到神氣、觀妙觀竅、知止。老道再直說一句:陽不是道,陰也不是道;道在陰陽之間——理無氣不立,氣無理不行。
| 經層 | 常道(黃註前半) | 丹道說破 | 日用 |
|---|---|---|---|
| 道經 | 無名有名、無為柔弱 | 觀妙觀竅、守中虛靜 | 少欲、知止 |
| 德經 | 上德不德、日損不爭 | 神氣合一、溫養不矜 | 功成弗居 |
| 通部 | 信言不美 | 火候叮嚀勿執筌蹄 | 做人老實 |
與王弼比,黃更丹;與純丹經比,黃更世法。讀法記住:每章先世法後丹法——勿把鼎爐火候之喻誤認作道源本身。筌蹄是橋,過河不背橋。
從前藏的一句: 首章下手,黃寫「心下腎上,虛無窟窿,神息凝注」——是教人有個安住的入路;真正樞紐仍在「無知無覺之際忽然一覺而動」,且滅妄動、不滅照管。枯木死灰,不是道德,是病。
常道通丹道,儒道互融;暢述玄機是時代不得不然。警惕:得了註就輕慢經,或拿註當保證成仙的契約。
無名天地始、有名萬物母;觀妙觀竅,玄關立基。說破:可道可名是門牌,不是宅本身;一覺而動是太極開基,把不住就旋開旋閉、耗盡方休。
靜篤方知復命;專氣如嬰兒是柔到極;水善利萬物而不爭。警惕:柔變成鄉愿,靜變成躲事——那是偷懶,不是道德。
名遂身退,天之道;少私才能寡欲;知止免殆。丹道裡就是得藥知溫養、有景知不誇——同一義理。
上德不德,是無心為德;為道日損,損到無為而無不為。慈故能勇,儉故能廣,不敢先故能成器長。說破:爭勝的心,是火候裡第一賊。
信言不美;聖人不積。神氣先後天、火候叮嚀——讀完全書,仍歸「自然」二字:私智歇,天機現。
今天做一件事時練習「功成弗居」:做成了,不在話裡把自己擺中間——能少表功一句,就合一章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