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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華真經(莊子) ​

《南華真經(莊子)》是「天章玉冊」中的一篇,建議用「術語+結構+一句日用」三件套來讀。

《南華真經(莊子)》現代白話全譯 ​

以下是現代繁體中文全文,可當現代文章連讀。核對字句請切「原文」。


本篇導覽 ​

《南華真經》即《莊子》,道家第二經典,後世道教尊為「南華」。全書三十三篇:內篇七、外篇十五、雜篇十一。寓言、重言、卮言交錯,談逍遙、齊物、養生、處世與內聖外王。

本白話本不貼古文當正文,以現代繁體連貫敘述重講各篇主線,讓讀者可不靠原文也能跟完故事與義理。長篇寓言只保留情節骨架,專名酌留。

文獻邊界

書中神人、導引、坐忘等屬古典思想與文學,不是現代修煉操作手冊。養生只取「少硬碰、走中道」的意思即可。

閱讀路徑 ​

  • 內篇七:逍遙遊 → 齊物論 → 養生主 → 人間世 → 德充符 → 大宗師 → 應帝王——全書骨幹
  • 外篇十五:從駢拇、馬蹄到知北遊——鋪開「自然/矯性/無用之用」
  • 雜篇十一:庚桑楚至天下——雜論、寓言方法與學術史收束

核心概念 ​

概念白話主要篇目
逍遙不靠外物撐起的自由;至人無己逍遙遊
齊物是非兩邊不黏,照之以天齊物論
緣督走中虛、少硬碰,以養形神養生主
心齋/坐忘心空以待物;忘掉身份與成見人間世、大宗師
無用之用大樹不材而長壽;人亦可藏拙全生人間世、山木
物化夢蝶、死生是連續的變化齊物論、大宗師、至樂
天倪/兩行用天然分際調和是非齊物論

內篇 ​

逍遙遊 ​

北海有大魚叫鯤,化作大鳥叫鵬。鵬起飛,翅膀像天邊的雲,憑六月大風往南飛到天池。小知的鳥——蜩、學鳩、斥鴳——笑牠:我跳幾尺就落下,何必飛九萬裡?莊子說:小知趕不上大知,小年趕不上大年。朝菌不知一個月,蟪蛄不知春秋;大椿卻以八千歲為一季。這叫「小大之辨」。

宋榮子能做到:全世界誇他也不加勁,全世界罵他也不沮喪——可他仍有還沒立穩的地方。列子乘風,輕快,卻仍要「靠風」才行。真正的逍遙是:順著天地的正理、駕馭六氣的變化,遊在沒有盡頭的地方——至人沒有固執的「我」,神人不炫耀功勞,聖人不黏著名號。

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,許由不受:鷦鷯在林裡築巢,只要一根樹枝;偃鼠喝河水,只要灌滿肚子。惠子有一個五石大的葫蘆,嫌沒用要砸掉;莊子說:何不做成腰舟去浮江湖?惠子又嫌大樗樹沒用;莊子說:正好種在空曠無何有之鄉,在樹下逍遙——沒用,往往反而是保全生命的路。

齊物論 ​

南郭子綦靠著几案坐著,像丟了那個「成對的我」。他對顏成子游說:我把「我」喪掉了——人吹的簫聲、大地的孔竅聲之外,還有天籟:風吹過千萬個孔,各自成聲,卻沒有一個指揮者在背後按鍵。

大智慧寬寬鬆鬆,小聰明斤斤計較;是非日夜打架,心像機器一樣磨。若有「真主人」,也看不見形狀。人跟著成見起是非,荒唐得像「今天去越國,卻說昨天已經到了」。

辯論沒有真正的贏家:你、我、他誰當裁判都不公道。不如用天然的分際去調和,用天的眼光去照,讓兩邊都能走(兩行)。莊周夢到蝴蝶:醒來分不清是周還是蝶——這叫物化。關鍵不是辯贏,是別被成見黏死。

養生主 ​

生命有盡頭,知識卻沒有盡頭;拿有限的命去追無限的知,一定會把自己弄垮。真正會養生的路是:順著中間的空隙走(緣督以為經)——少硬碰、少硬拗,才能保身、活滿年歲、好好照顧該照顧的人。

庖丁替文惠君解牛:順著天然紋理下刀,走大縫、進空處,一把刀用了十九年還像剛磨過。文惠君聽完說:我從這裡聽懂養生了。公文軒看見右師斷了一隻腳,明白這是命運,不是誰故意整人。水澤裡的野雞走十步才啄一口,也不肯關進籠子被養著。老聃死了,秦失去哭三聲就走:來是時機,去是順勢——安於時、順著變,哀樂才衝不垮你。柴燒完了,火卻可以傳下去,傳下去的東西沒人看得見盡頭。

人間世 ​

顏回要去衛國勸一個暴君,孔子教他心齋:心意專一;別只靠耳朵聽,要用心聽;再進一步,用「氣」去應——氣是空的,才能容得下事物。道也喜歡聚在空的地方。

葉公子高出使齊國,擔心成敗;孔子說:把該盡的禮盡到,知道無可奈何就安於命。匠石經過一棵巨大的櫟社樹,覺得這是散木、沒用;夜裡樹託夢:我求「沒用」求很久了——正因為沒用,才活到天年。支離疏身體殘缺,反而能養家、免兵役。山裡的好木因為成材被砍,油脂因為能燃燒被煎;桂樹可吃所以被伐,漆樹可用所以被割——人都知道「有用」的好處,很少人懂「無用」也能救人。

德充符 ​

魯國有個斷了腳的王駘,跟他學習的人幾乎跟孔子一樣多。他心遊在德的和氣裡,把斷腳看成掉了一塊土。申徒嘉也是刑餘之人,跟子產同門;子產嫌跟刑餘並肩走丟臉。申徒嘉說:鏡子亮,塵垢就站不住——你用外貌取人,心還在「刑」的牢裡。

哀駘它長得很醜,男女卻都願意親近他,國君甚至想讓位。孔子說:才氣完整而德不外露——死生、窮達、毀譽進不了心,萬物仍能因他得生,這叫德。形體殘缺的人見衛靈公,靈公喜歡他的德,忘了他的形。所以:德有所長,形就可以被忘掉;人往往記著該忘的,忘了該記的,這才叫真忘。有人的形體,卻不讓人情好惡來傷自己。

大宗師 ​

能分清什麼是天做的、什麼是人做的,就到家了。真人睡覺少做夢,醒來少憂愁,呼吸很深;不以活著為樂、不以死去為惡。死生是命,像晝夜輪轉是天。

泉水乾了,魚互相吐沫保濕——不如大家忘在江湖裡,各自暢遊。子祀、子輿、子犁、子來四人約定:誰能把「無」當頭、「生」當脊、「死」當尾,誰就是真朋友。後來有人生病彎曲、有人將死,都安於造化怎麼安排。

孟孫才母親死了,哭得沒有眼淚,心裡也不潰,孔子說他已經進了一步。顏回說自己會「坐忘」:忘掉仁義禮樂,連肢體聰明也放下,離開形與知,跟大道相通。子桑戶死了,朋友在屍體旁唱歌;子貢責怪,他們反笑:你哪裡懂禮的真意?魚在水裡才自在,人在道裡才自在;魚忘於江湖,人忘於道術。

應帝王 ​

齧缺問王倪,問四次,王倪四次說不知道;齧缺反而大喜。蒲衣子說:有虞氏還不如更古的泰氏——泰氏睡覺慢慢的,可以把自己當成馬、當成牛,心不被名分綁死。

肩吾見狂接輿,接輿譏諷:用自己的規矩硬套天下,是欺德。老聃對陽子居說:真正的明王,功蓋天下卻好像不是自己做的,化養萬物而百姓不覺得欠誰。

鄭國神巫季咸能看人死生禍福;壺子讓他連看四層氣象——從靜如大地,到生機發動,再到太沖莫測,最後連「宗」都未露——巫師嚇跑了。列子這才知道自己還沒入門,回家三年不出,替妻子燒火做飯,對豬對人一樣平常,對世事不黏——安安靜靜守著形體,紛亂來了也不亂套,一路如此到終。

南海的儵、北海的忽,替中央的渾沌鑿七竅,一天鑿一竅,七天渾沌死了——過度作為,會傷掉渾樸。


外篇 ​

駢拇 ​

多長一根手指、腳趾並生,對「德」來說都是多餘的附贅。附贅長在身上,看似出於自然,卻不是性命的正態;外面貼上去的仁義,也常常是「花樣太多」反而亂德。真正端正的人,不丟性命之情——長短隨自然,別拿仁義當膠水硬黏。

馬蹄 ​

伯樂馴馬:燒烙、修剪、釘掌、絡頭,馬死掉兩三成;再強迫奔跑編隊,死掉過半。陶匠治黏土、木匠治木材,也是在毀壞材料的天性。遠古赫胥氏的時候,人住著不知要幹嘛、走著不知要去哪;等到聖人整理禮樂、崇尚仁義,人開始踮腳賣弄聰明、爭著奔向利益——把馬治壞是伯樂的過,把天下治躁是聖人的過。

胠篋 ​

防盜把箱子鎖緊,大盜連箱子帶鎖一起扛走——聖知禮法也常這樣:田成子偷了齊國,連齊國的「聖法」一起偷去用。聖人不死,大盜不會停;砸掉鬥秤,人反而少爭。絕掉賣弄的聖知,大盜才停;毀掉炫目的珠玉,小盜才少。與其定一堆可被盜用的法,不如少造那些可盜的「法寶」。

在宥 ​

聽說要「安放而寬容天下」,沒聽說要把天下當作工程硬治。安放,是怕天下攪亂本性;寬容,是怕天下改壞了德性。崔瞿問老聃:不治天下,人心怎麼安?老聃說:千萬別去挑動人心——人心一下一上,剛柔難測。黃帝開始用仁義去撓人心,後來堯舜、曾史、盜蹠、儒墨一齊登場,天下大亂。君子若不得已管天下,不如少造作——先把自身看得比「為天下」更重,才配託付天下。

天地 ​

天地再大,變化是均平的;萬物再多,治理的道理是一個;人再多,也需要有人作主。君主的根源在德,完成在天。黃帝在赤水邊弄丟玄珠,派「知」、離朱、吃詬去找都找不到,最後派「象罔」才找回——太用力、太聰明,反而失真。 華封人祝堯長壽、富貴、多子,堯都推辭;封人說:兒子多就多操心,富了就多事,壽長了就多辱——這些都會傷德。伯成子高辭掉禹的官去耕田,譏禹用賞罰而德衰。

天道 ​

天道運行而不積壓,萬物才成;帝道運行而不積壓,天下才歸;聖道運行而不積壓,海內才服。靜可以是聖,動可以是王,關鍵在無為而尊。根本在上,末節在下;綱要在主,細節在臣。古代治天下的人,智慧大也不自己瞎操心,口才好也不自己炫說——虛靜恬淡、寂寞無為,才是天地的水平線、道德的極致。 輪扁砍車輪:慢了鬆、快了滯,不快不慢才得心應手,嘴卻說不清——所以你讀的古人書,多半隻是糟粕;真功夫在手上。

天運 ​

天在轉嗎?地在停嗎?日月在爭位置嗎?誰在主張、誰在維繫?太宰蕩問仁,莊子說:虎狼也有「仁」——父子相親,怎麼不是?最高的仁,反而不執著固定的「親疏」。孔子對老聃談仁義,老聃說:糠眯了眼,四方都顛倒;蚊子咬一夜,人就睡不著——仁義若猛烈撞擊你的心,亂就大了。 孔子五十一歲還覺得沒聞道;見了老聃後三個月不出門,對弟子說:我這才看見什麼叫龍。

刻意 ​

故意標榜清高、離世怨世,只是「亢」;講仁義忠信、恭儉推讓,只是「修」;立大功大名、正君臣上下,只是「治」;躲進山澤釣魚,只是「閑」;吐納導引像熊像鳥,只是「求壽」。若能不刻意而自然高,不靠仁義口號而真修,不靠功名而治,不靠江海而閑,不靠導引而壽——什麼都能放下,也什麼都不缺,淡到極處,美反而跟著來,這才是天地之道、聖人的德。

繕性 ​

用世俗學問去「修補」本性,想回到起初;用世俗念頭去滑動慾望,想求得明亮——這叫被矇蔽的人。古代治道的人,用恬靜養智慧;智慧生出來,又不拿智慧去逞能,叫「以知養恬」。古人在混茫裡與一世同淡。德往下掉,燧人、伏羲開始「為天下」,於是順了卻不純一;再掉,神農、黃帝開始經營天下,於是安了卻不自然——世丟了道,道也丟了世,兩邊互相敗壞。

秋水 ​

秋水下來,百川灌進黃河,河伯得意;順流到北海,望不見水的盡頭,才轉過臉對海神嘆氣。海神說:井底之蛙聽不懂海,夏天的蟲子聽不懂冰,一曲之士聽不懂道。量無窮,時無止,分際不固定,終始沒有死公式。用道來看,物沒有固定貴賤;用物自己來看,都覺得自己貴、別人賤。

莊子與惠子在濠梁上。莊子說:魚遊得從容,這是魚的快樂。惠子說:你不是魚,怎知魚樂?莊子說:你不是我,怎知我不知魚樂?——辯來辯去,最後回到請從根本說:我是在濠梁上知道的。

至樂 ​

天下有沒有「至樂」?富貴壽善人人稱羨,貧賤夭惡人人嫌惡——可多數人只是為身體奔忙,未必真樂。莊子妻子死了,惠子來弔,見他蹲著敲瓦盆唱歌,責他無情。莊子說:她起初本無生命,甚至本無形、本無氣;現在又變到死,就像春夏秋冬更替。人已安睡在天地這間大屋子裡,我若還號啕大哭,才是不通命,所以停了。

髑髏託夢說:死了沒有君臣四季的折騰,快樂勝過南面稱王。物種有機微,萬物從機出、又入機——死生是變化,不是絕對的有和無對立。

達生 ​

通達生命的人,不強求生命不需要的東西;通達命運的人,不強求智力無可奈何的事。養形需要物質,但有物質仍養不好形的也很多;形全、精氣回復,才能與天合一。

關尹對列子說:至人潛行不窒、蹈火不熱,靠的是守住純氣,不是小聰明或蠻勇。喝醉的人墜車往往傷得較輕,因為死生驚懼進不了胸腔;連「全於酒」都如此,何況「全於天」?駝背老人粘蟬,心志不分,神就凝。船劃得像神的人,先把水「忘了」。桓公在澤中見鬼害怕,聽人解釋只是水中「委蛇」一類傳說,病就好了——恐懼常常大過東西本身。

山木 ​

莊子在山裡看見大樹,伐木者不砍——因為「沒用」,這樹反得以活滿天年。出山住在朋友家,朋友殺不會叫的雁請客。弟子問:山中樹因不材活,雁因不材死,您站哪邊?莊子說:我將處在「材與不材」之間;可這仍像、仍不是,還免不了累。若真能乘道德浮遊:無譽無毀,可伸可屈,與時變化。

市南宜僚見魯侯,勸他放下國俗的硬殼,與道相輔。空船撞到你的船,你即使有脾氣也發不太起來——人能虛著自己走世間,誰傷得了你。

田子方 ​

田子方陪魏文侯坐著,誇自己的老師東郭順子「做人真」:外貌像人,內裡空明;順著自然而保住真性,清靜卻容得下別人。溫伯雪子路過魯國,笑那些儒者:進退都像尺規量過,從容又像龍像虎——中國的君子,懂禮義,卻不太懂人心。

孔子見老聃,談陰陽肅肅赫赫、天地交流而萬物生。宋元君徵畫師:大家搶著舔筆調墨;有一個人遲到,不慌不忙,領了任務就回館舍——派人一看,他已脫了衣服盤腿坐著。宋元君說:這才是真畫師——心不在討好,手才自由。

知北遊 ​

有個叫「知」的人往北走到玄水邊,問「無為謂」:怎樣思想才能知道?問了三次,對方都不答——不是故意不理,是真的無可答。又問狂屈,狂屈想說又忘了要說什麼。問黃帝,黃帝說:不思不想才開始近於知道;無處可住、無道可執,才開始得道。知說:我和你算「知道」,他不知道,誰對?黃帝說:無為謂才真對,狂屈差不多;你我反而遠了——知道的人不愛講,愛講的未必真知。

東郭子問:道在哪裡?莊子說:在螻蟻、在雜草、在瓦片、甚至在屎溺——愈往下問,愈顯得道無處不在。


雜篇 ​

庚桑楚 ​

庚桑楚跟老聃學道,後來住在北邊畏壘山。山民生活安穩,想立祠供他,他反而不自在:春天百草生、秋天果實熟,那是天道自己在走,不是我的功。人只要保全形體、護住生命,別讓思慮一天到晚空轉。

心像寬闊的屋子一樣安定,才會發出天然的亮光。別人只看見你的枝葉,看不見你的根。公開作惡,人會制裁你;暗地作惡,自己的良心與後果也會制裁你。守住那一點「一」,別弄丟。 怒氣從「不怒」裡出來,才不是被怒拖著走;作為從「無為」裡出來,才不是亂忙。

徐無鬼 ​

徐無鬼靠人引見魏武侯。武侯慰勞他,他反過來說:真正該慰勞的是您——您整天操心得連命都賠進去了。他順便聊相狗相馬,武侯聽得開心。黃帝弄丟玄珠,派「知」去找找不到,派眼明嘴利的人去也找不到,最後派「象罔」(像有又像無)才找回來——太用力找,反而找不到。

莊子送葬,經過惠子的墓,對隨從講郢人鼻尖沾了一點白灰,匠石搶起斧頭呼呼生風削掉,鼻子卻毫髮無傷——因為對方敢站著不動。惠子死了,我再也沒有可以對砍的對手了。知音不在,斧再準也沒處用。

則陽 ​

則陽在楚國求見,久久見不到王。有人勸他:聖人把「必」看成不必,所以少動刀兵;普通人把「不必」硬做成必,所以戰爭多。魏王跟人翻臉要動手,戴晉人用蝸牛角上兩個小國交戰、死人成萬的故事勸他——在大道看來,諸侯互砍不過蝸角上的煙塵。

有人問什麼叫「丘裡之言」。回答是:十姓百家湊在一起,就變成一種風俗——把不同的合成同,把同的再拆成異。陰陽、四季互相推、互相生殺,都在一個大節奏裡;你只抓住一角,就容易把局部當全部。

外物 ​

外物沒有一定:忠臣不一定被信任,所以伍員、萇弘都慘死。木頭互磨會起火,金與火相守會融化——勢到了,擋不住。

莊周家窮,去監河侯家借糧。對方說:等我收完賦稅,借你三百金。莊周氣得講「車轍裡的鯽魚」:我只要一斗升水就能活;你空口許諾遠方的西江水,不如早點到乾魚攤找我的屍體。

任公子用大鉤粗繩釣東海,等了一年才釣到巨魚,半個天下都吃得飽——大事要有耐心,別只在小溝裡耍小聰明。儒者一邊盜墓一邊引《詩》裝門面——諷刺禮文可以包裝惡行。

神龜能託夢給宋元君,卻躲不過漁網;能占卜靈驗,卻躲不過被剖腸。所以:智慧也有盲點。魚筌是為了魚,得魚就忘筌;言語是為了意思,得意就可以少執著言句。

寓言 ​

這本書大約:寓言佔十分之九,重言佔十分之七,卮言天天自然流出,與天然的分際相和。

  • 寓言:借別人的嘴說事——父親不替兒子做媒,因為自誇不如旁人誇可信。
  • 重言:借年長者的話止爭。
  • 卮言:像酒器滿了就傾斜,話隨情境自然流轉。

萬物都像種子,換形相禪,首尾相接像環,叫「天均」。莊子對惠子說:孔子活到六十歲,見解改了六十次;早年以為對的,後來往往否定。不硬講,萬物本自齊;一開口,齊就被言語拆開。 有人終身在說,等於沒說;有人終身不說,卻並非無言。

讓王 ​

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、子州支父,對方都不受——有人推說自己有「憂鬱之病」,其實是:寧要生命安穩,不要權位。大王亶父住在邠,狄人來搶地;他不忍為土地殺光父兄,拄杖離開,百姓跟著遷到岐山——別拿養人的東西,反過來傷人。

越國三世殺君,王子搜逃進山洞,國人用艾煙燻他出來硬要他當王。他喊:為君之苦難道不能放過我嗎?——這是「不以國家傷害生命」的極端故事。

原憲窮到彈琴唱歌,子貢衣冠華麗來探望,問他「你這是什麼病」。原憲說:沒錢叫貧;學了做不到才叫病——我是貧,不是病。 韓、魏爭地,子華子勸昭僖侯:兩條手臂重過天下,身體又重過手臂;你們爭的那點土地,何必賠上性命?

盜蹠 ​

孔子想去勸大盜盜蹠,盜蹠破口大罵:能被利益與言語規勸的,都是平常人。人活百歲、八十、六十,扣掉病痛死喪憂患,一個月裡真正開口笑的不過四五天。天地無窮,人命有時——拿有限的生命,去賭無限的名利,像快馬掠過縫隙。 不能舒展心志、保養壽命,就不是通達的道。你那套,我全不要。

孔子敗興而歸,臉色像死灰。本篇用極端寓言拆「用名教壓住人生」的矯飾;不是教人做強盜。只取「人生短、別為虛名空耗」這一警句,別學它的暴戾語氣。

說劍 ​

趙文王好劍,養劍客三千,日夜比武,一年死傷上百,國力變弱。太子請莊子勸王。莊子進見,不談招式,只談三種劍:

  • 天子之劍:以疆域與秩序為鋒刃,一用而諸侯服、天下安。
  • 諸侯之劍:以智勇清廉之士為鋒刃,一用如雷霆,境內賓服。
  • 庶人之劍:披頭散髮、瞪眼互砍,砍斷脖子肝肺——跟鬥雞一樣,一死了之,對國事毫無用處。

大王坐著天子之位,卻迷上庶人之劍,莊子以為可恥。文王聽後幾個月不出宮比武,劍客多半散去——治國不能靠鬥雞式的殺伐癖。

漁父 ​

孔子在樹林的杏壇彈琴,一位鬚眉皆白的漁父靠岸來聽。曲終,問孔門弟子:你們老師到底在治什麼?弟子說:忠信仁義、禮樂人倫,上效忠君主,下教化百姓。漁父笑笑走了,只留一句:仁是仁,只怕自身難保;苦心勞形反而傷害真性命——離道已經很遠。

孔子追到水邊再拜請教。漁父說:天子、諸侯、大夫、庶人各安其位,社會才穩;越位就亂。你既沒有君侯之位,也沒有固定官職,卻到處修飾禮樂教化齊民——是不是太愛管閑事?

他又列了八種嘴上與心上的毛病(讒佞諂諛之類)與四種禍根(貪狠驕矜之類):能去掉這些,才談得上受教。孔子訴說自己一再被趕出魯國、衛國……漁父說:怕影子、厭足跡,就拼命跑,步子愈快,影子足跡愈多——不如走到陰處讓影停,靜下來讓足跡息;不修自己卻要求別人,才是真正的外求。

孔子問什麼叫「真」。漁父說:真就是精誠到極點。 不精不誠,動不了人。硬哭不哀、硬怒不威、硬笑不和。真在內,神采自然流到外。事親求安適,飲酒求歡洽,處喪求真哀——重實質,不重表演。禮是世俗做的;真是天給的,改不了。 聖人取法自然、看重真,不被俗套綁死。可惜你早陷進人為的假,很晚才聽見大道。

列禦寇 ​

列禦寇要去齊國,半路折回,遇見伯昏瞀人。他說:十家請我喝漿,五家先送——可見我內裡還沒化掉,外表卻太「亮」,讓人輕易獻殷勤,反而招禍。伯昏瞀人說:大家會來護著你。不久門口鞋子果然排滿。伯昏瞀人嘆:不是你有本事讓人護你,是你沒本事讓人不護你——太受歡迎,根基反被搖動。聰明人勞碌,智者憂愁;看起來「無能」的人無所求,吃飽了就悠遊,像沒繫纜的船——空一點,反而走得遠。

鄭人緩學儒三年,福澤到三族,又讓弟弟學墨;儒墨互鬥,父親幫墨家,緩氣憤自殺,魂夢裡還在爭功。莊子說:造化報答人,看的不是招牌,是那個人天生的根——自以為有德的人尚且該知道「自己其實不懂」,何況求道的人。

曹商出使秦國,得車百輛,回來對莊子炫耀。莊子說:秦王生病召醫,能把膿瘡弄破的賞一輛車,肯舐痔的賞五輛——治得愈下作,賞車愈多;你該不會是幹那檔事吧?有人請莊子做官,莊子用祭祀的犧牛比喻:吃好穿繡,最後牽進太廟,那時想做荒野小牛也來不及。

莊子快死,弟子要厚葬。莊子說:天地就是棺槨,日月是連璧,星辰是珠璣,萬物是陪葬——葬具早就齊了。弟子怕烏鴉老鷹吃;莊子說:上面給鳥吃,下面給螻蟻吃,搶來搶去,何必那麼偏心?

天下 ​

天下搞「方術」的人很多,個個以為自己那一套不能再加了。其實古代所謂「道術」,到處都在:不離根本叫天人,不離精純叫神人,不離真叫至人;以天為宗、以德為本、以道為門,能隨變化,叫聖人。講仁義禮法的是君子;講法令名分、百官排序的是政治結構。

天下大亂之後,賢聖不清楚,道德不統一,每人只抓住自己看見的那一角——像耳目鼻口各有功能,卻互不相通。百家都有長處、都有用處,但不全面,只是一曲之士。於是內聖外王的整全之道變暗,道術被撕成碎片。

墨子一派:節用、非樂,自己苦到極點,路太難走,但墨子真是天下少見的好人。宋鈃、尹文:受辱不以為辱,禁止攻戰。彭蒙、田駢、慎到:齊同萬物,丟掉成見。關尹、老聃:以常無常有為建基,以太一為主,柔弱謙下——真是博大的真人!

莊周自己:用悠謬荒唐、不著邊際的話,卮言流轉,重言取信,寓言拓寬;只跟天地精神往來,不對萬物傲慢;不硬判是非,而能跟世俗相處。上與造化同遊,下與看淡死生、無終始的人為友。

惠施學問很雜,書有五車,合同異、歷數萬物;嘴上能贏人,心上服不了人——德上弱、物上強,追著萬物跑不回頭,像用聲音去追回聲、跟影子賽跑,可悲。


本譯依原文正文整理為現代繁體敘述,便於通讀;專名與關鍵術語酌留,不以古文段落充當白話本。

文獻學習用途 · 非修煉指導 · 非醫療建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