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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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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玄綱論》是「天章玉冊」中的一篇,建議用「術語+結構+一句日用」三件套來讀。
以下是現代繁體中文全文,可當現代文章連讀。核對字句請切「原文」。
唐吳筠(宗玄先生)《玄綱論》分三篇三十三章:上篇明道德(九章)、中篇辯法教(十五章)、下篇析凝滯(九章)。另有進表與傳記附後。
| 篇 | 章數 | 主軸 |
|---|---|---|
| 上·明道德 | 1–9 | 道、德、元氣、真精、稟賦、性情、動靜有無、時俗本末 |
| 中·辯法教 | 10–24 | 學序、陽勝、鍊陰、無為、立功改過、虛白、委運 |
| 下·析凝滯 | 25–33 | 答疑:習靜、神道、仙道與老莊、取捨、形性雙全 |
重點: 這是唐代道教義理的總綱——先明道德本體,再講修學次第,最後打掉常見誤解。仙可學,但須陽勝陰、形神雙鍊;不是棄仁義,而是先敦其本。
吳筠上表說:道要靠虛心去契,理要靠言語來彰明。他從前隱居山穴時,曾撰修行之事。因重玄深奧、三洞難窺,向道之人往往浩蕩無據,於是總括樞要,名為《玄綱》,希望人能沿流歸源,闡幽微又不輕洩密旨。高虛獨化之兆、至士登仙之由,或前哲未論、真經所略,他以鄙見列於篇章,進呈玄宗。時在天寶十三載六月十一日,中嶽嵩陽觀。
道是什麼?虛無的繫聯,造化的根,神明的本,天地的源。大到沒有外面,細到沒有內裡;浩曠無端,杳冥無對。極幽卻大明垂光,至靜無心而萬物各有其方。混漠無形,寂寥無聲,萬象因它而生,五音因它而成。生的有盡,成的必虧;生生成成,古今不變——這就叫道。
德是什麼?天地所稟,陰陽所資;經以五行,緯以四時;君來牧民,師來訓人;幽明動植各得其所。恩澤流無窮,草木不知謝其功;惠及無極,百姓不知賴其力——這就叫德。
通而生之叫做道,道本無名;畜而成之叫做德,德本無稱。天地人物、靈仙鬼神,非道無以生,非德無以成。生不知其始,成不見其終;探奧索隱,莫窺其宗。入有之末、出無之先,都找不到朕兆,只好叫做自然。自然,是道德的常則,天地的大綱。
太虛之先,寂寥何有。至精感激,真一產生;真一運神,元氣自化。元氣是無中之有、有中之無,曠不可量,微不可察;氤氳漸著,混茫無邊,萬象的端倪從此萌動。
於是:
| 氣質 | 所成 |
|---|---|
| 清通澄朗 | 浮而為天 |
| 濁滯煩昧 | 積而為地 |
| 平和柔順 | 結而為人 |
| 錯謬剛戾 | 散而為雜類 |
一氣所育,播為萬殊。既入化機,遷變無窮。生形的是元氣,授靈的是神明。乾坤統天地,精魂御人物。氣有陰陽之變革,神無寒暑之改易。滅而復生,終而復始;道德之體、神明之心,應感不窮,從不疲於動用。
天地不能自有,有天地者是太極;太極不能自運,運太極者是真精。真精自然,惟神惟明,高居九清,總御萬靈;乾因它而動,坤因它而寧。空洞之前,元和澄正從此而立;無數神真仰隸至尊,各有職守。
他們聽不以耳而聞無窮,視不以目而察無極;無祖無宗,不始不終,含和蘊慈,哀愍世俗。降氣分光,生於人中,成為賢明博達、周濟為功的君長。功滿之後,陰氣剝落,鍊胎易質,神形合契,白日輕舉——所謂返回本鄉、歸於常道,與道無疆。
道本無動靜,而陰陽生;氣本無清濁,而天地形。純陽在上,九天之上無陰;純陰在下,九地之下無陽。陰陽混蒸,才生出天地之間的萬有。
陽明而正,其粹為真靈;陰晦而邪,其精為魔魅。稟陽靈者為睿哲,資陰魅者為頑兇;善與不善兩氣均合,則為中人。
| 稟賦 | 與教的關係 |
|---|---|
| 睿哲 | 不教而自知 |
| 頑兇 | 雖教而不移 |
| 中人 | 為善則和氣應,為惡則害氣集——教主要為中人而設 |
積善餘慶,積惡餘殃;有慶有殃,教化才立得起來。像火不能使之寒、冰不能使之熱,純氣之理本自如此。
生我者道,稟我者神,為何壽夭去留不由自己?因為性動為情,情反於道,於是被造化之機運轉,不能自持。
若要超跡存亡、棲心自得,當以道為師、以神為友。道與神無為而氣自化,無慮而物自成,入於品類之中,出乎生死之外。君子黜嗜慾、去過度之聰明,視無色、聽無聲,恬澹純粹,體和神清,虛夷忘身,乃合至精——這叫返我之宗,復與道同。與道同,則造化不能移,鬼神不能測,何況世人。
道至無,而生天地。天動而北辰不移,地靜而東流不輟。靜是天地之心,動是天地之氣;心靜氣動,所以覆載不極。
通乎道的人:雖翱翔宇宙之外而心常寧,雖休息毫釐之內而氣自運。心不寧則不能同道,氣不運則不能存形;形存而道同,才是天地之德。
動而不知其動,是超乎動;靜而不知其靜,是出乎靜。超動則陽推不動,出靜則陰移不了。不為物所誘叫做至靜;至靜才能契至虛。虛極則明,明極則瑩,瑩極則徹——徹了,天地之廣、萬物之繁,都逃不出方寸這面鏡子。
道包億萬不為大,貫秋毫不為小;先虛無不為始,後天地不為終。本無神,虛極而神自生;本無氣,神運而氣自化。氣凝成形,形動虧性;形成性動,去道越來越遠,於是溺於生死、遷於陰陽。
道既能自無生有,豈不能使有同於無?有同於無,則有不滅。**生我者道,滅我者情。**忘情則性全,性全則形全,形全則氣全,氣全則神全,神全則道全;道全則神王,神王則氣靈,氣靈則形超,形超則性徹——返覆流通,與道為一。可使有為無、虛為實,與造物為儔,死生不能累。
道德是天地之祖,天地是萬物之父,帝王是三才之主——道德、天地、帝王,理上是一。為何有今古澆淳、堯桀治亂?因為道德無興衰,人倫有否泰;古今無變易,性情有推移。運泰則陽精降而賢良輔,時否則陰精升而姦邪進。
古今澆淳,也像人從幼到壯:嬰兒純粹如上清;漸有分別如尚仁義;成童可學如崇禮智;壯齒多欲如季世浮偽。子因習學而性移,人因隨時而樸散。父不可不教子,君不可不治人——教子在義方,治人在道德。義方失則師友難訓,道德喪則禮樂難理;只用刑罰鞭楚,難制姦臣賊子。示童蒙以無誑,保其忠信;化時俗以純素,安於天和。不執道德以撫人,未聞能至治。
有人問:仁義禮智是帝王大綱,為何道家說遺仁義、薄禮智?
答:道所崇尚的是本。至仁、至義、至禮、至智,合於天地之德、宜、容、辯,皆自然所稟,不是硬裝出來的。矯揉效仿,便成虛偽;偽則萬詐萌生,法也理不清。所以貴上古而賤澆季,內道德而外仁義,先素樸而後禮智——敦本以固末,如根深則枝茂,源濬則流長,並不是拋棄仁義、鄙薄禮智。
道喪尚有德,德衰尚有仁,仁虧尚有義,義缺尚有禮,禮壞則亂,智若失控適足以侵陵天下。禮智是制亂的堤防,道德是撫亂的總綱。道德為本,禮智為末;執本易而固,持末難而危。人主以道為心、以德為體,仁義如車服,禮智如冠冕,才能垂拱而化。若只尚禮智而忘道德,就像空有容飾而無心靈。
三皇化以道,五帝撫以德,三王理以仁義,五伯率以禮智——故三皇近至治,五伯近至亂。捨道德而專任禮智,不是南面之術。老子說禮是忠信之薄、亂之首,以智治國是國之賊——指禮虧則亂、智變則詐。揚雄、班固一輩以為道家輕仁義、專任清虛,是世儒未達玄聖深旨。
九玄之初,寶章玉字結於混成獨化之先;日月乾坤資之照臨覆載。虛皇命元始編於金簡玉章,先秘上玄,後流下土。伏羲、軒轅、高辛、大禹所受圖符經書,神道設教由此而起。玄元歷為帝師:人倫澆浮則陳道德以示樸,鬼神雜擾則演盟威以蕩邪;歷代真人本皆親傳寶經,龍章雲篆漸降人間,師資相承,經法彌廣。
但經可以周覽,難可以盡行——一人之心兼累聖之道,神疲形倦,莫究其微。故當周覽以絕疑,約行以取妙;不虧修習,無廢閑和。道在至精,不在務博。
道雖無方,學則有序:始於正一,次於洞神,棲於靈寶,息於洞真。皆以至靜為宗,精思為用,齋戒為務,慈惠為先。
| 條件 | 若缺則 |
|---|---|
| 至靜 | 神不凝 |
| 精思 | 感不徹 |
| 齋戒 | 真不應 |
| 慈惠 | 功不成 |
神凝感徹、真應功成,才是初仙之階。然後吐納鍊臟、導引和體、怡神寶章、潤骨瓊醴,皆須承師訣、研真奧,使氣液通暢、形神合同——不必執著金丹玉芝才可望雲軿羽蓋。
若只以噓吸、屈伸、藥餌、雜術為事,是知養形不知寶神;壽同龜鶴,也難冀神仙。
陰陽並而人生:魂為陽神,魄為陰靈。陰勝則陽竭而死,陽勝則陰銷而仙。
柔和慈善貞清屬陽;剛狠嫉惡粗濁屬陰。心澹而虛則陽和來襲,意躁而欲則陰氣侵入。二者制之在我——陽勝陰伏,是長生之漸,不死之階。
道不欲有心(有心則真氣不集),也不欲苦苦忘心(苦忘則客邪來住)。在於平和恬澹、澄靜精微,虛明合元,有感必應;應而勿取,真偽自分。
我心不偏,則物無不正;動念有私,則物無不邪。邪正之來,在我而已。上學之士:懈於存念,是陰屍之氣勝;勤於精進,是陽和之神勝;一息一勤,戰事未央。決斷在於克節勵操,久於其事,則屍銷神王——神王即陽勝,陽勝則道已近。
陽如火,陰如水;眾人往往以陰鍊陽——自壯而老、衰、耄、疾、死。道者以陽鍊陰——自老反嬰、濁反清、衰反盛、疾反和、夭反壽,漸合真道。
有絲毫之陽不盡則未至死,有錙銖之陰不滅則未及仙。仙者超至陽而契真,死者淪太陰而為鬼。含元和、抱淳一、吐故納新、導引精思、無欲瀟灑,都是以陽靈革陰滯,使表裡虛白,洞合至真。
形動而心靜、神凝而跡移,是無為;閑居而神擾、恭默而心馳,是有為。無為則理,有為則亂。
天地晝夜皆無為,而理亂不同:晝以明而無為,陽見陰伏;夜以晦而無為,陰行陽息。人主明而無為則忠良進;暗而無為則姦佞職。達者之無為以慧,蔽者之無為以昏——慧則通道,昏則同物。至人貴無為,又不可不察;察而無為,才是真無為。
上學有時高興遠寄,覺得真仙可接、霄漢可升,是神之旺。但恐陽和外洩、陰邪乘襲,當入靜室夷心,抑制所起,靜默專一,使神不散、陽靈全。不可恣情樂康,以致陰邪。
若一時躁競煩悖,往往是形中諸魄被陽氣所鍊、陰滯將散而擾心。可入室靜慮,存一握固,待神清氣平,再省己悔過、務令自新——這也是洗心之術。
行欲清,心欲貞;言不超過行為,行無愧於心,才能走在四達之衢。行之不已,則天地愛、神明祐,兇橫無由加。
若言清行濁、名潔跡汙,天地疾之,神明厭之,力強於道也不可致。寧受人之毀,無招天之譴——人毀可弭,天譴難逃。
道最忌婬殺陰賊,這還容易戒;難的是小小喜怒是非,纖芥不入方寸。慮靜神閑,邪氣不入;我志不擾,則真人為儔。
好譽憎毀,賢達也難免。但審己無善而獲譽不祥,省躬無疵而獲謗何傷。得失在己。泰然忘情、美惡不動於衷,才是至人。
仁明貞靜、博達英秀,多是天人分氣降生以濟時。積世功備則丹臺著名,魄鍊屍滅,神凝體清,合形輕舉。古之仙者,未始非天人。
有積修而不升舉,是前功未著;有不修自得仙,是往行已充。功無虛構,善不徒施——不可因修而未得就灰心,也不可見人自然羽化就說功不由人。
功欲陰,過欲陽——陰功才能保全,過惡公開改掉才能消滅。功不全、過不滅,仙籍無由書。
功不在大,遇物能拯;過不在小,知非即改。不必奔波表演立功改過;過在改而不再犯,功在立而不中倦,日新其德,自天祐之。八節三元言功悔過,固有常儀;但精誠注心,如面奉金闕,不必徒具拜跪、誦平常套文——那只是示人小善,未足為感激之弘規。
陽之精是魂與神,陰之精是屍與魄。神勝則為善,屍強則為惡。制惡興善則理,忘善縱惡則亂。理久則屍滅魄鍊,神與形合而為仙;亂久則神逝魂銷,屍與魄同而為鬼。
神魂好潔,屍魄好穢。常欲虛白其志,澡雪其形,則神魂樂康,屍魄鍊滅——日益清爽,雖未輕舉,也可稱為已近仙。
悲哀感患與陰為徒,歡悅過度與陽散為鄰。心悲則陰集,志樂無節則陽散。不悲不樂、恬澹無為,謂之元和;非元和無以致道。
目好妖艷,心好聲名,身好華飾,口好珍味,耳好淫聲,鼻好芳氣——六者敗德傷性,伐其靈根。有之可遠,無之不足求。
衣食是人之所切,也是務道者一弊;當委心任運,未有不給所用。天地養禽獸尚覆羽毛、供蟲粒,何況人。忘其所趨,任之自然。
覺與陽合,寐與陰並;覺多則魂強,寐久則魄壯。魂強者生之徒,魄壯者死之徒。若餐元和、薄滋味,神清氣爽,至於晝夜少寐、惟虛凝靜息,善無以加——此處講的是少昏睡、多清明,不是鼓吹極端不眠傷身。
或問:心久放則浩蕩忘返,硬收則神勞——致道者如何靜?
答:性本至凝,物感而動;習動久了,豈能驟寧。既可習動而遷,也可習靜而安。善習者寂而有裕,不善習者煩而無功。將躁制以寧,將邪閑以貞,將求抑以捨,將濁澄以清;優遊不營,以玄虛為境,澹漠為城,太和為宮,寂照為日月。行息造次皆如此,久則物冥於外、神鑒於內,不思靜而已靜——動寂兩忘,天理自會。履霜是堅冰之始,習靜是契道之階。
或問:人有善惡,天地神明都知道嗎?
答:心是神靈之府,神棲其間。心一謀劃,神就知道;神知道,天地神明都知道。為善為惡無不經心,既經心,神道所察無逃毫分,福善禍淫不差。
又問:為何顏回短命、盜蹠長壽?
答:天道遠,人道邇,報應遲速難量;君子或遭命,小人或有幸。吉凶牽纏,豈止一身一世。《經》雲天網恢恢疏而不失,其事好還——何必一切求證於目前。
或問:神主靜,為何心仍有欲?
答:神是無形之至靈,稟道而靜,合於性;人因神而動,合於情。率性則神凝,為情則神擾;凝久神止則生,擾極神遷則死——皆情所移,非神本欲動。
變性為情的,是內有陰屍之氣、外有聲色之誘,積習浩蕩,不能自寧。
或問:人情至愛,為何道家至忌?
答:人好福壽、惡禍夭,卻不知至愛往往招禍致夭,無欲反能介福永壽。艷色是性之冤,淫聲是神之喧,酒肉是心之昏,冠冕是體之煩——捨之則靜,取之則擾,忘之則壽,耽之則夭。
常人學道者千,知道者一;知道者千,志道者一;志道者千,專精者一;專精者千,勤久者一——所以成者寡。若知而能絕俗、絕俗能立志、立志能專精、專精能勤久,未有學而不得。
理世者不必絕望於仙:大庇蒼生者無妨理世;中人好道則需棲閑。太昊、軒轅、堯舜周孔及玄元柱史、南華漆園等,或撫俗、或佐時而得道。仙欲隱密,道貴無名,不可一途而推。至忠至孝至廉有大功者,皆有所得;片善不失,何況專以神仙為務。
或問:老莊似乎不尚仙道?
答:玄聖立言,多為中人。中人入道不必皆仙,故先教理其性、平易其心;心平神和,道才可冀。死生最大,誰能無情?情動性虧,適以速死。教人當生不悅、將死不懼,憂樂兩忘,則情滅性在,形歿神存——齊死生之說極矣,豈是不尚仙?
人所死者形,不亡者性。聖人不尚形骸,所貴在神性。若以死為懼、以形骸為真,是修身而非修真。老子「深根固蒂」「穀神不死」,莊子「去而上仙」「形未嘗衰」「人皆盡死而我獨存」等,皆明長生神仙。《道德》《南華》多明道訓俗,神仙之奧存於三洞,非賢不傳,故不可使行屍之徒悉聞悉見。
或問:物自道生,道無棄物,為何得道者靈長、失道者滅亡?
答:如龍魚同育於水:龍得水之妙而能化,魚不得其妙則枯。上士得道之妙而能化於道,下士伐性損壽。魚棄水非水棄魚,人棄道非道棄人。
魚若潛深不貪餌,可超而為龍;人若遊於澹泊、絕嗜慾,可蹈真境而為仙。恨只恨藏身不密、保神不固——水與道,豈負魚與人哉。
或問:仙至美、死至惡,知者眾而習仙者少?
答:一是稟氣不高,溺於近務,為名利嗜慾所昏;二是雖稟氣清遠,而濟物之功未備,故遲迴人爵。夙勳已著、名入丹臺,則物不能累。
又問:無仙骨不可學?
答:工必因材,學必有骨;冰不可鏤,愚不可仙。然神不清、骨不峻者,本無慕仙之心;既有慕仙之心,未有不夙挺仙骨者。有骨而不學,如有材而無工——金藏於礦不鍊則為石,道在於人不鍊則為凡。不可無骨而妄仙,也不可恃骨而坐等輕舉。
或問:道本無象,仙貴有形,以有契無豈能長久?不如得性遺形?
答:道至虛而含神運氣,自無生有。空洞杳冥是大道無形之形,天地日月是大道有形之形。以無係有、以有合無,故乾坤永存、仙聖不滅。生是天地之大德;因有形才見六合三光。若一朝淪化,天地萬物盡非吾有,死是人倫之大苦。
所以鍊凡至仙,鍊仙至真,鍊真合妙,合妙同神,神與道合則道為我身——能有能無,不終不歿。若只以得性為妙、不知鍊形為要,不過是清靈善爽之鬼,豈可比高仙。
古仙隱而不常現,因清濁殊流、真凡異境;然亦有暫歸屢降。唐以來得道輕舉者不可勝紀,知道者稀,故得仙者寡。
吳筠字貞節,魯中儒士,舉進士不第,入嵩山依潘師正為道士,通正一之術。玄宗徵為翰林,問道法,對曰:精華無過於《五千言》,其餘枝蔓徒費紙墨;神仙修鍊當以歲月功行求之,非人主所當一意馳求。所陳多關名教世務。知天下將亂,求還山;後終越中。文集二十卷,《玄綱》三篇與《神仙可學論》尤為達識者所稱。權德輿為之傳。
| 線索 | 一句話 |
|---|---|
| 本體 | 道生德成,自然為綱 |
| 人 | 中人可教,情動則遷 |
| 修 | 陽勝陰伏,形神雙鍊 |
| 學 | 有序約行,靜思齋慈 |
| 德 | 陰功日新,過陽則滅 |
| 疑 | 習靜、畏心、仙可學、形不棄 |
這篇文章屬於「核心經典/丹道總綱」。面對古文與丹學術語,不要一開始就追求「我會煉」;先追求「我讀得懂作者在用哪一套地圖」。把精氣神、性命、火候、藥物等詞換成現代語言後,再決定哪些只是思想資源,哪些涉及身心操作(後者需謹慎,不作指導)。總綱與大部頭:先立地圖,再入專派。
讀法提示
每讀完一節,合上書用白話說給自己聽;說不出來就代表還在「眼到口不到」。
| 練習 | 怎麼做 |
|---|---|
| 一句話 | 用完全現代的中文寫:這篇最想改變我什麼? |
| 術語卡 | 選 3 個術語,用自己的比喻重寫 |
| 流程卡 | 把流程圖改成你的版本(可更短) |
| 邊界 | 寫下「我只理解、不操作」的部分 |
tao.CHM → 天章玉册\玄綱論.md道士臣筠言:臣聞道資虛契,理藉言彰。臣曩棲巖穴之時,輒撰修行之事。伏以重玄深而難蹟其奧,三洞秘而罕窺其門,使向風之流,浩蕩而無據,遂總括樞要,謂之玄綱。冀循流孤而可歸其源,闡幽微而不洩其旨。至於高虛獨化之兆,至士登仙之由,或前哲未論,真經所略,用率鄙思,列於篇章。伏惟開元天寶聖文神武證道孝德皇帝陛下,為至道之主,弘自然之訓、品物鹹熙於陶鈞之際,黎元輯寧於仁壽之域,豈纖塵有裨於崇嶽,燸火能助於太陽。然茲莞雖微,明聖不棄,敢陳菲薄,希燭天光,所述舊文,謹隨表奉進,輕瀆宸宸,伏增戰越。臣筠誠惶誠恐,頓首頓首。謹言。天寶十三載六月十一日,中嶽嵩陽觀道士臣筠表上。
道者何也?虛無之系,造化之根,神明之本,天地之源,其大無外,其微無內,浩曠無端,杳冥無對,至幽靡察而大明垂光,至靜無心而品物有方,混漠無形,寂寥無聲,萬象以之生,五音以之成,生者有極,成者必虧,生生成成,今古不移,此之謂道也。德者何也?天地所稟,陰陽所資,經以五行,緯以四時,牧之以君,訓之以師,幽明動植,鹹暢其宜,澤流無窮,草生不知謝其功,惠加無極,百姓不知賴其力,此之謂德也。然則通而生之之謂道,道固無名焉。畜而成之之謂德,德固無稱焉『。嘗試論之,天地人物,靈仙鬼神,非道無以生,非德無以成。生者不知其始,成者不見其終,探奧索隱,莫窺其宗,入有之末,出無之先,莫究其朕,謂之自然。自然者,道德之常,天地之綱也。
太虛之先,寂寥何有。至精感激,而真一·生焉。真一運神,而元氣自化。元氣者,無中之有,有中之無,曠不可量,微不可察,氤氳漸著,混茫無倪,萬象之端,兆朕於此。於是清通澄朗之氣浮而為天,濁滯煩昧之氣積而為地,平和柔順之氣結而為人倫,錯謬剛戾之氣散而為雜類。自一氣之所育,播萬殊而種分,既涉化機,遷變罔窮。然則生天地人物之形者,元氣也。授天地人物之靈者,神明也。故乾坤統天地,精魂御人物。氣有陰陽之革,神無寒暑之變。雖覃動斜紛,不可勝紀,滅而復生,終而復始。道德之體,神明之心,應感不窮,未嘗疲於動用之境矣。
天地不能自有,有天地者太極。太極不能自運,運太極者真精。真精自然,惟神惟明,皇曰虛皇,高居九清,乃司玄化,總御萬靈,乾以之動,坤以之寧,寂默無為,草方用成。空洞之前,至虛靡測,元和澄正。自此而植,神真獨化,匪惟巨億,仰隸至尊,鹹有所職。丹臺瑤林,以遊以息,雲漿霞僎,以飲以食,其動非心,其翔非翼。聽不以耳,聞乎無窮。視不以目,察乎無極。此皆無祖無宗,不始不終,含和蘊慈,愍俗哀蒙,清濁體異,真凡莫同。降氣分光,聿生人中,賢明博達,周濟為功,為君為長,俾物鹹通,爰歷世紀,玄勳允充,德換天壤,名書帝官。於是運絕北都,命標南府,元真乃降,是為形主,陰氣既落,世塵自阻,鍊胎易質,革穢除腐,神形合契,白日輕舉。所謂反我鄉,歸我常,與道無疆,而孰知其方。
夫道本無動靜,而陰陽生焉。氣本無清濁,而天地形焉。純陽赫赫在乎上,九天之上無陰也。純陰冥冥處乎下,九地之下無陽也。陰陽混蒸而生萬有,生萬有者,正在天地之問矣。故氣象變通,晦明有類,陽以明而正,其粹為真靈,陰以晦而邪,其精為魔魅。故稟陽靈生者為睿哲,資陰魅育者為頑兇。睿哲惠和,陽好生也。頑兇悖戾,陰好殺也。或善或否,二氣均合而生中人。三者各有所稟,而教安施乎。教之所施,為中人爾。何者?睿哲不教而自知,頑兇雖教而不移,此皆受陰陽之純氣者也。亦猶火可滅,不能使之寒。冰可消,不能使之熱。理固然矣。夫中人為善則和、氣應,為不善則害氣集。故積善有餘慶,積惡有餘殃,有慶有殃,教於是立。
夫生我者道,稟我者神,而壽夭去留,匪由於己,何也?以性動為情,情反於道,故為化機所運,不能自持也。將超跡於存亡之域,棲心於自得之鄉,道可以為師,神可以為友,何為其然乎?夫道與神,無為而氣自化,無慮而物自成,入於品彙之中,出乎生死之表。故君子黜嗜慾,廳聰明,視無色,聽無聲,恬澹純粹,體和神清,虛夷忘身,乃合至精。此所謂返我之宗,復與道同。與道同,則造化莫能移,鬼神莫能知,而況於人乎。
夫道至無,而生天地。天動也,而北辰不移,含氣不虧。地靜也,而束流不輟,興雲不竭。故靜者天地之心也,動者天地之氣也。心靜氣動,所以覆載而不極。是故通乎道者,雖翱翔宇宙之外,而心常寧。雖休息毫釐之內,而氣自運。故心不寧則無以同乎道,氣不運則無以存乎形,形存道同,天地之德也。是以動而不知其動者,超乎動者也。靜而不知其靜者,出乎靜者也。故超乎動者,陽不可得而推。出乎靜者,陰不可得而移。陰陽莫能變,而況於萬物乎。故不為物之所誘者,謂之至靜,至靜然後能契於至虛。虛極則明,明極則瑩,瑩極則徹。徹者,雖天地之廣,萬物之殷,而不能逃於方寸之鑒矣。
夫道包億萬之數,而不為大,貫秋毫之末,而不為小,先虛無而不為始,後天地而不為終,昇積陽而不為明,淪重陰而不為晦。本無神也,虛極而神自生。本無氣也,神運而氣自化。氣本無質,凝委而成形。形本無情,動用而虧性。形成性動,去道彌遠。故溺於生死,遷於陰陽,不能自持,非道存而亡之也。故道能自無而生於有,豈不能使有同於無乎?有同於無,則有不滅矣。故生我者道,滅我者情。苟忘其情,則全乎性,性全則形全,形全則氣全,氣全則神全,神全則道全,道全則神王,神王則氣靈,氣靈則形超,形超則性徹,性徹則返覆流通,與道為一。可使有為無,可使虛為實。吾將與造物者為儔,奚死生之能累乎。
道德者,天地之祖。天地者,萬物之父。帝王者,三才之主。然則道德、天地、帝王,一也。而有今古澆淳之異,堯桀治亂之殊者,何也?夫道德無興衰,人倫有否泰,古今無變易,性情有推移。故運將泰也,則至陽真精降而為主,賢良輔而姦邪伏矣。時將否也,則太陰純精升而為君,姦邪弼而賢良隱矣。天地之道,陰陽之數,故有治亂之殊也。所以古淳而今澆者,亦猶人幼愚而長慧也。嬰兒未孩,則上古之含純粹也。漸有所辯,則中古之尚仁義也。成童可學,則下古之崇禮智也。壯齒多欲,則季世之競浮偽也。變化之理,時俗之宜,故有澆淳之異也。竅其所以,源其所由,子以習學而性移,人以隨時而樸散。雖然,父不可不教於子,君不可不治於人,教子在乎義方,治人在乎道德。義方失則師友不可訓,道德喪則禮樂不可理。雖加以刑罰,益以鞭楚,難制於姦臣賊子矣。是以示童蒙以無誑,則保於忠信。化時俗而以純素,則安於天和。故非執道德以撫人者,未聞其至理者也。
夫仁義禮智者,帝王政治之大綱也。而道家獨雲遺仁義,薄禮智者,何也?道之所尚存乎本,故至仁合天地之德,至義合天地之宜,至禮合天地之容,至智合天地之辯,皆自然所稟,非一必鳥一自企羨可及。嬌而效之,斯為偽矣。偽則萬詐萌生,法不能理也。所以貴浮古而賤澆季,內道德而外仁義,先素樸而後禮智,將敦其本,以固其末。猶根探則條茂,源濬則流長,非棄仁義、薄禮智也。故道喪而猶有德,德衰而猶有仁,仁虧而猶有義,義缺而猶有禮,禮壞則繼之以亂,而智適足以憑陵天下矣。故禮智者,制亂之大防也。道德者,撫亂之宏綱也。然則道德為禮之本,禮智為道之末。執本者易而固,持末者難而危。故人主以道為心,以德為體,以仁義為車服,以禮智為冠冕,則垂拱而天下化矣。若尚禮智而忘道德者,所為有容飾而無心靈,則雖乾乾夕惕,而天下敝矣。故三皇化之以道,五帝撫之以德,三王理之以仁義,五伯率之以禮智。故三皇為至治,五伯鄰至亂,故捨道德而專任禮智者,非南面之術。是以先明道德,道德明則禮智薄一矣。老子日:禮者,忠信之薄而亂之首。以智治國國之賊,不以智治國國之福此謂禮虧則亂,智變則詐。故塞其亂源,而絕其詐根。而揚雄、班固之儔,鹹以道家輕仁義、薄禮智,而專任清虛者,蓋世儒不達玄聖之深旨也。
九玄之初,二象未構,靈風集妙,空洞凝華,寶章結於混成,玉字標於獨化,挺乎有無之際,煥乎玄黃之先,日月得之以照臨,乾坤資之以覆載。於是無上虛皇命元始天王編之於金簡,次之於玉章,初秘上玄,末流下土,降鑒有道,乃錫斯文。故伏羲受圖,軒轅受符,高辛受天經,大禹受洛書,神道設教兆於玆矣。又玄元慾俗,歷為帝師。人倫澆浮,則陳道德以示樸。鬼神雜擾,則演盟威以蕩邪。爰及蘇茅周王裴魏楊許,莫不躬接玄聖,親傳寶經,故西臺無隱於靈文,束華不秘於真訣,是以龍章雲篆,漸降人問,師資相承,經法彌廣。然可以周覽,難可以盡行,何者?以一人之心,兼累聖之道,神疲形倦,莫究其微。故周覽以絕疑,約行以取妙,則不虧於修習,無廢於閑和,道在至精,靡求其博爾。
道雖無方,學則有序。故始於正一,次於洞神,棲於靈寶,息於洞真。皆以至靜為宗,精思為用,齋戒為務,慈惠為先。故非至靜則神不凝,非精思則感不徹,非齋戒則真不應,非慈惠則功不成。神凝感徹、真應功成者,是謂陸初仙之階矣。然後吐納以鍊藏,導引以和體,怡神以寶章,潤骨以瓊醴,皆承奉師訣,研味真奧,則氣液通暢,形神合同,不必金丹玉芝,可俟雲耕羽蓋矣。若獨以噓吸為妙,屈伸為要,藥餌為事,雜術為利者,可謂知養形不知寶神矣。不知寶神者,假使壽同龜鶴,終無冀於神仙矣。
陽與陰並,而人乃生,魂為陽神,魄為陰靈,結胎運氣,育體搆形,然勢不俱全,全則各返其本。故陰勝則陽竭而死,陽勝則陰銷而仙。柔和慈善貞清者,陽也。剛狠嫉惡娌濁者,陰也。心澹而虛則陽和襲意,躁而欲則陰氣入明。此二者制之在我,陽勝陰伏,則長生之漸也。漸也者,陸道之始,不死之階也。
道不欲有心,有心則真氣不集。又不欲苦忘,心苦忘心則客邪來舍。在於平和恬澹,澄靜精微,虛明合元,有感必應。應而勿取,真偽斯分。故我心不傾,則物無不正。動念有屬,則物無不邪。邪正之來,在我而已。雖所尚虛漠遺形能慮,非精感遐徹,則不能通玄致真。故上學之士,息於存念者,陰屍之氣勝也。聽於勤銳者,陽和之神勝也。一息一勤者,其戰未央也。決之者在於剋節勵操,務違懈慢之意,使精專無報於斯,須久於其事者,則屍銷而神王。神王者,謂之陽勝。陽勝者,道其鄰乎。
陽火也,陰水也,冰炭不同器,勝負各有所歸。道俗反其情,人各有所鍊,眾人則以陰鍊陽,道者則以陽鍊陰。陰鍊陽者,自壯而得老,自老而得衰,自衰而得耄,自耄而得疾,自疾而得死。陽鍊陰者,自老而反嬰,自濁而反清,自衰而反盛,自龐而反精,自疾而反和,自夭而反壽,漸合真道而得仙矣。是以有纖毫之陽不盡者,則未至於死。有錙銖之陰不滅者,則未及於仙。仙者超至陽而契真,死者淪太陰而為鬼,是謂各從其類。所以含元和、抱淳一、吐故納新、屈伸導引、精思靜默、瀟灑無欲者,務以陽靈鍊革陰滯之氣,使表裹虛白,洞合至真,久於其事者,仙豈遠乎哉。
夫形動而心靜、神凝而跡移者,無為也。閑居而神擾、恭默而心馳者,有為也。無為則理,有為則亂。雖無為至易,非至明者,不可致也。夫天地晝亦無為,夜亦無為,無為則一,而理亂有殊者,何哉。晝無為以明,故眾陽見而草陰伏。夜無為以晦,故草陰行而眾陽息。是以主明而無為者,則忠良進,姦佞匿;而天下治也。主間而無為者,則忠良隱,姦佞職,而天下亂也。故達者之無為以慧,蔽者之無為以昏。慧則通乎道,昏則同乎物。道與物俱無為也,奚可以一致焉。故至人雖貴乎無為,而不可不察也。察而無為者,真可謂無為也。
上學之士,時有高興遠寄,陶然於自得之境,為真仙可接,霄漢可昇者,神之王也。雖曰神王,猶恐陽和之氣發洩,陰邪之氣乘襲耳。可入靜室夷心,抑制所起,靜默專一,則神不散,而陽靈全。慎無恣其樂康之情,以致陰邪之來耳。古人所謂樂往則哀來,陽衰則陰勝。若有時躁競而煩悖者,此乃形中諸魄為陽靈之氣所鍊,陰屍積滯將散,故擾於絳宮之真矣。可入室靜慮,存一握固,激其滓濁,候神清氣平,然後省己悔過,務令自新,則轉合於虛靜之途,此亦洗心之一術爾。
行欲清,心欲貞,言勿過乎行,行無愧乎心,則遊於四達之衢。四達之衢者,涉道之通逵也。行之不已,則天地愛之,神明祐之,兇橫無由加,鬼神不能擾。若言清而行濁,名潔而跡汙,雖醜蔽於外,而心暫於內。心暫於內者,天地疾之,神明趣之,雖力強於道,不可致也。故寧受人之毀,無招天之譴。人毀由可弭,天譴不可這也。
道之所至忌者,娌殺陰賊。此誠易戒。至於小小喜怒、是非可否,人之常情,甚難慎也。都不欲有纖芥之事關乎方寸之中,慮靜神閑,則邪氣不能入,我志不擾,則真人為儔。又好譽而憎毀者,賢達之所不兔。然審己無善而獲譽者不祥。省躬無疵而獲謗者何傷。以此論之得失在乎己,而靡由其他。故泰然『忘情,美惡不動乎衷者,至人哉,至人哉。
夫仁明而貞靜、博達而英秀者,皆天人分氣、降生以濟時利物也。積世功備,則丹臺著名。元貞港運於上玄,正氣密集於關府,自然魄鍊而屍滅,神凝而體清,陰滓都銷,則合形而輕舉。故古之仙者,未始非天人也。使行屍同其所好,不亦難乎。有積修累行而不獲昇舉者,何也。前功未著也。有不因修習而自得仙者,往行克充也。夫功無虛搆,善不徒施,不可見為而不得,則於我生息。睹自然羽化,則謂功不由人,皆失之遠矣。
功欲陰,過欲陽。功陰則能全,過陽則可滅。功不全,過不滅。仙籍何由書,長生非可冀。然功不在大,遇物斯拯。過不在小,知非則俊。不必馳驟於立功,奔波於改過,過在改而不復為,功惟立而不中倦,是謂日新其德,自天祐之。若爾者,何必八節三元,言功悔過。神真明察,固其常焉。又謝過祈思,務在精誠,懇志注心於三清之上,如面奉金闕之前,不必屈伏形體宣通言辭。若徒加拜跪扣搏,誦課平常之文者,可謂示人以小善,實未為感激之弘規耳。
陽之精曰魂與神,陰之精曰屍與魄。神勝則為善,屍強則為惡。制惡興善則理,忘善縱惡則亂。理久則屍滅而魄鍊,亂久則神逝而魂銷。故屍滅魄鍊者,神與形合而為仙。神逝魂銷者,屍與魄同而為鬼。自然之道也。
神魂好潔,屍魄好穢,常欲虛白其志,澡雪其形,則神魂樂康,屍魄鍊滅。神康屍滅者,日益清爽,雖未輕舉,吾必謂之仙矣。又悲哀感患者,與陰為徒。歡悅聽康者,與陽為徒。故心悲則陰集,志樂則陽散。不悲不樂、恬澹無為者,謂之元和。非元和,無以致其道也。
夫目以妖艷為華,心以聲名為貴。身好輕鮮之飾,口欲珍奇之味,耳歡妙美之聲,鼻悅芳馨之氣,此六者皆敗德傷性,稱以伐其靈根者也。故有之即可遠,無之不足求。惟衣與食,人之所切,亦務道者之一弊耳。然當委心任運,未有不給其所用。且天地之生禽獸也,猶覆之以羽毛,供之以蟲粒,而況於人乎。必在忘其所趣,任之自然爾。
覺與陽合,寐與陰並,覺多則魂彊,寐久則魄壯。魂彊者生之徒,魄壯者死之徒。若餐元和,徹滋味,使神清氣爽,至於晝夜不寐,唯虛凝而靜息者,善無以加焉。
或問曰:夫人之心,久任之則浩蕩而忘返,頓棲之則一超躍乎無垠,任之則弊乎我性,棲之則勞乎我神,使致道者奚方而靜?愚應之曰:性本至凝,物感而動,習動滋久,胡能遽寧。既習動而播遷,可習靜而恬晏,故善習者寂而有裕,不善習者煩而無功。是以將躁而制之以寧,將邪而閑之以貞,將求而抑之以捨,將獨而澄之以清。優哉遊哉,不欲不營,然後以玄虛為境域,以澹漠為城闕,以太和為宮觀,以寂照為日月。惟精惟微,不廢不越,行如是,息如是,造次於是,逍遙於是。習此久者,則物冥乎外,神鑒於內。不思靜而已靜,匪求泰而彌泰,即動寂兩忘,而天理自會矣。故履霜乃堅冰之始,習靜為契道之階。古人豈不云乎,積習生常,其斯之謂歟。
或問曰:人有善惡,天地神明豈悉知之乎?愚應之曰:是何言歟?是何言歟?夫心者神靈之府,神棲於其問。苟心謀之,即神知之。神知之,則天地神明悉知之矣。未有為善惡不謀於心者,既謀於心,則神道所察,無逃於毫分。無逃於毫分,則福善禍淫,其不差矣。
曰:何為顏生夭,冉子疾,盜衛壽,莊跚富,楚穆霸,田但昌乎?愚應之曰:天道遠,人道邇,報應之效,遲速難量。故君子遭命,小人有幸,然吉凶斜纏,豈止於一形乎。故經曰:天網恢恢,疏而不失。又曰:其事好還。則報應之道可明矣,何必一切徵之於目前乎。
或問曰:神主於靜,使心有所欲,何也?愚應之曰:神者無形之至靈者也。神稟於道,靜而合乎性。人察於神,動而合乎情。故率性則神凝,為情則神擾,凝久則神止,擾極則神還,止則生,遷則死,皆情之所移,非神之所使。
曰:然則變性為情者,為誰乎?〔愚應之〕曰:內則陰屍之氣所悖,外則聲色之態所誘,積習浩蕩,不能自寧,非神之所欲動也。
或問曰:人情之所至愛者,皆道家之所至忌,何也?愚應之曰:夫福與壽,人之所好,禍與夭,人之所惡。不知至愛者招禍致夭,無欲之介福永壽,若斯而過求自害,何迷之甚乎?且燕趙艷色,性之冤也。鄭衛淫聲,神之誼也。珍撰旨酒,心之昏也。捂紳紱冕,體之煩也。此四者捨之則靜,取之則擾,忘之則壽,耽之則夭,故為道家之至忌也。
或問曰:古之學仙者至多,而得道者至少,何也?愚應之曰:常人學道者千,而知道者一。知道者千,而志道者一。志道者千,而專精者一。專精者千,而勤久者一。是以學者眾,而成者寡也。若知道能絕俗,絕俗者能立志,立志者能專精,專精者能勤久,未有學而不得者也。
曰:然則理世者,絕望於仙乎?〔應之〕曰:不然。若特稟真氣,大庇草生者,則無妨於理世。若中人好道,志慕輕舉,必藉於棲閑。故太昊襲氣母,軒轅昇雲耕,顓頊處玄宮,文命遊紫府,斯皆撫俗而得道者也。若乃玄元寄柱史,南華吏漆園,王喬花葉縣,方塑登金門,此亦佐時而得道者也。又仙欲隱密,道貴無名,或昭其蹤,或秘其跡,不可以一途而察,不可以一理而推。按《真誥》及抱朴子《元始上仙記》鹹雲:自古至忠至孝,至真至廉,有大功及物者,皆有所得,不同常流。堯舜周孔伊呂,昔諸聖賢,皆上擢仙職,斯所謂死而不亡者壽。又白華自以隨世,畏死而希仙,沒為靈官,其骨不朽,功充之後,靈肉附骸,返魂還形,倏忽輕舉。若爾者,則片善不失,而況專以神仙為務者乎。
或問曰:道之大旨,莫先乎老莊。老莊之言,不尚仙道,而先生何獨貴乎仙者也?愚應之曰:何謂其不尚乎?
曰:老子云死而不亡者壽。又日子孫祭祀不輟。莊子日孰能以死生為一條。又日聖人以形骸為逆旅。此其證乎?愚答曰:玄聖立言,為中人爾,中人入道,不必皆仙。是以教之,先理其性,理其性者,必平易其心,心平神和,而道可冀。故死生於人,最大者也。誰能無情?情動性虧,柢以速死。令其當生不悅,將死不懼,偷然自適,憂樂兩忘,則情滅而性在,形歿而神存,猶愈於形性都亡,故有齊死生之說,斯為至矣。何為乎不尚仙者也?夫人所以死者,形也。其不亡者,性也。聖人所以不尚形骸者,乃神之宅,性之具也。其所貴者,神性爾。若以死為懼,形骸為真,是修身之道,非修真之妙矣。老子曰:深根固蒂,長生久視之道。又曰:穀神不死。莊子曰:千載厭世,去而上仙,乘彼白雲,至於帝鄉。又曰:故我修身千二百歲,而形一未嘗衰。又曰:乘雲氣,馭飛龍,以遊四海之外。又曰:人皆盡死,而我獨存。又曰:神將守形,形乃長生。斯則老莊之言長生不死,神仙明矣。曷謂無乎?又《道德經》、《南華論》,多明道以訓俗,敦本以靜末,神仙之奧,存而不議。其幽章隱書,鍊真妙道,秘於三洞,非賢不傳。故輕洩者獲戾於天官,欽崇者紀名於玄錄,殃慶逮乎九祖,昇沈擊乎一身。何可使行屍之徒,悉聞悉見耳。
或問曰:物自道生,道無棄物,何獨得道者靈長,失道者滅亡乎?愚應之曰:夫龍之與魚,同育於水,明之與暗,俱生於道。龍則興雲施雨,出有入無。魚則在藻而樂,失泉而枯。龍則得水之妙,而能化於水。魚不得水之妙,而不能化於水也。上士則棲神鍊氣,逸於霄漢之上。下士則伐性損壽,淪乎幽壤之下。上士得道之妙,而能化於道。下士不得道之妙,而不能化於道也。故魚不知水之生乎己而棄之,非水之棄魚也。人不知道之生乎己而棄之,非道之棄人也。
或曰:龍魚異質,明暗殊稟,安能使魚化於水,凡化於道乎。愚答曰:若魚能潛深淵,匿幽穴,不貪餌,及其大也,即奮鱗激鬣,超呂梁而為龍矣。人能遊崆峒,息澹泊,絕嗜慾,及其至也,即含微契虛,蹈真境而為仙矣。所恨藏身不密,保神不固,而水之與道,豈負魚之與人哉。
或問曰:仙者人之所至美者也,死者人之所至惡者也。而歷代之君子跑罔有不知,而從俗者至多,習仙者至'少,何也?愚應之曰:此有二理。一者,所稟之氣非高,即所希之志難廣。故溺於近務,忘乎遠見,為聲名所汨,嗜慾所昏,終摯伏於世網,竟無蹈於真域。二者,雖稟氣蕭遐,神襟秀邁,而濟物之功未備,登仙之路猶遠,是以遲迴人爵,未解帝懸耳。若夙勳已著,名入丹臺,則超跡絕塵,物所不能累也。又問曰:仙必有骨,無骨不可學仙,奈何?愚應之曰:夫工者必因其材而施乎巧。學者必有其骨而志乎道。故冰不可鏤,愚不可仙,自然之理也。所以神不清、骨不峻者,皆非稟陽靈之氣也。非稟陽靈之氣者,必無慕仙之心也。苟有慕仙之心者,未有不夙挺夫仙骨者也。
曰:然則有仙骨不修而可致乎?曰:有骨而不學者,亦如有材而無工。故金藏於礦也,不冷而為石。道在於人也,不鍊而為凡。雖無骨而不仙,亦不可恃骨而待輕舉也。
或問曰:道本無象,仙貴有形,以有契無,理難長久。曷若得性遺形者之妙乎?愚應之曰:夫道至虛極也,而含神運氣,自無而生有。故空洞杳冥者,大道無形之形也。天地日月者,大道有形之形也。以無係有,以有合無,故乾坤永存,而仙聖不滅。故生者,天地之大德也。所以見六合之廣,三光之明者,為吾有形也。若一從淪化,而天地萬物盡非吾有,即死者人倫之荼毒也。是以鍊凡至於仙,鍊仙至於真,鍊真合乎妙,合妙同乎神,神與道合,即道為我身。所以昇玉京,遊金闕,能有能無,不終不歿,何為理難長久乎?若獨以得性為妙,不知鍊形為要者,所謂清靈善爽之鬼,何可與高仙為比哉?
曰:然財古有仙矣,胡為既隱而不復見乎?曰:清濁殊流,真凡異境,安可得而見邪?雖然,令威千載而暫歸玄元,至今而屢降,何為不復見乎?
曰:然則今之仙者為誰乎?曰:自我唐以來,可略而言矣。劉慶雲舉於蜀土,韋俊龍騰於嵩陽,道合蟬蛻於太一,洞玄骨飛於冀方。其餘晦跡遁世、得道輕舉者,不可勝紀。此皆接於聞見,詛可誣而蔽之。蓋知道者稀,故得仙者寡,至音不娛於俚耳,悲夫。
吳筠,字貞節,魯中儒士也。少通經,善屬文,舉進士不第。性高潔,不伍流俗,乃入嵩山,依體玄先生潘師正為道士,傳正一之法。苦心鑽仰,盡通其術。開元中,南遊金陵,訪道茅山,久之束遊天台。筠尤善著述,在刻與越中文士為詩酒之會,所著歌篇傳於京師。玄宗聞其名,遣使徵之。既至,與語甚悅,令待詔翰林。帝問以道法。對曰:道法之精,無如五千言。其諸枝詞蔓說,徒費紙割爾。又問神仙修鍊之事。對曰:此野人之事,當以歲月功行求之,非人主所當適意。每與緇黃列坐,朝臣啟奏,筠之所陳,但名教世務而已,問之以諷詠,以達其誠。玄宗深重之。天寶中,李林甫、楊國忠用事,綱紀日素,筠知天下將亂,堅求還嵩山,累表不許。乃詔於嶽觀別立道院。祿山將亂,求還茅山,許之。既而中原大亂,江淮多盜,乃束遊會稽,常於天台、刻中往來。與詩人李白、孔巢父詩篇酬和,逍過泉石,人多從之。竟終越中。文集二十卷,其《玄綱》三篇、《神仙可學論》,尤為達識之士所稱。凡為文,詞理宏通,文彩煥發,每製一篇,人皆傳寫。雖李白之放蕩,杜甫之壯麗,能兼之者,其唯筠乎。唐禮部尚書權德輿撰。
山人直言
古人講道多半藏一半;此處說破核心,只用白話。仍須自珍身心,不作盲練。
道生德成,仙在陽勝陰伏——《玄綱》是唐代給修士畫的總地圖,不是故事集。
吳筠這部論,像把三洞打成一根繩:上講道德氣性,中講學序功過,下專門回答「為何學的多成的少」。老道喜歡它,因為它不裝神棍,也不跪倒在俗儒面前——不是棄仁義,是先敦其本;不是毀形求性,是形神雙鍊。
中人可教,這句就值一壺酒。天才不教也會,頑劣教也不聽;大多數人在中間——為善和氣應,為惡害氣集。所以教立在中人,丹也立在中人:你我都不必自封上根,也別自認沒救。
情動則性遷,被化機拖著跑——這是命功心性的總開關。後面什麼吐納導引,沒這層,都是外忙。
| 篇章 | 說破 | 日用 |
|---|---|---|
| 上·道德 | 立本體、辨自然 | 少違天理,知本末 |
| 中·法教 | 次第與陽鍊 | 靜、思、齋、慈為先 |
| 下·凝滯 | 破疑:習靜、報應、老莊與仙 | 勤久專精,不求眼前全報 |
與老莊:齊死生是安中人之情,不是否定長生;深根固蒂、穀神不死,經裡本有。與全真重陽比:都重先性後命或性命相須,吳筠更把政治本末、教為中人寫進玄綱,格局大。
從前不輕傳: 無為要「察而無為」——糊塗的無為是昏,慧的無為才通道。
說破:先弄清道是什麼、人為何沉淪(情),再談帝王教化本末。警惕:把「遺仁義」聽成可以不做人;吳筠自己駁過這種世儒誤解。
說破:正一到洞真是序,至靜精思齋戒慈惠是骨;養形不寶神,壽如龜鶴也未仙。警惕:神王時縱樂,陰邪乘襲——樂往哀來。
說破:習動能遷,習靜也能安;報應不差在毫分,不必樣樣現報。警惕:知而不志、志而不專、專而不久——成者寡,敗在這四截。
今天只練「過欲陽」:有一樁錯,不遮掩,寫下來或對信任的人認一次,並設一個不再犯的小約束——這比空談陽鍊陰更貼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