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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朴子內篇 ​

魏晉神仙學百科:論證「可不可以學」、也羅列方術世界。

《抱朴子內篇》現代白話全譯 ​

以下是現代繁體中文全文,可當現代文章連讀。核對字句請切「原文」。


本篇導覽 ​

葛洪《抱朴子·內篇》二十卷,是魏晉神仙道教的系統論綱。本白話本按原卷次編成可掃讀的現代讀本:先立「神仙可學」之論,再詳金丹、服食、行氣、登涉、守一與辨偽。

文獻邊界(全篇適用)

本書成仙、金丹、服食、黃白、禁呪等敘述,屬古典宗教文獻與思想史材料,用來理解魏晉人如何論證「仙可學、命可延」——不是現代養生、製藥或登山實作指南。外丹方多含劇毒礦物;登涉、雜應中的符禁亦勿按字面操作。

閱讀路徑 ​

  • 理論總綱:暢玄 → 論仙 → 對俗(卷一二三)——先解決「有沒有仙、能不能學」
  • 丹道核心:金丹 → 至理 → 微旨(卷四五六)——大藥與養形的階次
  • 辯難與道本:塞難、釋滯、道意、明本(卷七八九十)——答疑、儒道、祠祭
  • 藥物與方術:仙藥、雜應、黃白、登涉(卷十一、十五至十七)——名物與術類(文獻層)
  • 工夫與師承:辨問、極言、勤求、地真、遐覽、祛惑——立志、求師、守一、辨偽

核心概念對照 ​

概念白話理解在書中的位置
玄/玄道自然始祖、萬殊大宗;得之在內、守之在外卷一暢玄
神仙三等天仙(舉形升虛)、地仙(遊於名山)、尸解仙(先死後蛻)卷二論仙
還丹/金液外丹大藥,葛洪認定的仙道極致卷四金丹
立功積善地仙三百善、天仙千二百善;德行為本、方術為輔卷三對俗
行氣/寶精大藥難辦時的急務;形神、氣血之養卷五、卷六
守一存神全形的至要工夫卷十八地真
黃白煉金點化;與丹道相關而用途不同卷十六黃白
勤求明師不遇真師則經方難用;師承重於紙上文字卷十四勤求

全書結構一覽 ​

卷次篇名本章標題
一暢玄玄道總論
二論仙神仙可學
三對俗答俗疑難
四金丹仙道極致
五至理養生至理
六微旨修煉微旨
七塞難塞難答疑
八釋滯釋滯解惑
九道意道意與祠祭
十明本道本與儒墨
十一仙藥仙藥與服食
十二辨問聖人不必仙
十三極言極言長生
十四勤求勤求明師
十五雜應雜應方術
十六黃白黃白之術
十七登涉登山涉險
十八地真地真守一
十九遐覽遐覽道書
二十祛惑祛惑辨偽

一、玄道總論——暢玄 ​

重點: 「玄」是自然的始祖、萬殊的大宗;得之在內,守之在外——只有玄道,能與人長久相守。

抱朴子說:所謂「玄」,是自然的始祖,也是萬物共同的根源。它深得測不到底,所以叫「微」;遠得走不到頭,所以叫「妙」。高可罩住九霄,闊可蓋住八方;比日月還亮,比閃電還快。

有時像一道閃光掠過,有時像流星飄走;有時澄得像深淵,有時淡得像浮雲。寄在萬物上就顯成「有」,退進潛寂裡就顯成「無」。

它可以沉到最幽深處,也可以遊到北極之巔;剛時勝過金石,柔時勝過清露。說方,卻不困在矩裡;說圓,也不限在規裡。來時看不見,去時追不上。

天因它而高,地因它而低,雲因它而行,雨因它而降。它孕育元一、鑄成兩儀,吞吐太始、鼓鑄億萬品類;運轉二十八宿,開出洪荒之初;駕馭靈機,鼓動四時之氣——收則包羅萬有,放則光彩盡出。

它抑濁揚清,像河渭那樣調得均平:添不滿、舀不盡,給了不更榮、奪了不更悴。玄在,樂無窮;玄一走,形壞神散。

五聲八音會傷聽力,鮮豔華彩會傷視力,宴樂醇酒會亂本性,冶容粉飾會斫壽命——只有玄道,可以與之長久。

不懂玄道的人,哪怕一顧一盼就能操生殺、嘴唇一張就能左右興亡;樓臺綺麗、居室錦繡,帷帳如霧、羅幕如雲,美人在側、金盃交錯,清弦齊唱、鄭舞紛紜——可是樂極生哀,盈滿必虧。

曲終便嘆息,宴罷便心悲:這是事理必然,像影子跟著形。那些東西都是假借來的,不是本真;一過去,心裡就像丟了什麼。

思玄三句 ​

要點白話
得之在內先在自己心裡體認,不向外炫
守之在外應事接物時仍守得住
用則神、忘則器用時是活的精神,忘了就只剩空殼

得到它的人自然尊貴,不必靠黃鉞的威勢;體悟它的人自然富足,不必求難得的財貨。高不可攀,深不可測。乘流光、駕飛影,凌越六虛;出無上、入無下,過汗漫之門、遊窈眇之野——這是真正得道的一等。

其次是真正知足。知足的人能隱遁不用,在山林裡養自己的光華:寧穿破衣麻繩,不換龍章華服;寧拄杖步行,不換結駟連車。像夜光藏在巖穴、鱗甲沉入深淵——動靜都知分寸,走到哪裡都覺得夠。拋掉朝中赫赫榮華,避開翻車險路。

在蒼崖間吟嘯,萬物都成塵氛;在大樹下安坐,朱門也像陋室。握耒耜種田,看權柄像執鞭;漱清泉而飲,看盛宴像野菜。在無為裡安樂,在不爭裡把貴賤看平;含醇守樸,保全真、居處平淡——恢恢蕩蕩,與造化同一符契。

似暗似明、似濁似清、似慢卻快、似虧卻盈。他不會越俎代庖去管廚子的火候,也不會為臭鼠般的瑣事跟著庸夫喜怒。流俗讚他不喜,眾人謗他不憂;外物攪不亂至精,利害染不汙純粹。窮富極貴都引不動他,其餘又有什麼能動心?

至於拿隋侯之珠去彈麻雀、舔秦痔求附車後、登朽繩探鳥巢、遊呂梁求魚——早上還是稱孤道寡,晚上就成了狐鳥殘餘:棟折鼎覆,沉溺不起。這正是世人拚命追求的,也是通達者看了寒心的。

所以至人把韶夏之樂默藏起來,把華美收起;在該「勿用」的地方隱起鱗角,不必靠曲穴防備。下無傲慢鴟鳥的叫聲,上無亢極之後的後悔。世人認不出他——真是邈遠啊!

二、神仙可學——論仙 ​

重點: 神仙可學、命可延;不可因秦皇漢武求之不得,便斷天下無仙。

有人問:「神仙不死,真的可以得到嗎?」

抱朴子回答:「即使有最明的眼睛,有形的東西也不可能全部看見;即使有極聰的耳朵,有聲的東西也不可能全部聽見。即使有大章、豎亥那樣的腳力,平常走過的地方,也遠不如沒走過的多;即使有禹、益、齊諧那樣的智慧,曾經認識的事物,也遠不如不認識的多。萬物紛紛,有什麼沒有?何況列仙之人,早已寫滿竹帛簡冊。不死之道,憑什麼說沒有?」

於是問的人大笑說:「有開始必有結束,有存在必有滅亡。所以三皇五帝、孔丘、周公那樣的聖,管仲、子產、張良、陳平那樣的智,端木、晏嬰、隨何、酈食其那樣的辯,孟賁、夏育、五丁那樣的勇,都死了——這是人理的常然,必然到達的大限。只聽說有霜前就枯瘁、盛夏就凋青、含穗不開花、未實就萎落的,沒聽說過有萬年之壽、久視不止的。

所以古人學不問仙,言不語怪,堵住異端,守住自然,把龜鶴推到別類,把死生看作朝暮。苦心約束自己去做無益的事,像鏤冰雕朽,終究沒有必成的功。不如施展匡世的高策,招來當年的隆福,讓紫綬青綬重新纏身,玄牡龍車並立,華轂代替步行,鼎食代替耒耜——不是更美嗎?

每想到《詩》裡〈甫田〉的諷刺,深思仲尼‘人皆有死’的證明,不要去握無形的風、捕難執的影,索不可得之物,行必不到之路,棄榮華而涉苦困,放掉很容易的去攻至難的——就像喪家之犬去追遊女,必有兩頭皆失的悔恨;像單豹、張毅偏執一端,將招內外之禍。班輸、墨翟不能把瓦石削成芒針,歐冶不能把鉛錫鑄成幹將。不可為的事,鬼神也不能為;

不可成的事,天地也不能成。世間哪有奇方,能讓該老的再少、該死的反生?而您卻想延長蟪蛄的命,讓它有曆紀之壽;養朝菌的榮華,讓它累積許多晦朔——不是太荒謬了嗎?請再三思,迷途不要走太遠再回頭。」

抱朴子回答:「聽力若已失去,震雷也不能使他聽見;視力若已拋棄,日月星也不能使他看見——難道是雷聲細、天光微嗎?聾子說沒有聲音,瞎子說沒有物象。更何況管絃的和音、山龍錦繡的華彩,又怎能欣賞諧和的雅韻、光耀的文采?所以聾瞽限於形器,就不信豐隆雷神與天象;何況還有比這更微細的事?

心神闇昧滯塞,就不信古代有周公、孔子,何況告訴他神仙之道?存亡終始,誠然是大體;但異同參差,或有或無,變化萬品,奇怪無方,物是而事非,本同而末乖,不可一概而論。說有始必有終的很多,混為一談,並非通理。說夏必生長,薺麥卻在夏天枯;說冬必凋零,竹柏卻在冬天茂;說有始必有終,天地卻無窮;說生必死,龜鶴卻長存。

盛陽宜熱,夏天未必沒有涼日;極陰宜寒,嚴冬未必沒有暫溫。百川東流,卻有浩浩北流;坤道至靜,有時也會震動崩弛。水本純冷,卻有溫谷湯泉;火體宜熾,卻有蕭丘寒焰;重物應沉,南海卻有浮石之山;輕物當浮,牂牁卻有沉羽之流。萬殊之類,不可一概斷之,正是如此,由來已久了。

有生之中最靈的,莫過於人。貴性之物,本應整齊劃一,可賢愚邪正、好醜修短、清濁貞淫、緩急遲速、取捨所尚、耳目所欲,彼此不同已有天壤之別、冰炭之乖。為什麼唯獨奇怪仙人與眾不同、不與凡人皆死呢?

如果說受氣都有一定,那麼雉化為蜃、雀化為蛤、壤蟲假翼、川蛙翻飛、水蠣為蛉、荇苓為蛆、田鼠為鴽、腐草為螢、鼉化為虎、蛇化為龍——這些都不對嗎?

如果說人稟正性、不同於凡物,皇天賦命無彼此之分,那麼牛哀成虎、楚嫗為黿、枝離為柳、秦女為石,死而更生、男女易形,老彭之壽、殤子之夭——又是什麼緣故?既然已有不同,那差異又有什麼限度?

至於仙人,用藥物養身,用術數延命,使內疾不生、外患不入,雖然久視不死,舊身卻不改——只要有道,並不為難。淺識之徒拘俗守常,都說世間看不見仙人,便斷定天下必無此事。眼睛曾經見過的,哪裡夠得上談論?天地之大無外,其中的殊奇豈能有限?到老頂著天,卻不知天之上;終身踩著地,卻不識地之下。形骸是自己本有的,卻不知心志為何如此;

壽命在我,卻不知能長到多短——何況神仙的遠理、道德的幽玄,仗著短淺的耳目去斷定微妙的有無,豈不可悲?

假使有哲人大才,嘉遁不用,隱起光彩,廢偽去欲,執守太璞於至醇之中,把末務丟在流俗之外,世人尚且很少能甄別,或看不出他在無名之表的志行、陋形之中的精神——何況仙人殊趣異路:以富貴為不幸,以榮華為穢汙,以厚玩為塵土,以聲譽為朝露;踏炎飆而不灼,躡玄波而輕步,鼓翼清塵,風駟雲軒,上凌紫極,下棲崑崙——行屍走肉的人,怎能見他?

即便遊戲人間,也匿真隱異,外貌同凡庸,比肩接踵,誰能覺察?除非都像郊間雙瞳正方、邛疏雙耳出在頭頂,馬皇乘龍、子晉駕鶴,或鱗身蛇軀、金車羽服,才能認出來。若不如此,非洞視者怎能見其形,非徹聽者怎能聞其聲?世人既不信,又多疵毀,真人厭惡,就越加潛遁。而且常人所愛,正是上士所憎;庸俗所貴,正是至人所賤。

英儒偉器、養浩然之氣的人,尚且不樂見淺薄之風塵之徒,何況神仙,何必急著讓芻狗之輩知道自己存在、又求什麼呢,卻怪人們未曾知道?眼睛看百步尚不能了了,卻要以所見為有、所不見為無,那天下「沒有」的東西也必然很多。這就是用手指測海,指頭到頭就說水盡了;蜉蝣去較量巨鰲,朝菌去估量大椿——豈能及得上?

魏文帝博覽洽聞,自稱於物無所不經,說天下沒有切玉之刀、火浣之布,寫進《典論》作為根據。過了不到一年,兩樣東西都到了。帝於是嘆息,立刻毀掉那篇議論。事無固定必然,大概就是這個道理。陳思王寫《釋疑論》說:起初以為道術不過是愚民詐偽空言;

等到見武帝試驗左慈等人,令他們斷谷近一月,顏色不減、氣力自若,還常說可五十年不食——如此,還有什麼可疑?又說:令甘始用藥含在生魚口中,放在沸油裡煮,沒有藥的熟了可吃,銜藥的終日遊戲像在水中。又用藥粉桑葉飼蠶,蠶到十月還不老。又用住年藥餵雞雛和新生小狗,都停止不再長。用還白藥喂白犬,百日毛盡黑。

才知天下之事不可盡知,憑臆斷不可靠。只恨自己不能絕聲色、專心學長生。那二曹學則無書不覽、才則一代之英,起初都說沒有,晚年才窮理盡性,嘆息如此。趕不上他們的人,不信神仙,不足為怪。

劉向博學則究微極妙、經深涉遠,思理則澄清真偽、研核有無,他所撰《列仙傳》,仙人七十有餘——若真無其事,妄造做什麼?遠古之事哪能親見,都靠記籍傳聞。列仙傳炳然,必有其事。可是書不出周公之門、事不經仲尼之手,世人終究不信。那樣的話,古史所記豈不一切皆無,何止這一件事?

俗人貪榮好利,汲汲名利,以己心去忖度古人,連古代有逃帝王禪授、薄卿相貴任的巢父、許由、老萊、莊周都不信,何況更難知的神仙,又怎能求今世人人都信?許多人說劉向不是聖人,他的撰錄不可孤據——尤其令人嘆息。魯史不能與天地合德,仲尼卻因之著經;子長不能與日月並明,揚雄卻稱之為實錄。劉向是漢世名儒賢人,他的記述,豈可棄呢?

世人所以不信仙可學、不許命可延,正因為秦始皇、漢武帝求之不獲,李少君、欒太無驗。可是不能因黔婁、原憲之貧,就說古代沒有陶朱、猗頓之富;不能因無鹽、宿瘤之醜,就說從前沒有南威、西施之美。進趨尚有達不到的,稼穡尚有不收成的,商販或有不利的,用兵或有無功的——何況求仙是難事,做的人何必個個都成?

那二君兩臣,儘可求而不得,或始勤終怠,或不遇明師——又怎能據此斷定天下無仙?

求長生、修至道,訣竅在於志向,不在富貴。若不是那種人,高位厚貨反而成了重累。為什麼?學仙之法,要恬愉淡泊,滌除嗜慾,內視反聽,屍居無心;而帝王負天下之重責,治繁雜政務,思勞於萬幾,神馳於宇宙,一介失所則王道有虧,百姓有過則歸咎於己。醇酒攪亂和氣,豔色砍伐根基,剪精損慮、削平粹的情形,說也說不盡。

蚊子叮膚就坐不安,蝨群攻身就臥不寧——四海之事何止如此?怎能掩蔽聰明,歷藏數息,長齋久潔,親守爐火,夙興夜寐去飛煉八石?漢武帝享國最壽考,已得養性的小益;但升合的補助,供不起鍾石的耗費;溝渠的輸入,填不滿尾閭的宣洩。

仙法要靜寂無為、忘其形骸,人君卻撞千石之鐘、伐雷霆之鼓,砰磕嘈雜,驚魂蕩心,百技萬變,喪精塞耳,飛輕走迅,釣潛弋高。仙法要愛及蠕蟲、不害含氣,人君卻赫然大怒、芟夷誅殺,黃鉞一揮、齊斧暫授,就伏屍千里、流血滂沱,斬斷之刑不絕於市。仙法要止絕腥臭、休糧清腸,人君卻烹肥宰腯、屠割群生,八珍百和方丈於前,煎熬芍藥,旨嘉饜飫。

仙法要溥愛八荒、視人如己,人君卻兼弱攻昧、取亂推亡,闢地拓疆、滅人社稷,驅合生人投之死地,孤魂絕域、暴骸腐野;五嶺有血刃之師,北闕懸大宛之首,坑生殺伏動輒數十萬,京觀封屍上幹雲霄,暴骸如莽、彌山填谷。始皇使十室之中思亂者九,武帝使天下嗷然、戶口減半。祝禱若有益,詛咒也有損;結草知德,則虛祭必怨。

眾煩攻其膏肓,人鬼齊其毒恨。那二主只有好仙之名,沒有修道之實;所知淺事不能全做,要妙深秘又不得聞,也得不到有道之士為他們合成仙藥——不得長生,沒什麼好奇怪。

我不過是匹夫,又加上窮困:家有長卿壁立之貧,腹懷翳桑絕糧之餓,冬有戎夷後門之寒,夏有儒仲環堵之曬。想遠行卻乏舟車,想經營卻無代勞;入無綺紈之娛,出無遊觀之歡;甘旨不經口,玄黃不過目,芬芳不歷鼻,八音不關耳;百憂攻心曲,眾難聚門庭——居世如此,可無留戀了。

有人即使得到要道之訣、遇上不群之師,仍牽掛老妻弱子,眷戀狐兔之丘,遲遲等到老死,日月不覺中衰老——知長生可得卻不能修,患流俗如臭鼠卻不能棄。為什麼?愛習之情終難遣,絕俗之志不易成。何況那二帝是四海之主,耽玩非止一端,親倖也極多。

就是讓他們做旬月之齋、數日閒居都做不到,何況內棄婉孌之寵、外捐赫奕之尊,口斷甘餚、心絕所欲,背榮華而獨往、求神仙於幽漠——豈能受得了?所以歷覽往昔,得仙道的多是貧賤之士,不是勢位之人。至於欒太所知本自淺薄,飢渴榮貴,冒求貨賄,衒虛妄於苟且,忘禍患於無為——區區小子的奸偽,豈足以證明天下無仙?

昔日勾踐憑軾致敬怒蛙,戎卒爭著蹈火;楚靈王愛細腰,國人多餓死;齊桓公嗜異味,易牙蒸自己的兒子;宋君賞瘠孝,毀傷致死的比屋皆是。人主所欲,沒有做不到的。漢武帝招求方士、寵待過厚,才讓這輩人敢為虛誕。欒太若真是有道者,哪能被殺掉?

有道者視爵位如湯鑊,見印綬如喪服,視金玉如糞土,睹華堂如牢獄——豈會扼腕空言去僥倖榮華,居丹楹之室,受不可計量之賜,帶五利之印,尚公主之貴,耽淪勢利不知止足?實不得道,斷然可知。

據董仲舒所撰《李少君家錄》:少君有不死之方,家貧買不起藥物,所以到漢廷,借道求財,道成而去。又據漢禁中起居注:少君將去時,武帝夢與他共登嵩高山,半道有使者乘龍持節從雲中下,說太乙請少君。帝醒後對左右說:照我的夢,少君將舍我而去。數日少君稱病死。過了很久,帝令人開棺,無屍,只有衣冠。按仙經,仙分三等:

等次形態名稱
上士舉形升虛天仙
中士遊於名山地仙
下士先死後蛻尸解仙

少君必是尸解。近世壺公帶費長房去,道士李意期帶兩弟子去,都托稱猝死,家人殯埋。過了數年,長房歸來;相識的人又見李意期與兩弟子都在郫縣。各自開棺一看,三棺中各有竹杖一枚,上有丹書——這都是尸解。

王莽引典墳來粉飾邪行,不可說儒者都是篡盜;相如因鼓琴竊得文君,不可說雅樂主於淫佚。噎死的不可譏神農播谷,燒死的不可怒燧人鑽火,覆溺的不可怨黃帝造舟,酗酒的不可非杜康、儀狄造酒。豈可以欒太的邪偽,就說仙道果真沒有?這好比見了趙高、董卓,便說古代沒有伊尹、周公、霍光;見了商臣、冒頓,就說古代沒有伯奇、孝己。

神仙集中有召神劾鬼之法,又有使人見鬼之術。俗人聽了都說是虛文:或說天下無鬼神,或說有也不可劾召,或說見鬼者男為覡、女為巫,必須天生,不可學得。按《漢書》及太史公記,齊人少翁,武帝以為文成將軍。武帝所幸李夫人死,少翁能使武帝見她如生人狀,又令武帝見灶神——這是史籍明文。

方術既能令鬼現形,又能令本不見鬼的人見鬼,推此而言,其餘又有什麼沒有?鬼神多次在人間作光怪變異,經典所載鬼神之據極多,俗人尚不信天下有神鬼,何況仙人居高處遠、清濁異流,登遐遠去不返於世,非得道者怎能見聞?儒墨之家知此不可以作教訓,所以終不說有。俗人不信,也是自然。

惟有識真的人,校練眾方、得了徵驗,審定必有,可以獨自知道,不可強求別人。所以不見鬼神、不見仙人,不可說世間無仙人。

人無論賢愚,都知自己身上有魂魄:魂魄分去則人病,盡去則人死。分去則術家有拘錄之法,盡去則禮典有招呼之義——這是至近之物。可是與人俱生、至於終身,沒有誰自己聽過見過魂魄。豈可因不聞不見,就又說沒有?

至於輔氏報施之鬼、成湯怒齊之靈、申生與狐突交談、杜伯報恨於周宣、彭生托形玄豕、如意假貌蒼狗、灌夫守田蚡、子義掊燕簡、蓐收降於莘、欒侯止民家、素姜說讖緯、孝孫著文章、神君言於上林、羅陽仕於吳朝——鬼神之事著於竹帛,昭昭如此,不可勝數。蔽塞的人尚且說沒有,何況長生之事世所罕聞?指望人人必信,好比令蚊虻負山、與井蛙論海。

俗人未嘗見龍麟鸞鳳,就說天下無此物,以為古人虛設瑞應來令人主自勉——何況要人信有仙人呢!

世人因劉向作金不成,便說他索隱行怪、好傳虛無,《列仙傳》也是妄作。可悲啊!這就是因分寸之瑕丟棄盈尺夜光,因蟻鼻之缺捨棄無價淳鈞——沒有卞和的遠識、風胡的賞真。這正是朱公所以鬱悒、薛燭所以長嘆的。作金之法都在神仙集中,淮南王抄出作為鴻寶枕中書;雖有文字,但秘其要文,必須口訣、臨文指解才能做。

所用藥物又多改本名,不可按字面便用。劉向的父親劉德在治淮南王獄中得到此書,並非師授。向本不解道術,偶然見到便以為意盡在紙上,所以作金不成。至於撰《列仙傳》,是從秦大夫阮倉書中刪出,或親見然後記之,並非妄言。狂夫童謠,聖人尚且擇取;芻蕘之言,或不可遺;採葑採菲,無以下體——豈可以百慮之一失,就說經典不可用;

因日月曾蝕,就說懸象不是大明?外國作水精碗,其實是合五種灰做成,如今交、廣多有得其法而鑄造的。拿這話告訴俗人,俗人殊不肯信,硬說水精本是自然之物、玉石之類。何況世間幸有自然之金,俗人又怎肯信金可以人造?愚人甚至不信黃丹、胡粉是化鉛所作,不信騾與駏驉是驢馬所生,說物各自有種——何況更難知的事呢?

所見少則所怪多,這是世之常情。這話真對。事情雖如天一樣明白,人卻處在覆甑之下,哪裡識得至言?」

三、答俗疑難——對俗 ​

重點: 彭祖、老子仍是人;長壽由於得道,非天生異類。欲求仙,須以忠孝仁信為本。

有人詰難說:「人中有老彭,好比木中有松柏,稟自自然,怎麼學得來?」

抱朴子說:「陶冶造化,沒有比人更靈的。所以通達其淺的,能役用萬物;得到其深的,能長生久視。知道上藥能延年,所以服藥求仙;知道龜鶴壽命長,所以效法導引來增年。松柏的枝葉與眾木有別,龜鶴的體貌與眾蟲不同;至於彭祖、老子,仍是人,並非異類而獨長壽——是由於得道,不是天生如此。眾木不能效法松柏,諸蟲不能學龜鶴,所以短折。

人若有明哲,能修彭老之道,就可與他們同功。若說世上無仙人,前哲所記將近千人,都有姓名事蹟本末,並非虛言。若說他們都特稟異氣,可相傳都有師承服食,不是生而知之。

若道術不可學得,那麼變易形貌、吞刀吐火、坐在立亡、興雲起霧、召致蟲蛇、合聚魚鱉、三十六石立化為水、消玉為臺、潰金為漿、入淵不沾、蹴刃不傷——幻化之事九百有餘,按而行之無不效驗,為何獨不肯信仙可得?仙道遲成,禁忌又多,若無超世之志、強力之才,守不住。有的稍稍心疑、中道而廢,便說仙道長生果不可得。

仙經說:服丹守一,與天相畢;還精胎息,延壽無極。這都是至道要言。民間君子尚且內不負心、外不愧影、上不欺天、下不食言,何況古之真人,豈會虛造空文、拿必不可得之事誑誤將來,求什麼呢?若無此命,終不肯信,又怎能強令相信!」

有人詰難:「龜鶴長壽,不過世間空話,誰跟這兩樣東西始終相隨才知道?」

抱朴子說:「若得其要,八極之外如在指掌,百代之遠有若同時,不必在庭宇左右、等眼睛看得見才知道。《玉策記》說:千歲之龜,五色具備,額上兩骨起似角,能懂人言,浮在蓮葉上,或在叢蓍下,其上時有白雲蟠繞。千歲之鶴,隨時而鳴,能登於木;未滿千載的終不集於樹上,色純白而腦盡成丹。見了便可知。但老物多智,大都深藏邃處,所以人少見。

《玉策記》及《昌宇經》說,不只這兩物長壽:千歲松樹四邊披開、上杪不長,望之如偃蓋,其中有物或如青牛、青羊、青犬、青人,都壽萬歲。又說蛇有無窮之壽;獼猴壽八百變為猿,猿壽五百變為玃,玃壽千歲;蟾蜍壽三千,麒麟壽二千;騰黃之馬、吉光之獸都壽三千;千歲之鳥、萬歲之禽都人面鳥身,壽如其名;虎及鹿兔都壽千歲,滿五百則毛色白;

熊壽五百則能變化;狐狸豺狼都壽八百,滿五百善變人形;鼠壽三百,滿百則色白,善憑人而卜,名仲,能知一年吉凶及千里外事。此類不可盡載。博識者觸物能名,洽聞者理無所惑,何必常與龜鶴周旋才可知?若不識物,園中草木、田池禽獸尚多不知,何況巨異者?

《史記·龜策傳》說:江淮間有人兒時以龜支床,到老死家人移床,龜還活著——這也不減五六十歲,不飲不食如此之久而不死,與凡物不同遠矣,又何必疑它千歲?仙經效法龜息,豈是無因?太丘長潁川陳仲弓是篤論之士,撰《異聞記》說:郡人張廣定遭亂避地,有女四歲,不能步涉又不可擔負,棄之必餓死,又不欲骸骨露;

村口有古大冢,頂上先有穿穴,乃以器盛女縋入冢中,給數月乾糧水漿便離去。世平後三年,廣定還鄉,欲收女骨改葬。往視,女仍坐冢中,見父母猶識之甚喜。父母起初怕是鬼,父下入就之,才知不死。問從何得食,女說糧盡時甚飢,見冢角有一物伸頸吞氣,試著效法,便不復飢,日月如此以至於今。父母所留衣被仍在,不行往來,衣服不敗,故不寒凍。

廣定尋女所說之物,乃是一大龜。女出後食谷,初小腹痛嘔逆,久了才習。這又足以知龜有不死之法,為道者效之可與龜同年。史遷與仲弓都非妄說。天下蟲鳥多矣,古人獨舉此二物,正因其獨異於眾,睹一隅可以悟之。」

有人詰難:「龜能土蟄,鶴能天飛;人連片刻蟄伏、頃刻飛翔都做不到,其壽怎可學?」

抱朴子答:「能蟄的蟲很多,能飛的鳥也多,獨舉龜鶴有長生之壽,其不死不由於蟄與飛。所以真人只令學其導引以延年、法其食氣以絕谷,不學其土蟄與天飛。得道者上能竦身雲霄,下能潛泳川海。蕭史偕翔鳳凌虛,琴高乘朱鯉深淵——這就是驗證。何止片刻之蟄、頃刻之飛!龍蛇蛟螭、狙猥鼉類,都能整冬不食,不食時反比食時更肥——人沒得其法。

且一事之善,物多勝過人,不獨龜鶴。所以太昊師蜘蛛而結網,金天據九扈以正時,帝軒候鳳鳴以調律,唐堯觀蓂莢以知月;歸終知往,乾鵲知來,魚伯識水旱,蜉蝣曉潛泉,白狼知殷興,鸑鷟見周盛——龜鶴偏懂導養,不足為怪。況且仙經長生之道有數百事,只是遲速煩要不同,不必都法龜鶴。上士用思深遠,自然玄暢,難以愚俗的近情去推神仙的遠旨。」

有人說:「我們不知今人長生之理,古人何以獨知?」

「這是愚闇的局談,不是達者的胸懷。佔天文之玄道,步七政之盈縮,論凌犯於既往,審興替於將來,仰望雲物徵祥,俯定卦兆休咎,運三棋以定行軍興亡,推九符而得禍福分野,乘除一算以究鬼神情狀,錯綜六情而處無端善否——其根元可考,形理可求,而庸才近器尚不能開學問之奧、至於樸素,徒銳思於糟粕,不能窮測精微。

鑿枘的粗技,輪扁尚有不傳之妙;掇蜩的薄術,佝僂尚有入神之巧——在乎其人,由於至精。何況神仙之道,旨意深遠,求其根莖實不容易。赤松、王喬之徒雖得其效,未必測其所以然,何況凡人?其事可學,所以古人記而垂之,傳給識者。若心解意得,則可信而修之;若猜疑在胸,都是自己的命,不該詰問古人何以獨曉、我何以獨不知。

我今知仙可得,能休糧不食,保流珠可飛、黃白可求;若責我求其本理,也確實不知。世人若以思所能及謂之有、所不能及謂之無,則天下之事也太少了。所以老子有言:以狸頭治鼠瘻、以啄木護齲齒,這也可以類求;若蟹能化漆、麻能壞酒,這不可以理推。萬殊紛然,怎可以意窮盡?

假使身抱危篤之疾須良藥救,卻不肯即服,一定要先知道神農、岐伯用此草治此病的本意——未免太愚了。」

有人說:「生死有命,修短素定,非藥物所能損益。指既斬而連之不可續,血既灑而吞之無所益;何況服異類的松柏來延短促年命,太不然了。」

抱朴子說:「若依此論必須同類才能有益,那麼既斬之指、已灑之血本自一體,非為異族,為何斬了不可續、灑了不中服?我多次見人用蛇銜膏連已斬之指、桑豆換雞鴨之足,異物之益不可誣。若依你說不靠他物,難道該搗肉冶骨作金瘡藥、煎皮熬發治禿鬢之疾嗎?水土不與百卉同體,百卉卻仰賴它生長;五穀非生人類,生人卻須它活命。

脂非火種,水非魚屬,然脂竭則火滅、水竭則魚死;伐木則寄生枯,芟草則菟絲萎;川蟹不歸則蛣敗,桑樹見斷則蠹殄——觸類而長,可以悟了。金玉在九竅,死人因此不朽;鹽滷沾肌髓,脯臘因此不爛——何況把宜身益命之物納入己身,何怪其令人長生?」

有人詰難:「神仙方書似是而非,必是好事者妄造,未必出黃老之手、經松喬之目。」

抱朴子說:「若如雅論,應不驗才對;可試其小者,莫不效驗。我多次見人用方諸在夕月求水、陽燧在朝日引火,隱形淪於無象,易貌成於異物,結巾投地而兔走,針綴丹帶而蛇行,瓜果須臾結實,龍魚在盤盂中游動——皆如所說。《漢書》載欒太初見武帝,試令鬥棋,棋自相觸。

《後漢書》又載魏尚能坐在立亡,張楷能興雲起霧——皆良史所記,信而有徵,而這些術事都在神仙之部,非妄作可知。小的既有驗,長生之道何獨不然?」

有人說:「若神仙真可學致,翻然凌霄、背俗棄世,烝嘗之禮不再修奉,先鬼有知,豈不捱餓?」

抱朴子說:「聽說身體不傷才叫終孝,何況得仙道長生久視、與天地相畢,超過受全歸完,豈不更遠?果能登虛躡景,雲輿霓蓋,餐朝霞沆瀣,吸玄黃醇精,飲玉醴金漿,食翠芝朱英,居瑤堂瑰室,行逍遙太清——先鬼有知,將蒙我榮,或可翼亮五帝,或可監御百靈,位可不求自致,膳可咀華瓊,勢可總攝羅酆,威可叱吒梁成。

真如其道,即便不識其妙,也無餓之者。得道之高莫過伯陽;伯陽有子名宗,仕魏為將軍,有功封於段幹。那麼今之學仙者,自可皆有子弟承祭祀,祭祀之事何緣便絕!」

有人說:「得道之士,呼吸之術既備,服食之要又全,掩耳聞千里,閉目見將來;或棄華駟而轡蛟龍,或棄神州而宅蓬瀛;或遲迴流俗、逍遙人間,不即絕跡造玄虛——所尚則同,去留或異,為什麼?」

抱朴子答:「聽先師說:仙人或昇天,或住地,要在俱長生,去留各從所好。又服還丹金液之法,若暫欲留世間,只服半劑留半劑;若後求昇天,便盡服之。不死已定,無復奄忽之慮,即便遊地上或入名山,又有什麼可憂?彭祖說:天上多尊官大神,新仙位卑,奉事者非一,反而更勞苦,所以不值得役役登天,而止人間八百餘年。

又說:古之得仙者,或身生羽翼、變化飛行,失人之本、更受異形,有似雀化為蛤、雉化為蜃,非人道。人道當食甘旨、服輕暖、通陰陽、處官秩,耳目聰明、骨節堅強、顏色悅懌、老而不衰,延年久視、出處任意,寒溫風溼不能傷,鬼神眾精不能犯,五兵百毒不能中,憂喜譭譽不為累——這才可貴。

若委棄妻子、獨處山澤,邈然斷絕人理,塊然與木石為鄰,不足稱道。昔安期先生、龍眉寧公、修羊公、陰長生,都是服金液半劑的,止世間或近千年然後去。切實說來,求長生正是珍惜今日之所欲,本不汲汲於升虛,以飛騰為勝於地上。若幸可止家而不死,又何必求速登天?若得仙便無再住之理,那又是另一回事。彭祖之言,是附合人情的。」

有人問:「為道者當先立功德,確實嗎?」

抱朴子答:「有的。按《玉鈐經》中篇:立功為上,除過次之。為道者以救人危使免禍、護人疾病令不枉死為上功。欲求仙者,要以忠孝和順仁信為本。若德行不修,只務方術,皆不得長生。行惡事大者,司命奪紀;小過奪算,隨所犯輕重,所奪有多少。凡人受命得壽自有本數:數本多則紀算難盡而遲死;所稟本少而所犯多,則紀算速盡而早死。

又說求仙立功的階次:

  • 欲求地仙:當立三百善
  • 欲求天仙:當立千二百善

若有一千一百九十九善,忽然中途行一惡,則盡失前善,須重新起算善數。*所以善不在大,惡不在小。*雖不作惡,若口談所行之事、或責求佈施之報,便失此一事之善,但不盡失。又說:積善未滿,雖服仙藥亦無益;若不服仙藥而並行好事,雖未便得仙,亦可無猝死之禍。

我更疑彭祖之輩善功未足,所以不能昇天。」

四、仙道極致——金丹 ​

重點:還丹、金液為仙道大要;草木小藥僅能小益,終不能使人長生。

操作邊界

本文所錄丹法為古典文獻義理與名物敘述,非現代可操作製劑指南;外丹藥物多含劇毒礦物,切勿實作。

抱朴子說:我考覽養性之書,彙集久視之方,所讀篇卷以千計,沒有不以還丹、金液為大要的。那麼這兩件事,就是仙道的極致。服了這些還不仙,那古來就沒有仙了。

往昔中原喪亂,人們無不奔逃四散。我周旋于徐、豫、荊、襄、江、廣數州之間,見過流移的俗道士數百人。有的素聞其名,彷彿在雲日之上;其實大都彼此相似,見聞深淺不足以互相傾倒。雖各有數十卷書,也未能盡解,只是抄寫收藏而已。時有知道行氣、斷谷、服草木藥法的,方書文字大致相同,沒有一人不有《道機經》,只以此為至秘,說是尹喜所撰。

我告訴他們:這是魏世軍督王圖所撰,並非古人。王圖根本不知大藥,只想以行氣入室求仙,作此《道機》,以為道盡於此——這又是誤人極深的。我問諸道士神丹金液之事,及《三皇內文》召天神地祇之法,竟無一人知道。可誇誕自譽、欺人說自己長壽、曾與仙人共遊的,卻將近大半;真正足以盡微的極少。

有的略聞金丹,卻不信今世還有得到的,都說只有上古已度仙人才曉。有的得了方外之說,不得真經;有的得了雜碎丹方,便以為丹法盡於此。

昔左元放在天柱山中精思,神人授他金丹仙經。會漢末亂,來不及合藥,避地渡江東,志欲投名山修此道。我從祖仙公,又從元放受之,共受《太清丹經》三卷及《九鼎丹經》一卷、《金液丹經》一卷。我的老師鄭君,是從祖仙公的弟子,又從從祖受之,而家貧買不起藥。我親事鄭君,灑掃積久,才在馬跡山中立壇盟受,並得諸口訣中不寫於書者。

江東原先無此書,書出於左元放,元放授從祖,從祖授鄭君,鄭君授我,所以其他道士一概不知。可我受之已二十餘年,資無擔石,無法合藥,只有長嘆。有積金盈櫃、聚錢如山的人,反不知有此不死之法;即便聽說,也萬無一信——怎麼辦?喝過玉臺之液才知漿荇味薄,見過崑崙才覺丘垤至卑。既覽金丹之道,便使人不想再看小小方書。

但大藥難以卒辦,須暫用小藥自支持。服他藥萬斛,只能有小益,終不能使人長生。所以老子訣言:子不得還丹金液,虛自苦耳。五穀尚能活人,得之則生、絕之則死,何況上品神藥,益人豈不萬倍於五穀?金丹這種東西,燒之愈久,變化愈妙。黃金入火,百鍊不消;埋之,畢天不朽。服此二物,煉人身體,故能令人不老不死。

這是假求外物以自堅固,好比脂養火而不可滅,銅青塗腳入水不腐——是借銅的堅勁護其肉。金丹入身中,霑洽榮衛,不止銅青外傅而已。

世間多不信至道,悠悠皆是。萬一偶有好事者,又不見此法、不值明師,無從聞天下有此妙事。我今略鈔金丹的大綱,以示後之同志好之者。務必勤求,不可守淺近之方而以為足以度世。若終遇不到,只好打消無窮的奢望。想見其說,必自知如出潢汙而浮滄海,背螢燭而向日月,聞雷霆而覺布鼓之陋,見巨鯨而知寸介之細。

若嘍嘍無所先入,想靠弊藥必規升騰,何異趕蹇驢追迅風、棹小舟濟大川?

諸小餌丹方甚多,作之有淺深,力勢不同,雖有優劣,高下懸殊,好比一酘之酒不可比九醞之醇。但小丹之下者,猶遠勝草木之上者。凡草木燒之即燼,而丹砂燒之成水銀,積變又還成丹砂,去凡草木遠矣,故能令人長生。神仙獨見此理,去俗人也何等緬邈無限。世人少識多怪,或不知水銀出於丹砂,告之終不肯信,說丹砂本赤,怎成白物;

又說丹砂是石,燒諸石皆成灰,丹砂何獨如此。這等近易之事尚不可解,聽聞仙道便大而笑之,不也自然嗎?上古真人愍念將來可教者,為之作方法,委曲欲使其脫死亡之禍,可謂至言。然而俗人終不肯信,謂為虛文。若是虛文,安得九轉九變、日數所成皆如方?真人所以知此,誠不可以庸近之思去求。

我少好方術,負步請問,不憚險遠,每有異聞則喜,雖見毀笑不以為戚。焉知來者之不如今,是以著此以示識者。豈是苟尚奇怪、崇飾空言,欲令書行於世、取信流俗?盛陽不能榮枯朽,上智不能移下愚;書為曉者傳,事為識者貴。農夫得彤弓用來驅鳥,南夷得袞衣用來負薪——不知者,何可強哉?

世人飽食終日,未必能勤儒墨之業、治進德之務,只共逍遙遨遊以盡年月。所營非榮則利:或飛蒼走黃於中原,或留連杯觴,或以美女荒沉絲竹,或耽淪綺紈,或控弦以弊筋骨,或博弈以棄功夫。聞至道之言如醉,睹道論而晝睡。有身不修,動之死地,不肯求問養生之法,自己去割削它、煎熬它、憔悴它、漉幹它。

而有道者自寶秘其所知,無求於人,又安肯強行告訴?世人常言:若長生可得,古之富貴者已當得之,而無得之者,是無此道。卻不知古之富貴者,亦如今之富貴者,都不信不求,皆以目前所欲為急,又安能得?假令不能決意信命可延、仙可得,也何妨一試。試得小效,但使二三百歲,不猶勝於凡人少夭嗎?

天下之事萬端,道術尤難明於他事,怎可以中才之心斷世間必無長生之道?若只因世人皆不信便謂為無,則世人的智者豈不太多了?今若有識道意而猶修求的,難道便是至愚、都不及世人?又或慮求長生倘不得,恐人笑為暗惑。若心中斷定萬有一失,而天下果自有此不死之道,不也當被得之者所笑嗎?日月有所不能周照,人心豈足孤信?

抱朴子說:按《黃帝九鼎神丹經》:黃帝服之,遂以昇仙。又云:雖呼吸道引及服草木之藥,可得延年,不免於死;服神丹令人壽無窮已,與天地相畢,乘雲駕龍,上下太清。黃帝以傳玄子,戒之曰:此道至重,必以授賢;苟非其人,雖積玉如山,勿以此道告之。受之者以金人金魚投於東流水中為約,歃血為盟;無神仙之骨,亦不可得見此道。

合丹要件:

  • 地點:名山之中、無人之地
  • 人數:結伴不過三人
  • 齋戒:先齋百日,沐浴五香
  • 禁忌:精潔勿近穢汙,勿與俗人往來
  • 保密:不令不信道者知之——謗毀神藥,藥不成矣

成則可以舉家皆仙,不但一身。世人不合神丹,反信草木之藥。草木之藥,埋之即腐,煮之即爛,燒之即焦,不能自生,何能生人?

九丹是長生之要,非凡人所當見聞。萬兆蠢蠢,唯知貪富貴,豈非行屍?合時又當祭,祭自有圖法一卷。

黃帝九鼎神丹大要如下(得一丹即可,不必九者俱作):

序丹名服法要點效驗舉要
一丹華先作玄黃,六一泥固濟,火三十六日;服七日可仙;並能點化成金
二神丹(神符)服百日;或三刀圭度水火;消三尸九蟲;愈百病
三神丹服一刀圭,百日六畜吞之亦不死;闢五兵;鬼神來侍
四還丹服一刀圭,百日鳳凰翔覆;點汞成金;書目闢鬼
五餌丹服三十日鬼神玉女來侍
六煉丹服十日合汞火之成金
七柔丹服一刀圭,百日缺盆汁和服可令老翁有子;合鉛成金
八伏丹即日持之闢鬼;書門戶辟邪盜虎狼
九寒丹服一刀圭,百日仙童仙女來侍;飛行輕舉

重點: 凡此九丹,但得一丹便仙,不必全作;服後欲昇天則去,欲暫止人間亦任意,皆能出入無間。

抱朴子說:又有太清神丹,其法出於元君。元君是老子之師。《太清觀天經》有九篇:上三篇不可教授,中三篇世無足傳,常沉之三泉之下;下三篇正是丹經上中下,凡三卷。元君是大神仙之人,能調和陰陽,役使鬼神風雨,驂駕九龍十二白虎,天下眾仙皆隸屬於他,猶自言本是學道服丹所致,非自然如此——何況凡人?其經曰:上士得道,升為天官;

中士得道,棲集崑崙;下士得道,長生世間。愚民不信,謂為虛言,從朝至暮但作求死之事,了不求生,天豈能強生之?凡人唯知美食好衣、聲色富貴,恣心盡欲,奄忽終歿之徒,慎無以神丹告之,令其笑道謗真。傳丹經不得其人,身必不吉。若有篤信者,可將合藥成分之,莫輕以其方傳之。知此道者,何用王侯?神丹既成,不但長生,又可以作黃金。

金成,取百斤先設大祭。祭自有別法一卷,不與九鼎祭同。祭當別稱金各檢署之:禮天二十斤,日月五斤,北斗八斤,太乙八斤,井五斤,灶五斤,河伯十二斤,社五斤,門戶閭鬼神清君各五斤,凡八十八斤。餘一十二斤,以好韋囊盛之,良日于都市中市盛之時,默聲放棄於多人處,徑去無復顧。凡用百斤外,乃得自恣用之。不先以金祀神,必被殃咎。

又說:長生之道,不在祭祀事鬼神,不在導引與屈伸;昇仙之要,在神丹。知之不易,為之實難。子能作之,可長存。近代漢末新野陰君,合此太清丹得仙。其人本儒生,有才思,善著詩及丹經贊並序,述初學道隨師本末,列己所知識之得仙者四十餘人,甚分明。作此太清丹,稍難合於九鼎,然是白日昇天之上法。

合之當先作華池、赤鹽、艮雪、玄白、飛符、三五神水,乃可起火。

太清神丹轉數與成仙遲速:

轉數服後得仙
一轉三年
二轉二年
三轉一年
四轉半年
五轉百日
六轉四十日
七轉三十日
八轉十日
九轉三日

*轉數愈多,藥力愈盛,服用日數愈少、得仙愈速。*若取九轉之丹,內神鼎中,夏至之後曝之鼎熱,內朱兒一斤於蓋下,伏伺之,候日精照之,須臾翕然俱起,煌煌輝輝,神光五色,即化為還丹。取而服一刀圭,即白日昇天。

又九轉之丹,封塗之於土釜中,糠火,先文後武,一轉至九轉,遲速各有日數。轉數少則藥力不足,服用日多、得仙遲;轉數多則藥力盛,服用日少、得仙速。

又有九光丹,與九轉異法,大都相似。作法當以諸藥合火之,以轉五石。五石者:丹砂、雄黃、白礜、曾青、慈石。一石輒五轉而各成五色,五石而二十五色,色各一兩,異器盛之。欲起死人,未滿三日者,取青丹一刀圭和水浴死人,又以一刀圭發其口內之,死人立生。欲致行廚,取黑丹和水塗左手,所求如口所道皆自至,可致天下萬物。

欲隱形及先知未然、住年不老,服黃丹一刀圭,即便長生不老,及坐見千里之外,吉凶皆知如在目前,人生宿命盛衰壽夭富貴貧賤皆知之。其法俱在《太清經》中卷。

抱朴子說:其次有《五靈丹經》一卷,有五法。用丹砂、雄黃、雌黃、石硫黃、曾青、礬石、慈石、戎鹽、太乙餘糧,亦用六一泥及神室祭醮合之,三十六日成。又用五帝符,以五色書之,亦令人不死,但不及太清及九鼎丹藥。

又有岷山丹法:道士張蓋蹋精思於岷山石室中得此方。其法鼓冶黃銅作方諸,承取月中水,以水銀覆之,致日精火其中,長服之不死。又取此丹置雄黃銅燧中,覆以汞曝之,二十日發而治之,以井華水服如小豆,百日盲者能視,百病自愈,發白還黑,齒落更生。

又務成子丹法:用巴沙汞置八寸銅盤中,以土爐盛炭,倚三隅塹以支盤,以硫黃水灌之,常令如泥,百日服之不死。

又羨門子丹法:以酒和丹一斤,用酒三升和,曝之四十日。服之一日,三蟲百病立下;服之三年,仙道乃成,必有玉女二人來侍,可役使致行廚。此丹可厭百鬼及四方死人殃注害人宅,及起土功妨人者,懸以向之則無患。

又有立成丹,亦有九首,似九鼎而不及。其要一本更雲:取雌黃雄黃燒下其中銅,鑄以為器,覆之三歲淳苦酒上,百日此器皆生赤乳,長數分,或有五色琅玕,取理而服之,亦令人長生。又可以和菟絲(初生之根,形似兔),掘取剋其血以和此丹,服之立變化,任意所作。又和以朱草,一服之能乘虛而行雲。

朱草狀似小棗,長三四尺,枝葉皆赤,莖如珊瑚,喜生名山岩石下,刻之汁流如血;以玉及八石金銀投其中,立可丸如泥,久則成水;以金投之名金漿,以玉投之名玉醴,服之皆長生。

又取伏丹法:天下諸水有名丹者,如南陽之丹水等,其中皆有丹魚。當先夏至十日夜伺之,丹魚必浮於水側,赤光上照赫然如火,網取之。得之雖多,勿盡取。割其血塗足下,則可步行水上,長居淵中。

又赤松子丹法:取千歲虆汁及礬桃汁淹丹,著不津器中,練蜜蓋其口,埋入地三尺,百日,絞檸木赤實取汁和而服之,令人面目鬢髮皆赤,長生。昔中黃仙人有赤鬚子,豈非服此乎?

又石先生丹法:取烏鷇之未生毛羽者,以真丹和牛肉吞之,至長毛羽皆赤,乃殺之,陰乾百日,並毛羽搗服一刀圭,百日得壽五百歲。

又康風子丹法:用羊烏鶴卵雀血,合少室天雄汁,和丹內鵠卵中漆之,內雲母水中,百日化為赤水。服一合益壽百歲,服一升千歲。

又崔文子丹法:納丹鶩腹中蒸之,服之令人延年,長服不死。

又劉元丹法:以丹砂內玄水液中,百日紫色,握之不汙手;又和以雲母水,內管中漆之,投井中,百日化為赤水。服一合得百歲,久服長生。

又樂子長丹法:以曾青鉛丹合汞及丹砂,著銅筩中,乾瓦白滑石封之,於白砂中蒸之,八十日,服如小豆,三年仙矣。

又李文丹法:以白素裹丹,以竹汁煮之,名紅泉,乃浮湯上蒸之,合以玄水。服一合,一年仙矣。

又尹子丹法:以雲母水和丹密封,致金華池中,一年出,服一刀圭,盡一斤,得五百歲。

又太乙招魂魄丹法:所用五石及封以六一泥,皆似九丹,長於起猝死三日以內者。折齒內一丸,與硫黃丸俱以水送之,令入喉即活,皆言見使者持節召之。

又采女丹法:以兔血和丹與蜜蒸之,百日,服如梧桐子大一丸,日三,至百日有神女二人來侍,可役使。

又稷丘子丹法:以清酒麻油百華醴龍膏和,封以六一泥,以糠火溫之,十日成,服如小豆一丸,盡劑得壽五百歲。

又墨子丹法:用汞及五石液於銅器中火熬之,以鐵匕攪之,十日還為丹。服一刀圭,萬病去身,長服不死。又張子和丹法:用鉛汞曾青水合封之,蒸之於赤黍米中,八十日成,以棗膏和丸之,服如大豆,百日壽五百歲。

又綺裡丹法:先飛取五石玉塵,合以丹砂汞,內大銅器中煮之,百日五色,服之不死。以鉛百斤,以藥百刀圭,合火之成白銀;以雄黃水和而火之,百日成黃金。金太剛者以豬膏煮之,太柔者以白梅煮之。

又玉柱丹法:以華池和丹,以曾青硫黃末覆之薦之,內筩中沙中,蒸之五十日。服之百日,玉女六甲六丁神女來侍,可役使,知天下之事。

又肘後丹法:以金華和丹乾瓦封之,蒸八十日,取如小豆,置盤中向日和之,其光上與日連。服如小豆,長生矣。以投丹陽銅中,火之成金。

又李公丹法:用真丹及五石之水各一升,和令如泥,釜中火之,三十六日出,和以石硫黃液。服之十年,與天地相畢。又劉生丹法:用白菊花汁、地楮汁、樗汁和丹蒸之,三十日,研合服之,一年得五百歲;老翁服更少不可識,少年服亦不老。

又王君丹法:巴沙及汞內雞子中,漆合之,令雞伏之三枚,以王相日服之,住年不老;小兒不可服,不復長矣;與新生雞犬服之,皆不復大,鳥獸亦皆如此驗。

又陳生丹法:用白蜜和丹,內銅器中封之,沉之井中,一期,服之經年不飢;盡一斤,壽百歲。

又韓終丹法:漆蜜和丹煎之,服可延年久視,立日中無影。過此以往,尚數十法,不可具論。

抱朴子說:金液是太乙所服而仙的,不減九丹。合之用古秤黃金一斤,並用玄明龍膏、太乙旬首中石、冰石、紫遊女、玄水液、金化石、丹砂,封之成水。其經雲:金液入口,則其身皆金色。老子受之於元君。元君曰:此道至重,百世一齣,藏之石室。合之皆齋戒百日,不得與俗人往來,於名山之側、東流水上,別立精舍,百日成,服一兩便仙。

若未欲去世,且作地仙水仙之士者,但齋戒百日。若求昇天,皆先斷谷一年乃服之。若服半兩,則長生不死,萬害百毒不能傷,可以畜妻子、居官秩,任意所欲,無所禁。若復欲昇天,乃可齋戒更服一兩,便飛仙矣。

以金液為威喜巨勝之法:取金液及水銀一味合煮之,三十日出,以黃土甌盛,以六一泥封,置猛火炊之,六十時皆化為丹。服如小豆大便仙。以此丹一刀圭粉水銀一斤,即成銀。又取此丹一斤置火上扇之,化為赤金而流,名曰丹金。以塗刀劍,闢兵萬裡。以此丹金為盤碗,飲食其中,令人長生。以承日月得液,如方諸之得水,飲之不死。

以金液和黃土,內六一泥甌中,猛火炊之,盡成黃金,中用也;復以火炊之,皆化為丹,服如小豆,可以入名山大川為地仙。以此丹一刀圭粉水銀立成銀;以銀一兩和鉛一斤,皆成銀。《金液經》雲:投金人八兩於東流水中,飲血為誓,乃告口訣;不如本法,盜其方而作之,終不成。凡人有至信者,可以藥與之,不可輕傳其書,必兩受其殃。

天神鑑人甚近,人不知耳。

抱朴子說:九丹誠為仙藥之上法,然合作之,所用雜藥甚多。若四方清通,市之可具;若九域分隔,則物不可得。又當起火晝夜數十日,伺候火力,不可令失其適,勤苦至難,故不及合金液之易。合金液唯金為難得。古秤金一斤於今為二斤,率不過值三十許萬,所用雜藥差易具。又不起火,但置華池中,日數足便成。都合可用四十萬而得一劑,可足八人仙。

然其中稍少合者,其氣力不足以相化成,如釀數升米酒必無成。

抱朴子說:其次有餌黃金法,雖不及金液,亦遠勝他藥。或以豕負革肪及酒煉之,或以樗皮治之,或以荊酒磁石消之,或有可引為巾,或立令成水服之。或有禁忌,不及金液。或以雄黃雌黃合餌之,可引之張之如皮,皆地仙法。銀及蚌中大珠,皆可化為水服之。然須長服不可缺,故皆不及金液。

合此金液九丹,既當用錢,又宜入名山、絕人事,故能為之者少;且千萬人中,時當有一人得其經。故凡作道書者,略無說金丹的。第一禁:勿令俗之不信道者謗訕評毀,必不成。鄭君言所以如此:合此大藥皆當祭,祭則太乙、元君、老君、玄女皆來鑑省。

作藥者若不絕跡幽僻之地,令俗間愚人得經過聞見,則諸神便責作藥者不遵承經戒,致令惡人有謗毀之言,則不復佑助,邪氣得進,藥不成。必入名山之中,齋戒百日,不食五辛生魚,不與俗人相見,爾乃可作大藥。作藥須成乃解齋,不但初作時齋。鄭君雲:左君告之,諸小小山皆不可於其中作金液神丹。

凡小山皆無正神為主,多是木石之精、千歲老物、血食之鬼,此輩皆邪氣,不念為人作福,但能作禍,善試道士;道士須以術闢身及將從弟子,然或能壞人藥。今之醫家每合好藥好膏,皆不欲令雞犬小兒婦人見之;若被諸物犯之,用便無驗。又染採者惡惡目者見之,皆失美色——況神仙大藥乎?是以古之道士合作神藥,必入名山,不止凡山之中,正為此。

又按仙經,可以精思合作仙藥者:華山、泰山、霍山、恆山、嵩山、少室山、長山、太白山、終南山、女幾山、地肺山、王屋山、抱犢山、安丘山、潛山、青城山、峨眉山、緌山、雲臺山、羅浮山、陽駕山、黃金山、鱉祖山、大小天台山、四望山、蓋竹山、括蒼山——此皆正神在其山中,其中或有地仙之人。上皆生芝草,可以避大兵大難,不但於中合藥。

若有道者登之,則此山神必助之為福,藥必成。若不得登此諸山,海中大島嶼亦可合藥。若會稽之東翁洲、亶洲、紵嶼,及徐州之莘莒洲、泰光洲、鬱洲,皆其次。今中國名山不可得至,江東名山可得住者:霍山在晉安;長山、太白在東陽;四望山、大小天台山、蓋竹山、括蒼山,並在會稽。

抱朴子說:我忝為大臣子孫,雖才不足以經國理物,然同輩中進趨之業、所知不能遠過我的,多已揮翮雲漢、耀景辰霄了。我所以絕慶弔於鄉黨、棄當世之榮華,必欲遠登名山,成所著子書,次則合神藥、規長生故也。俗人莫不怪我委桑梓、背清途,而躬耕林藪、手足胼胝,謂我有狂惑之疾。然道與世事不併興,若不廢人間之務,何得修如此之志?

見之誠了、執之必定的,亦何憚於譭譽,豈移於勸沮?聊書其心,示將來之同志尚者。後有斷金之徒,所捐棄者,亦與我無異。

小神丹方:用真丹三斤,白蜜六斤攪合,日暴煎之令可丸,旦服如麻子許十丸。未一年,發白者黑,齒落者生,身體潤澤;長服之,老翁成少年,長生不死。

小丹法:丹一斤搗篩,下淳苦酒三升、漆二升,三物合令相得,微火上煎令可丸。服如麻子三丸,日再服。三十日腹中百病癒,三尸去;服之百日,肌骨強堅;千日,司命削去死籍,與天地相畢,日月相望,改形易容,變化無常,日中無影,乃別有光。

小餌黃金法:鍊金內清酒中,約二百過,出入即沸;握之出指間令如泥。若不沸及握之不出指間,即削之,內清酒中無數。成,服之如彈丸一枚,亦可一丸分為小丸。服之三十日,無寒溫,神人玉女侍之。銀亦可餌,與金同法。服此二物,能居名山石室中者,一年即輕舉;止人間服亦地仙。勿妄傳。

兩儀子餌黃金法:豬負革脂三斤,淳苦酒一升,取黃金五兩置器中,煎之土爐,以金置脂中,百入百出,苦酒亦爾。食一斤,壽蔽天地;食半斤,壽二千歲;五兩,壽千二百歲。無多少便可餌之。當以王相日作,服之神良。勿傳非人;傳示非人,令藥不成不神。欲食去屍藥,當服丹砂。

五、養生至理 ​

重點: 形是神的宅舍;身勞則神散,氣竭則命終。服藥為本,兼行氣則見效更快。

文獻邊界

本卷論服藥、行氣、禁炁等,是葛洪對「養形延命」的文獻論證,非現代醫療或氣功操作手冊。涉及劇毒礦石、極端禁食者,切勿照做。

抱朴子說:這類道理精微難識,疑惑的人很多。我的聰明哪裡勝過別人?不過偶爾有所偏解——像鶴知夜半、燕知戊己,未必別的事也通。但也有過校驗,所以我認定:長生可得,仙人並非天生另一種。道之極妙處寫不盡;太淺近的,又不足說。從前庚桑胼胝、文子臉色黧黑,苦練很久才得大訣,想來都有緣故。圓頭含氣的人,誰不樂生怕死?

可是榮華勢利誘意,美色誘目,清商流徵亂耳,愛惡利害攪神,功名聲譽綁住身子——這些不召自來、不學就會。除非真是那種窮理獨見、能看穿常事之外的人,誰肯丟近修遠、壓住嗜好,割掉眼前的小欲,去做難成的遠功?

形與神 ​

比喻說明
有因無而生「有」靠「無」托起來
形須神而立身子靠精神站得住
堤與水堤壞了,水留不住
燭與火燭燒盡了,火沒地方住

身勞則神散,氣竭則命終。 根枯了,枝葉再青也要離開樹木;氣疲了、慾望反佔上風,精靈就會離開身體。過去的回不來,朽了的再無生理——達道的人,正為這悲哀。古人輕璧玉、重寸陰,不是沒有道理。

所以山林養性、遺世自得的人,把高位比作贅疣、把萬物看成蟬翼——不是故意唱高調。是真看透了,才棄之如忘:遠棲幽遁,收起鋒芒;遮住亂目的色、隔開亂耳的聲;滌除玄覽,守雌抱一,專氣致柔,鎮以恬素;把歡戚、榮辱、厚味、多言都往外推。反聽之後所聞才徹,內視之後所見才清。

養靈根、除誘慕,削掉淺務,以愉漠自持,為於無為,以全天理——然後才談吞吐寶華、內守九精一類上層工夫。可樑上塵積到盈尺,不是片刻求得的;山澗清澈,也不是一蹴而就。病在:聽了不信,信了不做,做了不終。 成功的極少又隱,失敗的極多又顯。世人只見顯的、不見隱的,便說天下根本沒有仙道。

物可延養,人豈不然 ​

堤防堅,水就不滲;脂多,火就不熄。寶劍不天天砍,才能常利;斧頭天天用,才會速壞。雪藏在涼處能過夏,冰藏在深處能過暑;泥坯一燒成瓦,便與天地同久;速朽的木一燒成炭,也能億載不敗。

同一類物,榮枯可以差很遠——哪裡有「一到秋天必收、一到冬天必死」的死規定?人的死生期限,還不如草木之於寒天那樣刻板;延養、補救的理路,也不只是「多穿點衣服」那點淺益。久視長生的效驗,為什麼就不能成立?世人守著近習、眼界窄,把仙道當虛誕、把黃老當妄言——真可惜。連湯藥針艾都不肯信的人,更何況更深一層?

有人說:俞跗、扁鵲既然能治病,為什麼不讓人永遠不死?又說:富貴之家不缺醫術,卻不見得更長壽,可見命有自然。拿這標準逼人信神仙,好比叫牛爬樹、叫馬追鳥。

小藥已驗,何況上藥 ​

召魂小丹、三使之丸,以及五英八石這類小小之藥:或能立消堅冰,或能入水自浮,能斷絕鬼神、禳卻虎豹,破臟腑積聚,追膏肓二豎,起猝死、返驚魂——這些還只是凡藥,已能令「已死」者復生,那麼上藥為什麼不能令「正活著的人」不死?

扁鵲救虢太子於既殞,醫家薄技尚能開顱理腦、刳腹浣胃——何況神仙之道?

人所以死,不出六害:

  1. 諸欲所損
  2. 衰老
  3. 百病所害
  4. 毒惡所中
  5. 邪氣所傷
  6. 風冷所犯

導引行氣、還精補腦、飲食有度、起居有節、服藥、思神守一、持戒佩符,並遠離傷生之事——可免此六害。醫家通明腎氣丸、內補五絡散、枸杞煎、黃芪建中湯,久服尚能使人肥壯;漆葉青蓁這類平常草藥,樊阿服了得壽二百、耳目聰明,還能持針治病——近代實事,良史有記。吳普跟華佗學五禽戲代導引,也得百餘歲。藥術之至淺尚且如此,何況用其精妙?

對俗人講:理中、四順可救霍亂,款冬、紫苑可治咳逆……他們尚且不信,寧可殺生請福、分蓍問祟,不肯信良醫攻病——更何況告訴他金丹可以度世、芝英可以延年?

史證數則 ​

留侯張良一代奇策,仍說不死可得,曰「吾將棄人間之事,以從赤松遊」,遂修道引、絕谷一年。後因呂後逼他強食,道業中輟。按孔安國秘記:良得黃石公不死之法,不只兵法;又說他師事四皓,密自度世,世人不知,才說他死了。漢丞相張蒼偶得小術,壽一百八十——這還是道之薄者,已得中壽三倍;若備術而行秘妙,為什麼不能長生?事見《漢書》,不是空話。

服藥與行氣 ​

抱朴子說:服藥雖是長生之本,若能兼行氣,見效更快;得不到藥,只把行氣做到盡理,也可得數百歲。又宜略懂房中節宜——為什麼?不知陰陽節度,屢屢勞損,行氣就使不上力。人在氣中,氣在人中;從天地到萬物,無不靠氣而生。善行氣者,內可養身,外可卻惡,百姓日用卻不知道。

行炁與禁祝(文獻敘述) ​

吳越有禁祝之法,多靠「炁」,葛洪記其「甚有明驗」:

  • 禳疫:入大疫之中,與病人同床而己不染;帶數十人同行,也能無所畏
  • 禁鬼神:邪魅山精擲瓦石、放火燒屋,善禁者以炁禁之,即絕
  • 闢毒蟲猛獸:入溪毒蝮蛇之地,能闢方圓數十里;虎豹蛇蜂可令伏不起
  • 金瘡白刃:禁之則血立止,或雲可續骨連筋;白刃蹈之不傷(文獻宣稱)

近世左慈、趙明等,書中更記:以炁禁水使逆流一二丈;茅屋上燃火煮飯而茅不焦;釘入柱七八寸,以炁吹之釘即湧出;禁沸湯中取錢而手不爛;庭中露水大寒不冰;禁一里炊者不得熟;禁犬不得吠——皆屬文獻層的「炁效」敘事。

吳賀將軍討山賊時,賊中有善禁者,官軍刀劍拔不出、箭矢回射。賀將軍心想:有刃之物可禁,無刃之物不可禁——於是改用勁木白棒先登,大破之,禁者失效。葛洪藉此說:炁出於形,用之效驗已如此,何必懷疑它不能絕谷治病、延年養性?

仲長統《昌言》也論行炁可不飢不病。他自承:起初不信,見做的人有效才信;方法其實很簡約,自己做不到,只因心馳世務。又記燕君派人學不死之方,使者未學成而師死,有人勸君:「他自己都保不住命,怎能令君不死?」仲長統卻說:那老師未必不知道,只是丟不下世事——知道而無益,不等於世上沒有不死之法。又記河南密縣卜成學道,辭家後步履漸高,入雲中不見——陳元方、韓元長等高士,正因父祖曾見此事,才信天下有仙。

六、修煉微旨 ​

重點: 學道當由淺入深;最急的是寶精愛炁,再以小藥近術逐步走近精微。

文獻邊界

本卷論禁忌、積善奪算、房中、隱遁方位等,屬魏晉道戒與術數文獻,不是現代道德刑法或操作手冊。勿按「生地/二山」等文字做登山或符咒實作。

抱朴子說:「志同道合的人,不用說也信得過;路子完全不一樣的人,再忠言也容易被疑。連眼前一尺之內的道理、人間取捨的小事,輕重黑白已經分明,迷惑的人還常常分不清——何況跟他講世道之外的事、至微的旨趣?被人當大笑話,由來已久,不是今天才開始。

眼睛夠得到的地方,再暗再細也能看見;夠不到的地方,哪怕日月當空、嵩岱入雲,也看不清。黃老玄聖深識獨見,在名山開秘文、從神人受仙經,擺脫塵累、凌越高遠——金石比不上他們堅,龜鶴比不上他們壽。他們憐憫後世有志者沒有文字,才留下方法,寫得明白:小修則小得,大為則大驗。

可是淺見的人守著自己那一點:吃慣了苦菜就不識臺蜜,喝慣了薄酒就不賞醇醪。知好生,卻不知有養生之道;知怕死,卻不信有不死之法;知飲食過度會生病,卻管不住口;知縱欲會枯損,卻割不下那份貪。我就算說神仙可得,又怎能硬逼他信?」

有人詰難:「你體無參午達理、奇毛通骨,年非安期、彭祖多歷之壽,目不接見神仙,耳不獨聞異說,何以知長生可獲、養性有徵?若覺玄妙於心得、運逸鑑於獨見,所未敢許。衣無蔽膚之具、資無謀夕之儲,而高談陶朱之術、自同猗頓之策,取譏論者,其理必也。抱痼疾而言精和、鵲之技,屢奔北而稱究孫、吳之算,人不信,以無效也。」

我答道:「寸鮹泛跡濫水之中,則謂天下無四海之廣;芒蠍宛轉果核之內,則謂八極之界盡於茲。雖告之以無涯之浩汗,語之以宇宙之恢闊,以為空言,必不肯信。若令我眼有方瞳、耳長出頂,亦將控飛龍而駕慶雲,凌流電而造倒景——你又將安得而詰我?設令見我,又將呼為天神地祇異類之人,豈謂我為學之所致?姑聊以先覺挽引同志,豈強令吾子之徒皆信?

若令家戶有仙人,屬目比肩,吾子雖蔽,亦將不疑。但彼人之道成,則蹈青霄而遊紫極,自非通靈莫之見聞,吾子必為無耳。世人信其臆斷,仗其短見,自謂所度事無差錯,習乎所致、怪乎所希,提耳指掌,終於不悟——其來尚矣,豈獨今哉?」

有人說:「屢承嘉談,足以不疑於有仙了,但更自嫌於不能為。敢問更有要道,可得單行者否?」

抱朴子說:「凡學道,當由淺入深、由易到難;志向誠而堅,沒什麼走不通;一疑就無功——這不只一件事如此。根還沒扎進土,卻想枝幹幹雲;源還沒挖深,卻想湯流萬裡——從來沒有這回事。

因此:

條件為什麼需要
積善陰德否則不足以感神明
誠心結師友否則得不到真傳
有功勞、經大試否則不夠格論至要
遇明師未遇而求要道,不可得

九丹金液,才是仙道之主;可事大費重,一時辦不起來。眼前最急的是寶精愛炁,同時服小藥延年、學近術辟邪——才能一步步走近精微。」

有人說:「方術太多,實在難精;除了金丹,其餘還該修哪些?」

抱朴子說:「還沒拿到至要大法之前,小術不可不廣知——長生是靠眾術合起來的。治國不能缺文武禮律,造車不能缺轅輞軸轄。術的兩面是:

  • 內:修形神,延年愈疾
  • 外:攘邪惡,使禍害不近

琴不能只靠一根弦求五音,甲不能只靠一片札擋刀鋒。

養生要多聞而能抓住要點,博見而善選擇;偏修一事,靠不住。又怕好事者各仗所長:

  • 懂房中的說「只有房中可度世」
  • 懂吐納的說「只有行氣可延年」
  • 懂導引的說「只有屈伸可不老」
  • 懂草木的說「只有藥餌無窮」

學道不成,往往壞在這種偏枯。淺的人偶知一事就說夠了;不識真的人,得了善方還不停換方,工夫耗光、主意不定——兩邊都失。更有人根器鈍、所知淺,硬闖名山,被毒蟲猛獸所傷,餓死凍死在崖谷——豈不愚?

務學不如擇師。 若老師見聞本就窄,又不願盡教,卻說「為道不在多」——那句話只對「已經握有金丹至要」的人成立。知金丹的人極少;與其空等不一定辦得成的大事,不如先修對自己有益的小術。好比治家:家裡已有金銀珠玉夠用幾世,才說「不必種地」;若沒有,怎能不多播百穀、多存果蔬?

所以斷谷、闢兵、厭劾鬼魅、禁百毒、治眾疾,入山令猛獸不犯、涉水令蛟龍不害,經瘟疫不畏、急難能隱形——這些在書中雖稱「小事」,也不可不知;何況更深一層?」

有人說:「敢問欲修長生之道,何所禁忌?」

抱朴子說:「禁忌之至急,在不傷不損而已。按《易內戒》及《赤松子經》及《河圖記命符》皆雲:天地有司過之神,隨人所犯輕重以奪其算;算減則人貧耗疾病、屢逢憂患,算盡則人死。諸應奪算者有數百事,不可具論。又言身中有三尸。三尸之為物,雖無形而實魂靈鬼神之屬,欲使人早死,此屍當得作鬼,自放縱遊行,享人祭酹。

是以每到庚申之日,輒上天白司命,道人所為過失。又月晦之夜,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狀。大者奪紀(紀者三百日),小者奪算(算者三日)。我亦未能審此事之有無。然天道邈遠,鬼神難明。趙簡子、秦穆公皆親受金策於上帝,有土地之明徵。山川草木、井灶汙池猶皆有精氣;人身之中亦有魂魄;況天地為物之至大者,於理當有精神;

有精神則宜賞善而罰惡,但其體大而網疏,不必機發而響應耳。

然覽諸道戒,無不雲:欲求長生者,必欲積善立功,慈心於物,恕己及人,仁逮昆蟲,樂人之吉,愍人之苦,周人之急,救人之窮,手不傷生,口不勸禍,見人之得如己之得,見人之失如己之失,不自貴,不自譽,不嫉妒勝己,不佞諂陰賊——如此乃為有德,受福於天,所作必成,求仙可冀。

若乃憎善好殺,口是心非,背向異辭,反戾直正,虐害其下,欺罔其上,叛其所事,受恩不感,弄法受賂,縱曲枉直,廢公為私,刑加無辜,破人之家,收人之寶,害人之身,取人之位,侵克賢者,誅戮降伏,謗訕仙聖,傷殘道士,彈射飛鳥,刳胎破卵,春夏燎獵,罵詈神靈,教人為惡,蔽人之善,危人自安,佻人自功,壞人佳事,奪人所愛,離人骨肉,辱人求勝,取人長錢還人短陌,決放水火,以術害人,迫脅尪弱,以惡易好,強取強求,擄掠致富,不公不平,淫佚傾邪,凌孤暴寡,拾遺取施,欺紿誑詐,好說人私,持人短長,牽天援地,咒詛求直,假借不還,換貸不償,求欲無已,憎拒忠信,不順上命,不敬所師,笑人作善,敗人苗稼,損人器物以窮人用,以不清潔飲飼他人,輕秤小鬥,狹幅短度,以偽雜真,採取奸利,誘人取物,越井跨灶,晦歌朔哭——凡有一事,輒是一罪,隨事輕重,司命奪其算紀,算盡則死。

但有噁心而無惡跡者奪算;若惡事而損於人者奪紀;若算紀未盡而自死者,皆殃及子孫。諸橫奪人財物者,或計其妻子家口以當填之,以致死喪,但不即至耳。其惡行若不足以殺其家人者,久久終遭水火劫盜及遺失器物,或遇縣官疾病,自營醫藥、烹牲祭祀所用之費,要當令足以盡其所取之直。故道家言:枉殺人者,是以兵刃而更相殺;

其取非義之財,不避怨恨,譬若以漏脯救飢、鴆酒解渴,非不暫飽而死亦及之矣。

其有曾行諸惡事、後自改悔者:若曾枉殺人,則當思救濟應死之人以解之;若妄取人財物,則當思施與貧困以解之;若以罪加人,則當思薦達賢人以解之。皆一倍於所為,則可便受吉利,轉禍為福之道也。能盡不犯之,則必延年益壽,學道速成。夫天高而聽卑,物無不鑑,行善不怠,必得吉報。羊公積德佈施,詣乎皓首,乃受天墜之金;蔡順至孝,感神應之;

郭巨殺子為親,而獲鐵券之重賜。然善事難為,惡事易作,而愚人復以項橐、伯牛輩,謂天地之不能辨臧否,而不知彼有外名者未必有內行,有陽譽者不能解陰罪;若以薺麥之生死而疑陰陽之大氣,亦不足以致遠。蓋上士所以密勿而僅免,凡庸所以不得其欲矣。」

有人說:「道德未成,又未得絕跡名山,而世不同古,盜賊甚多,將何以卻朝夕之患、防無妄之災?」

抱朴子說:「常以執日,取六癸上土,以和百葉薰草,以泥門戶方一尺,則盜賊不來;亦可取市南門土及歲破土、月建土,合和為人,以著朱鳥地,亦壓盜。有急則入生地而止,無患。天下有生地,一州有生地,一郡有生地,一縣有生地,一鄉有生地,一里有生地,一宅有生地,一房有生地。」

有人說:「一房有生地,不亦逼乎?」

抱朴子說:「經雲:大急之極,隱於車軾。如此,一車之中亦有生地,況一房乎?」

有人說:「竊聞求生之道當知二山,不審此山為何所在,願垂告悟,以祛其惑。」

抱朴子說:「有之。非華霍,非嵩岱。夫太元之山,難知易求,不天不地,不沉不浮,絕險綿邈,崔嵬崎嶇,和氣絪縕,神意並遊,玉井泓邃,灌溉匪休,百二十官,曹府相由,離坎列位,玄芝萬株,絳樹特生,其寶皆殊,金玉嵯峨,醴泉出隅;還年之士,挹其清流;子能修之,喬松可儔——此一山也。

長谷之山,杳杳巍巍,玄氣飄飄,玉液霏霏,金池紫房在乎其隈;愚人妄往,至皆死歸;有道之士,登之不衰,採服黃精,以致天飛——此二山也。皆古賢之所秘,子精思之。」

有人說:「願聞真人守身煉形之術。」

抱朴子說:「深哉問也。夫始青之下月與日,兩半同升合成一。出彼玉池入金室,大如彈丸黃如橘,中有嘉味甘如蜜,子能得之謹勿失。既往不追身將滅,純白之氣至微密,升於幽關三曲折,中丹煌煌獨無匹,立之命門形不卒,淵乎妙矣難致詰。此先師之口訣,知之者不畏萬鬼五兵也。」

有人說:「聞房中之事,能盡其道者,可單行致神仙,並可以移災解罪、轉禍為福,居官高遷、商賈倍利——信乎?」

抱朴子說:「此皆巫書妖妄過差之言,由於好事增加潤色,至令失實;或亦奸偽造作虛妄,以欺誑世人,隱藏端緒以求奉事,招集弟子以規世利耳。夫陰陽之術,高可以治小疾,次可以免虛耗而已。其理自有極,安能致神仙而卻禍致福?人不可以陰陽不交,坐致疾患。若欲縱情恣欲,不能節宣,則伐年命。

善其術者,則能卻走馬以補腦,還陰丹以朱腸,採玉液於金池,引三五於華梁,令人老有美色,終其所稟之天年。而俗人聞黃帝以千二百女昇天,便謂黃帝單以此事致長生,而不知黃帝於荊山之下、鼎湖之上,飛九丹成,乃乘龍登天。黃帝自可有千二百女耳,而非單行之所由。凡服藥千種、三牲之養,而不知房中之術,亦無所益。

是以古人恐人輕恣情性,故美為之說,亦不可盡信。玄素喻之水火:水火殺人,而又生人,在於能用與不能耳。大都知其要法,御女多多益善;如不知其道而用之,一兩人足以速死。彭祖之法,最其要者。其他經多煩勞難行,而其為益不必如其書,人少有能為之者。口訣亦有數千言耳。不知之者,雖服百藥,猶不能得長生也。」

七、塞難答疑 ​

重點: 難可塞、疑可釋;仙與不仙決於所值,亦決於能否篤信力行。

有人說:「皇穹至神,賦命宜均,為何使赤松、王喬等凡人受不死之壽,而周公、孔子大聖卻無久視之福?」

抱朴子說:「命之修短,實由所值;受氣結胎,各有星宿。天道無為,任物自然,無親無疏,無彼無此。命屬生星,則其人必好仙道;好仙道者,求之亦必得。命屬死星,則其人亦不信仙道;不信仙道,則亦不自修其事。所樂善否,判於所稟;移易予奪,非天所能。

譬猶金石消於爐冶、瓦器甄於陶灶,雖由之以成形,而銅鐵之利鈍、甕罌之邪正,適遇所遭,非復爐灶之事。」

有人詰難:「良工所作皆由其手,天之神明何所不為?而云人生各有所值,非彼昊蒼所能匠成——愚甚惑焉,未之敢許。」

抱朴子答:「渾茫剖判,清濁以陳,或升而動,或降而靜——彼天地猶不知所以然。萬物感氣,並亦自然,與彼天地各為一物,但成有先後、體有鉅細耳。有天地之大,故覺萬物之小;有萬物之小,故覺天地之大。腹背雖包圍五臟,而五臟非腹背所作;肌膚雖纏裹血氣,而血氣非肌膚所造;天地雖含囊萬物,而萬物非天地之所為。

譬猶草木因山林以萌秀,而山林非有事焉;魚鱉托水澤以產育,而水澤非有為焉。俗人見天地之大、萬物之小,因曰天地為萬物之父母,萬物為天地之子孫。蝨生於我,豈我之作?故蝨非我不生,而我非蝨之父母,蝨非我之子孫。蠛蠓育於醯醋,芝檽產於木石,蛣屈滋於汙淤,翠蘿秀於松枝——非彼四物所創匠。萬物盈乎天地之間,豈有異乎斯哉?

天有日月寒暑,人有瞻視呼吸。以遠況近,以此推彼:人不能自知其體老少痛癢之何故,則天亦不能自知其體盈縮災祥之所以;人不能使耳目常聰明、榮衛不輟閡,則天亦不能使日月不薄蝕、四時不失序。由茲論之,大壽之事果不在天地,仙與不仙決於所值。

生我者父,娠我者母,猶不能令我形器必中適、姿容必妖麗、性理必平和、智慧必高遠,多致我氣力、延我年命;而或矬陋尪弱,或且黑且醜,或聾盲頑嚚,或枝離劬蹇——所得非所欲,所欲非所得,況乎天地遼闊者哉?父母猶復其遠者。我自有身,不能使之永壯而不老、常健而不疾、喜怒不失宜、謀慮無悔吝。

故授氣流形者父母也,受而有之者我身也,其餘則莫有親密乎此、莫有制御乎此。二者已不能有損益於我矣,天地亦安得與知之乎?必若人物皆天地所作,則宜皆好而無惡、悉成而無敗,眾生無不遂之類,而項橐、楊烏無春雕之悲矣!子以天不能使孔孟有度世之祚,益知所稟之有自然,非天地所剖分。聖之為德,德之至也。

天若能以至德與之,而使之所知不全、功業不建、位不霸王、壽不盈百——此非天有為之驗。聖人之死,非天所殺;則聖人之生,非天所挺。賢不必壽,愚不必夭,善無近福,惡無近禍,生無定年,死無常分:盛德哲人秀而不實,竇公庸夫年幾二百;伯牛廢疾,子夏喪明;盜蹠窮兇而白首,莊蹻極惡而黃髮——天之無為,於此明矣。」

有人說:「仲尼稱自古皆有死,老子曰神仙之可學。夫聖人之言,信而有徵;道家所說,誕而難用。」

抱朴子說:「仲尼,儒者之聖;老子,得道之聖。儒教近而易見,故宗之者眾;道意遠而難識,故達之者寡。道者,萬殊之源;儒者,大淳之流。三皇以往,道治也;帝王以來,儒教也。談者鹹知高世之敦樸,而薄季俗之澆散——何獨重仲尼而輕老氏乎?是玩華藻於木末,而不識所生之有本。何異乎貴明珠而賤淵潭,愛和璧而惡荊山?

不知淵潭者明珠之所自出,荊山者和璧之所由生。且夫養性者,道之餘;禮樂者,儒之末。所以貴儒者,以其移風易俗,不唯揖讓與盤旋;所以尊道者,以其不言而化行,匪獨養生之一事。若儒道果有先後,則仲尼未可專信,而老氏未可孤用。仲尼既敬問伯陽,願比老彭;又自以知魚鳥而不識龍,喻老氏於龍——蓋其心服之辭,非空言。

與顏回所言『瞻之在前,忽然在後,鑽之彌堅,仰之彌高』,無以異也。」

有人說:「仲尼親見老氏而不從學道,何也?」

抱朴子說:「以此觀之,益明所稟有自然之命,所尚有不易之性。仲尼知老氏玄妙貴異,而不能挹酌清虛、本源大宗,出乎無形之外、入乎至道之內;其所諮受,止於民間之事而已,安能請求仙法?忖其用心汲汲,專於教化,不存乎方術。仲尼雖聖於世事,而非能沉靜玄默、自守無為者。

故老子戒之曰:良賈深藏若虛,君子盛德若愚,去子之驕氣與多欲、態色與淫志,是無益於子之身。此足以知仲尼不免於俗情,非學仙之人。夫棲棲遑遑,務在匡時,仰悲鳳鳴,俯嘆匏瓜,沽之恐不售,慷慨思執鞭——亦何肯舍經世之功業,而修養生之迂闊哉?」

有人說:「儒道之業,孰為難易?」

抱朴子答:「儒者,易中之難;道者,難中之易。棄交遊,委妻子,謝榮名,損利祿,割燦爛於其目,抑鏗鏘於其耳,恬愉靜退,獨善守己,謗來不戚,譽至不喜,睹貴不欲,居賤不恥——此道家之難。

出無慶弔之望,入無瞻視之責,不勞神於七經,不運思於律歷,意不為推步之苦,心不為藝文之役,眾煩既損,和氣自益,無為無慮,不怵不惕——此道家之易,所謂難中之易。儒者所修,皆憲章成事,出處有則,語默隨時,師則循比屋而可求,書則因解注以釋疑——此儒者之易。

鉤深致遠,錯綜典墳,該河洛之籍籍,博百氏之云云,德行積于衡巷,忠貞盡於事君,仰馳神於垂象,俯運思於風雲,一事不知則所為不通,片言不正則褒貶不分,舉趾為世人之所則,動唇為天下之所傳——此儒家之難,所謂易中之難。篤論二者:儒業多難,道家約易。我以患其難矣,將舍而從其易焉。世之譏我者,則比肩皆是;可與得意者,則未見其人。

若同志之人必存乎將來,則我亦未謂之為希矣。」

有人說:「我閱見知名之高人、洽聞之碩儒,果以窮理盡性、研核有無者多矣,未有言年之可延、仙之可得者。先生明不能並日月,思不能出萬夫,而據長生之道,未之敢信。」

抱朴子說:「我庸夫近才,見淺聞寡,豈敢自許以拔群獨識、皆勝世人?顧曾以顯而求諸乎隱,以易而得之乎難,校其小驗則知其大效,睹其已然則明其未試耳。且夫世之不信天地之有仙者,又未肯規也。

率有經俗之才、當塗之伎,涉覽篇籍助教之書,以料人理之近易,辨凡猥之所惑,則謂眾之所疑我能獨斷之,機兆之未朕我能先覺之——是我與萬物之情無不盡矣,幽翳冥昧無不得也。我謂無仙,仙必無矣——自來如此其堅固。我每見俗儒碌碌、守株之不信至事者,皆病於頗有聰明而偏枯拘繫,以小黠自累,不肯為純在乎極暗而了不別菽麥者。

夫以管窺之狹見,而孤塞其聰明之所不及,是何異以一尋之綆汲百仞之深,不覺所用之短,而云井之無水?俗有聞猛風烈火之聲而謂天之冬雷,見遊雲西行而謂月之東馳;人或告之,而終不悟信——此信己之多者也。夫聽聲者莫不信我之耳,視形者莫不信我之目;而或者所聞見,言是而非,然則我之耳目果不足信。

況乎心之所度,無形無聲,其難察尤甚於視聽,而以己心之所得,必固世間至遠之事,謂神仙為虛言——不亦蔽哉?」

抱朴子說:「妍媸有定矣,而憎愛異情,故兩目不相為視;雅鄭有素矣,而好惡不同,故兩耳不相為聽;真偽有質矣,而趨舍舛忤,故兩心不相為謀。以醜為美者有矣,以濁為清者有矣,以失為得者有矣——此三者乖殊炳然可知,如此其易,而彼此終不可得而一。又況乎神仙之事,事之妙者,而欲令人皆信之,未有可得之理。凡人悉使之知,又何貴乎達者哉?

若待俗人之息妄言,則俟河之清,未為久也。我所以不能默者,冀夫可上可下者可引致耳。其不移者,古人已末如之何矣。」

抱朴子說:「至理之未易明,神仙之不見信,其來久矣,豈獨今哉?太上自然知之,其次告而後悟;若夫聞而大笑者,則悠悠皆是矣。我之論此也,將有多敗之悔、失言之咎乎!夫物莫之與,則傷之者至焉。蓋盛陽不能榮枯朽之木,神明不能變沉溺之性,子貢不能悅錄馬之野人,古公不能釋欲地之戎狄——實理有所不通,善言有所不行。

章甫不售於蠻越,赤舄不用於跣夷——何可強哉?夫見玉而指之曰石,非玉之不真,待和氏而後識焉;見龍而命之曰蛇,非龍之不神,須蔡墨而後辨焉。所以貴道者,以其加之不可益、損之不可減;所以貴德者,以其聞毀而不慘、見譽而不悅。彼誠以天下之必無仙,而我獨以實有而與之諍;

諍之彌久,而彼執之彌固——是虛長此紛紜,而無救於不解,果當從連環之義乎!」

八、釋滯解惑 ​

重點: 滯於見聞者難入道;至要在寶精、行炁、服一大藥,不必煩多。

有人問:「人道多端,求仙至難;非有所廢,則事不兼濟。藝文之業、憂樂之務、君臣之道,胡可替乎?」

抱朴子答:「要道不煩,所為鮮耳。但患志之不立、信之不篤,何憂於人理之廢?長才者兼而修之,何難之有?內寶養生之道,外則和光於世,治身而身長修,治國而國太平。以六經訓俗士,以方術授知音,欲少留則且止而佐時,欲升騰則凌霄而輕舉——上士也。自持才力不能併成,則棄置人間、專修道德者,亦其次。昔黃帝荷四海之任,不妨鼎湖之舉;

彭祖為大夫八百年,然後西適流沙;伯陽為柱史,寧封為陶正,方回為閭士,呂望為太師,仇生仕於殷,馬丹官於晉,範公霸越而泛海,琴高執笏於宋康,常生降志於執鞭,莊公藏器於小吏——古人多得道而匡世,修之於朝隱,蓋有餘力故也。何必修于山林,盡廢生民之事,然後乃成?

亦有心安靜默、性惡喧譁,以縱逸為歡、以榮任為戚者,帶索藍縷,茹草操耜,玩其三樂,守常待終,不營苟生,不憚速死,辭千金之聘,忽卿相之貴。無所修為猶常如此,況又加之以知神仙之道,其亦必不肯役身於世矣。各從其志,不可一概而言。」

抱朴子說:「世之謂一言之善貴於千金,蓋亦軍國之得失、行己之臧否耳。至於告人以長生之訣、授之以不死之方,非特若彼常人之善言,則奚徒千金而已?設使有困病垂死,而有能救之得愈者,莫不謂之為宏恩重施。今若按仙經,飛九丹,水金玉,則天下皆可令不死,其惠非但活一人之功。黃老之德固無量矣,而莫之克識,謂為妄誕之言——可嘆者也。」

抱朴子說:「欲求神仙,唯當得其至要。至要者在於:

  1. 寶精
  2. 行炁
  3. 服一大藥

三事便足,亦不用多。然此三事復有淺深,不值明師、不經勤苦,亦不可倉卒而盡知。雖雲行炁,而行炁有數法焉;雖曰房中,而房中之術近有百餘事焉;雖言服藥,而服藥之方略有千條焉。初以授人,皆從淺始;有志不怠、勤勞可知,方乃告其要耳。

故行炁或可以治百病,或可以入瘟疫,或可以禁蛇虎,或可以止瘡血,或可以居水中,或可以行水上,或可以闢飢渴,或可以延年命。其大要者,胎息而已。得胎息者,能不以鼻口噓吸,如在胞胎之中,則道成矣。初學行炁,鼻中引炁而閉之,陰以心數至一百二十,乃以口微吐之;

及引之,皆不欲令己耳聞其炁出入之聲,常令入多出少,以鴻毛著鼻口之上,吐炁而鴻毛不動為候。漸習轉增其心數,久久可以至千;至千則老者更少,日還一日矣。夫行炁當以生炁之時,勿以死炁之時。故曰仙人服六炁,此之謂也。一日一夜有十二時,從半夜以至日中六時為生炁,從日中至夜半六時為死炁;死炁之時,行炁無益。

善用炁者:噓水,水為之逆流數步;噓火,火為之滅;噓虎狼,虎狼伏而不得動起;噓蛇虺,蛇虺蟠而不能去。若他人為兵刃所傷,噓之血即止;聞有為毒蟲所中,雖不見其人,遙為噓祝我之手,男噓我左,女噓我右,而彼人雖在百里之外,即時皆愈。又中惡急疾,但吞三九之炁,亦登時差。但人性多躁,少能安靜以修其道耳。

又行炁大要:不欲多食,及食生菜肥鮮之物,令人炁強難閉;又禁恚怒,多恚怒則炁亂,既不得溢,或令人發咳,故鮮有能為者。我從祖仙公,每大醉及夏天盛熱,輒入深淵之底,一日許乃出——正以能閉炁胎息故耳。

房中之法十餘家,或以補救傷損,或以攻治眾病,或以採陰益陽,或以增年延壽,其大要在於還精補腦之一事耳。此法乃真人口口相傳,本不書也。雖服名藥,而復不知此要,亦不得長生。人復不可都絕陰陽:陰陽不交,則坐致壅閼之病,故幽閉怨曠,多病而不壽;任情肆意,又損年命。唯有得其節宣之和,可以不損。

若不得口訣之術,萬無一人為之而不以此自傷殺者。玄素、子都、容成公、彭祖之屬,蓋載其粗事,終不以至要者著於紙上。志求不死者,宜勤行求之。我承師鄭君之言,故記以示將來之信道者,非臆斷之談。我實復未盡其訣矣。一途之道士,或欲專守交接之術以規神仙,而不作金丹之大藥——此愚之甚矣。」

抱朴子說:「道書之出於黃老者,蓋少許耳,率多後世之好事者,各以所知見而滋長,遂令篇卷至於山積。古人質樸,又多無才,其所論物理既不周悉,其所證按又不著明,皆闕所要而難解,解之又不深遠,不足以演暢微言、開示憤悱、勸進有志、教戒始學,令知玄妙之途徑、禍福之源流。徒誦之萬遍,殊無可得。雖欲博涉,然宜詳擇其善者而後留意;

至於不要之道書,不足尋繹。末學者或不別作者之淺深,其於名為道家之言,便寫取累箱盈筐,盡心思索其中——是探燕巢而求鳳卵,搜井底而捕鱔魚,雖加至勤,非其所有,不得必可施用,無故消棄日月,空有疲睏之勞,了無錙銖之益。

進失當世之務,退無長生之效,則莫不指點之曰:彼修道如此之勤而不得度世,是天下果無不死之法——而不知彼之求仙,猶臨河羨魚而無網罟,非河中之無魚。又五千文雖出老子,然皆泛論較略耳,其中了不肯首尾全舉其事、有可承按者。但闇誦此經而不得要道,直為徒勞耳,又況不及者乎?

至於文子、莊子、關令尹喜之徒,其屬文筆雖祖述黃老、憲章玄虛,但演其大旨,永無至言。或復齊死生,謂無異以存活為徭役、以殂歿為休息——其去神仙已千億裡矣,豈足耽玩哉?其寓言譬喻猶有可採,以供給碎用、充御卒乏;至使末世利口之奸佞、無行之弊子,得以老莊為窟藪——不亦惜乎?」

有人說:「聖明御世,唯賢是寶;而學仙之士不肯進宦,人皆修道,誰復佐政事哉?」

抱朴子說:「背聖主而山棲者,巢、許所以稱高;遭有道而遁世者,莊伯所以為貴。軒轅之臨天下可謂至理,而廣成不與焉;唐堯之有四海可謂太平,而偓佺不佐焉——而德化不以之損,才子不以之乏。天乙革命,而務光負石以投河;姬武翦商,而夷齊不食於西山;齊桓之興,而少稷高枕於陋巷;魏文之隆,而幹木散發於西河;

四老鳳戢於商洛,而不妨大漢之多士;周黨麟跱於林藪,而無損光武之刑措。

夫寵貴不能動其心,極富不能移其好,濯纓滄浪,不降不辱,以芳林為臺榭,峻岫為大廈,翠蘭為絪床,綠葉為幃幕,被褐代袞衣,薇藿當嘉膳,非躬耕不以充飢,非妻織不以蔽身——千載之中時或有之,況又加之以委六親於邦族、捐室家而不顧,背榮華如棄跡、絕可欲於胸心,凌嵩峻以獨往、侶影響於名山,內視於無形之域、反聽乎至寂之中——八極之內將遽幾人?

而吾子乃恐君之無臣,不亦多憂乎?」

有人說:「學仙之士,獨潔其身而忘大倫之亂,背世主而有不臣之慢;我恐長生無成功,而罪罟將見及也。」

抱朴子答:「夫北人、石戶、善卷、子州,皆大才也,而沉遁放逸,養其浩然,升降不為之虧,大化不為之缺。況學仙之士,未必有經國之才、立朝之用,得之不加塵露之益,棄之不覺毫釐之損者乎?方今九有同宅,而幽荒來仕,元凱委積,無所用之。士有待次之滯,官無暫曠之職;

勤久者有遲敘之嘆,勳高者有循資之屈——濟濟之盛,莫此之美,一介之徒非所乏也。昔子晉舍視膳之役、棄儲貳之重,而靈王不責之以不孝;尹生委衿帶之職、違式遏之任,而有周不罪之以不忠。何者?彼誠亮其非輕世薄主,直以所好者異,匹夫之志有不可移故也。

夫有道之主,含垢善恕,知人心之不可同、出處之各有性,不逼不禁,以崇光大,上無嫌恨之偏心,下有得意之至歡,故能暉聲並揚於罔極,貪夫聞風而忸怩。我聞景風起則裘爐息,世道夷則奇士退。

今喪亂既平,休牛放馬,烽燧滅影,干戈載戢,繁弱既韜,盧鵲將烹,子房出玄帷而反閭巷,信、越釋甲冑而修魚釣——況乎學仙之士萬未有一,國家吝此以何為哉?然其事在於少思寡慾,其業在於全身久壽,非爭競之醜,無傷俗之負——亦何罪乎?且華霍之極大,滄海之滉瀁,其高不俟翔埃之來,其深不仰行潦之注;

撮壤土不足以減其峻,挹勺水不足以削其廣——一世不過有數仙人,何能有損人物之鞅掌乎?」

有人說:「果其仙道可求得者,五經何以不載,周孔何以不言,聖人何以不度世,上智何以不長存?若周孔不知,則不可為聖;若知而不學,則是無仙道也。」

抱朴子答:「人生星宿,各有所值,既詳之於別篇矣。子可謂戴盆以仰望,不睹七曜之炳粲;暫引領於大川,不知重淵之奇怪。夫五經所不載者無限矣,周孔所不言者不少矣。特為吾子略說其萬一。雖大笑不可止,局情難卒開,且令子聞其較略。夫天地為物之大者也。九聖共成《易經》,足以彌綸陰陽,不可復加。

今問善《易》者:周天之度數,四海之廣狹,宇宙之相去凡為幾裡?

上何所極,下何所據,及其轉動誰所推引,日月遲疾,九道所乘,昏明修短,七星迭正,五緯盈縮,冠珥薄蝕,四七凌犯,彗孛所出,氣矢之異,景老之祥,辰極不動,鎮星獨東,羲和外景而熱,望舒內鑑而寒,天漢仰見為潤下之性,濤潮往來有大小之變,五音六屬佔喜怒之情,雲動氣起含吉凶之候……欃槍、蚩尤、矢、旬始絳繹,四鎮五殘,天狗歸邪,或以示成,或以正敗——明《易》之生,不能論此也。

以次問《春秋》四部、《詩》《書》三禮之家,皆復無以對矣。皆曰:悉正經所不載,唯有巫咸、甘公、石申、《海中》、郤萌《七曜》記之悉矣。我將問之曰:此六家之書,是為經典之教乎?彼將曰非也。我又將問曰:甘、石之徒,是為聖人乎?彼亦曰非也。

然則人生而戴天,詣老履地,而求之於五經之上則無之,索之於周孔之書則不得——今寧可盡以為虛妄乎?天地至大,舉目所見猶不能了,況於玄之又玄、妙之極妙者乎?

復問俗人:夫乘雲繭產之國,肝心不朽之民,巢居穴處,獨目三首,馬閒狗蹄,修臂交股,黃池無男,穿胸旁口……廩君起石而泛土船,沙壹觸木而生群龍,女媧地出,杜宇天墮,甓飛犬言,山徙社移,三軍之眾一朝盡化,君子為鶴、小人成沙……精衛填海,交讓遞生,火浣之布,切玉之刀……凡此奇事,蓋以千計,五經所不載,周孔所不說——可皆復雲無是物乎?

至於南人能入柱以出耳,禦寇停肘水而控弦,伯昏躡億仞而企踵,呂梁能行歌以憑淵,宋公克象葉以亂真,公輸飛木鳶之翩翾,離朱覿毫芒於百步,賁獲效膂力於萬鈞,越人揣針以蘇死,豎亥超跡於累千,郢人奮斧於鼻堊,仲都袒身於寒天——此皆周孔所不能為也,復可以為無有乎?若聖人誠有所不能,則無怪於不得仙;不得仙亦無妨於為聖人;

為聖人偶所不閒,何足以為攻難之主哉?聖人或可同去留、任自然,有身而不私,有生而不營,存亡任天,長短委命,故不學仙——亦何怪也。」

九、道意與祠祭之辨 ​

重點: 道意尚清虛無為;淫祀多神、唯事禱求,與長生之要無與。

抱朴子說:「道涵乾括坤,其本無名。論其無,則影響猶為有;論其有,則萬物尚為無。隸首不能計其多少,離朱不能察其彷彿;吳札、晉野竭聰,不能尋其音聲於窈冥之內;犭周豨犭步豬疾走,不能跡其兆朕於宇宙之外。以言乎邇,則周流秋毫而有餘;以言乎遠,則彌綸太虛而不足。為聲之聲,為響之響,為形之形,為影之影;

方者得之而靜,圓者得之而動,降者得之而俯,升者得之以仰。強名為道,已失其真,況復乃千割百判、億分萬析,使其姓號至於無垠——去道遼遼,不亦遠哉?

俗人不能識其太初之本,而修其流淫之末。人能淡默恬愉,不染不移,養其心以無慾,頤其神以粹素,掃滌誘慕,收之以正,除難求之思,遣害真之累,薄喜怒之邪,滅愛惡之端——則不請福而福來,不禳禍而禍去。何者?命在其中,不繫於外;道存乎此,無俟於彼。患乎凡夫不能守真,無杜遏之檢括,愛嗜好之搖奪,馳騁流遁,有迷無反;

情感物而外起,智接事而旁溢,誘於可欲而天理滅,惑乎見聞而純一遷。心受制於奢玩,情濁亂于波蕩,於是有傾越之災、不振之禍,而徒烹宰肥腯,沃酹醪醴,撞金伐革,謳歌踴躍,拜伏稽顙,守請虛坐,求乞福願,冀其必得,至死不悟——不亦哀哉?

若乃精靈困於煩擾,榮衛消於役用,煎熬形氣,刻削天和,勞逸過度而碎首以請命,變起膏肓而祭禱以求痊,當風臥溼而謝罪於靈祇,飲食失節而委禍於鬼魅——蕞爾之體,自貽茲患,天地神明曷能濟焉?其烹牲罄群,何所補焉?

夫福非足恭所請,禍非禋祀所禳。若命可以重禱延,疾可以豐祀除,則富姓可以必長生,而貴人可以無疾病。夫神不歆非族,鬼不享淫祀。皂隸之巷不能紆金根之軒,布衣之門不能動六轡之駕——同為人類,而尊卑兩絕,況於天神緬邈清高,其倫異矣,貴亦極矣。蓋非臭鼠之酒餚、庸民之曲躬所能感降,亦已明矣。夫不忠不孝,罪之大惡;

積千金之賂、太牢之饌,求令名於明主、釋愆責於邦家——以人釋人猶不可得,況年壽難獲於令名、篤疾難除於愆責,鬼神異倫,正直是與,冀其曲祐,未有之也。夫慚德之主、忍詬之臣,猶能賞善不須貸財、罰惡不任私情,必將修繩履墨、不偏不黨,豈況鬼神過此之遠,不可以巧言動、不可以飾賂求——斷可識矣。

楚之靈王,躬自為巫,靡愛斯牲,而不能卻吳師之討。漢之廣陵,敬奉李須,傾竭府庫,而不能救叛逆之誅。孝武尤信鬼神,鹹秩無文,而不能免五柞之殂。孫主貴待華鄉,封以王爵,而不能延命盡之期。非犧牲之不博碩,非玉帛之不豐醲,信之非不款,敬之非不重——有丘山之損,無毫釐之益,豈非失之於近而營之於遠乎?

第五公誅除妖道,而既壽且貴;宋廬江罷絕山祭,而福祿永終;文翁破水靈之廟,而身吉民安;魏武禁淫祀之俗,而洪慶來假——前事不忘,將來之鑑也。明德惟馨,無憂者壽,嗇寶不夭,多慘用老——自然之理,外物何為!若養之失和,伐之不解,百痾緣隙而結,榮衛竭而不悟——太牢三牲曷能濟焉?

俗所謂率皆妖偽,轉相誑惑,久而彌甚:既不能修療病之術,又不能返其大迷,不務藥石之救,惟專祝祭之謬,祈禱無已,問卜不倦。巫祝小人妄說禍祟,疾病危急唯所不聞,聞輒修為,損費不訾;富室竭其財儲,貧人假舉倍息,田宅割裂以訖盡,篋櫃倒裝而無餘。或偶有自差,便謂受神之賜;如其死亡,便謂鬼不見赦;

幸而誤活,財產窮罄,遂復飢寒凍餓而死;或起為劫剽,或穿窬斯濫,喪身於鋒鏑之端,自陷於醜惡之刑——皆此之由。或什物盡於祭祀之費耗,谷帛淪於貪濁之師巫,既沒之日無復兇器之直、衣衾之周,使屍朽蟲流——良可悼也。愚民之蔽,乃至於此哉!淫祀妖邪,禮律所禁,然而凡夫終不可悟。

唯宜王者更峻其法制,犯無輕重致之大辟,購募巫祝不肯止者刑之無赦、肆之市路——不過少時必當絕息,所以令百姓杜凍飢之源、塞盜賊之萌,非小惠也。

曩者有張角、柳根、王歆、李申之徒,或稱千歲,假託小術,坐在立亡,變形易貌,誑眩黎庶,糾合群愚,進不以延年益壽為務,退不以消災治病為業,遂以招集奸黨、稱合逆亂,不純自伏其辜,或至殘滅良人,或欺誘百姓以規財利,錢帛山積,富逾王公,縱肆奢淫,侈服玉食,妓妾盈室,管絃成列,刺客死士為其致用,威傾邦君,勢凌有司,亡命逋逃因為窟藪——皆由官不糾治以臻斯患,原其所由,可為嘆息。

我徒匹夫,雖見此理,不在其位,末如之何!臨民官長疑其有神,慮恐禁之或致禍祟;假令頗有其懷而見之不了,又非在職之要務、殿最之急事,而復是其愚妻頑子之所篤信,左右小人並雲不可,阻之者眾,本無至心,而諫怖者異口同聲,於是疑惑竟於莫敢——令人扼腕發憤者也。

我親見所識者數人,了不奉神明,一生不祈祭,身享遐年,名位巍巍,子孫蕃昌,且富且貴。唯我亦無事於斯,唯四時祀先人而已。曾所遊歷水陸萬裡,道側房廟固以百許,而往返徑遊一無所過,而車馬無頗覆之變,涉水無風波之異,屢值疫癘當得藥物之力,頻冒矢石幸無傷刺之患——益知鬼神之無能為力。

又諸妖道百餘種,皆殺生血食,獨有李家道無為為小差。然雖不屠宰,每供福食無有限劑,市買所具務於豐泰,精鮮之物不得不買,或數十人廚,費亦多矣,復未純為清省,亦皆宜在禁絕之列。

或問李氏之道起於何時。我答:吳大帝時,蜀中有李阿者,穴居不食,傳世見之,號為八百歲公。人往往問事,阿無所言,但佔阿顏色:若顏色欣然則事皆吉,若顏容慘慼則事皆兇,若阿含笑則有大慶,若微嘆則有深憂——如此之候,未曾一失。後一旦忽去,不知所在。

後有一人姓李名寬,到吳而蜀語,能祝水治病頗愈,於是遠近翕然,謂寬為李阿,因共呼之為李八百,而實非也。自公卿以下莫不雲集其門,後轉驕貴,不復得常見,賓客但拜其外門而退,其怪異如此。於是避役之吏民,依寬為弟子者恆近千人,而升堂入室高業先進者,不過得祝水及三部符、導引日月行炁而已,了無治身之要、服食神藥、延年駐命、不死之法。

吞氣斷谷可得百日以還,亦不堪久——此是其術至淺可知。我親識多有及見寬者,皆雲寬衰老羸悴,起止咳噫,目瞑耳聾,齒墮發白,漸又昏耗,或忘其子孫,與凡人無異。然民復謂寬故作無異以欺人——豈其然乎?吳曾有大疫,死者過半。寬所奉道室名之為廬,寬亦得溫病,託言入廬齋戒,遂死於廬中。而事寬者猶復謂之化形尸解之仙,非為真死。

夫神仙之法,所以與俗人不同者,正以不老不死為貴。今寬老則老矣,死則死矣,此其不得道,居然可知,又何疑乎?若謂於仙法應尸解者,何不且止人間一二百歲,住年不老,然後去乎?天下非無仙道,寬但非其人耳。我所以委曲論之者:寬弟子轉相教授,佈滿江表,動有千許,不覺寬法之薄、不足遵承而守之冀得度世,故欲令人覺此而悟其滯迷耳。

天下有似是而非者,實為無限,將復略說故事,以示後人之不解者。

昔汝南有人于田中設繩罥以捕獐而得者,其主未覺。有行人見之,因竊取獐而去,猶念取之不事;其上有鮑魚者,乃以一頭置罥中而去。本主來,於罥中得鮑魚,怪之以為神,不敢持歸。於是村裡聞之,因共為起屋立廟,號為鮑君。後轉多奉之者,丹楹藻梲,鐘鼓不絕。病或有偶愈者,則謂有神;行道經過,莫不致祀焉。

積七八年,鮑魚主後行過廟下,問其故,人具為之說。其鮑魚主乃曰:此是我鮑魚耳,何神之有?於是乃息。

又南頓人張助者,耕白田,有一李栽應在耕次,助惜之,欲持歸,乃掘取之,未得即去,以溼土封其根,以置空桑中,遂忘取之。助後作遠職不在。後其裡中人見桑中忽生李,謂之神。有病目痛者蔭息此桑下,因祝之,言李君能令我目愈者,謝以一肫。其目偶愈,便殺肫祭之。傳者過差,便言此樹能令盲者得見。

遠近翕然,同來請福,常車馬填溢,酒肉滂沱,如此數年。張助罷職來還,見之,乃曰:此是我昔所置李栽耳,何有神乎?乃斫去便止也。

又汝南彭氏墓近大道,墓口有一石人。田家老母到市買數片餅以歸,天熱,過蔭彭氏墓口樹下,以所買之餅暫著石人頭上,忽然便去而忘取之。行路人見石人頭上有餅,怪而問之。或人云:此石人有神,能治病,愈者以餅來謝之。如此轉以相語,雲頭痛者摩石人頭,腹痛者摩石人腹,亦還以自摩,無不愈者。

遂千里來就石人治病,初但雞豚,後用牛羊,為立帷帳,管絃不絕,如此數年。忽日前忘餅母聞之,乃為人說,始無復往者。

又洛西有古大墓,穿壞多水,墓中多石灰,石灰汁主治瘡。夏月,行人有病瘡者煩熱,見此墓中水清好,因自洗浴,瘡偶便愈。於是諸病者聞之,悉往自洗,轉有飲之以治腹內疾者。近墓居人便於墓所立廟舍而賣此水,而往買者又常祭廟中,酒肉不絕。而來買者轉多,此水盡,於是賣水者常夜竊他水以益之。其遠道人不能往者,皆因行便或持器遺信買之。

於是賣水者大富。人或言無神,官申禁止,遂填塞之,乃絕。

又興古太守馬氏在官,有親故人投之求恤。馬乃令此人出外住,詐雲是神人道士,治病無不手下立愈。又令辯士遊行,為之虛聲,雲能令盲者登視、躄者即行。於是四方雲集,趨之如市,而錢帛固已山積矣。又敕諸求治病者:雖不便愈,當告人言愈也,如此則必愈;若告人未愈者,則後終不愈也——道法正爾,不可不信。

於是後人問前來者,前來輒告之雲已愈,無敢言未愈者。旬日之間,乃致鉅富。凡人多以小黠而大愚,聞延年長生之法皆為虛誕,而喜信妖邪鬼怪,令人鼓舞祈祀。所謂神者,皆馬氏誑人之類也。聊記其數事,以為未覺者之戒焉。」

有人問:「世有了無知道術方伎,而平安壽考者,何也?」

抱朴子說:「諸如此者,或有陰德善行以致福祐;或受命本長,故令難老遲死;或亦幸而偶爾不逢災傷。譬猶田獵所經而有遺禽脫獸,大火既過時餘不燼草木。要於防身卻害,當修守形之防禁、佩天文之符劍耳。祭禱之事無益也,當恃我之不可侵,無恃鬼神之不侵我。然思玄執一、含景環身,可以辟邪惡、度不祥,而不能延壽命、消體疾。

任自然無方術者,未必不有終其天年者,然不可以值暴鬼之橫枉、大疫之流行,則無以卻之。夫儲甲冑、蓄蓑笠者,蓋以為兵為雨也。若幸無攻戰、時不沉陰,則有與無正同耳。若矢石霧合、飛鋒煙交,則知裸體者之困矣;洪雨河傾、素雪彌天,則覺露立者之劇矣。不可以薺麥之細碎疑陰陽之大氣,以誤晚學之散人,謂方術之無益也。」

十、道本與儒墨 ​

重點:道為本、儒為末;明本則知養生尊生,非僅治世教民。

有人問儒道之先後。

抱朴子答:「道者,儒之本;儒者,道之末。先以為陰陽之術,眾於忌諱,使人拘畏;而儒者博而寡要,勞而少功;墨者儉而難遵,不可遍循;法者嚴而少恩,傷破仁義。唯道家之教,使人精神專一,動合無形,包儒墨之善,總名法之要,與時遷移,應物變化,指約而易明,事少而功多,務在全大宗之樸、守真正之源。而班固以史遷先黃老而後六經,謂遷為謬。

夫遷之洽聞,旁綜幽隱,沙汰事物之臧否,核實古人之邪正。其評論也,實原本於自然;其褒貶也,皆準的乎至理。不虛美,不隱惡,不雷同以偶俗。劉向命世通人,謂為實錄;而班固之所論,未可據也。固誠純儒,不究道意,玩其所習,難以折中。

夫所謂道,豈唯養生之事而已乎?《易》曰:立天之道,曰陰與陽;立地之道,曰柔與剛;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。又曰:易有聖人之道四焉,苟非其人,道不虛行。又於治世隆平則謂之有道,危國亂主則謂之無道。又坐而論道謂之三公,國之有道貧賤者恥焉。凡言道者,上自二儀,下逮萬物,莫不由之。但黃老執其本,儒墨治其末耳。

今世之舉有道者,蓋博通乎古今,能仰觀俯察,歷變涉微,達興亡之運,明治亂之體,心無所惑,問無不對——何必修長生之法、慕松喬之武者哉?而管窺諸生,臆斷瞽說,聞有居山林之間、宗伯陽之業者,則毀而笑之曰:彼小道耳,不足算也。嗟乎!所謂抱螢燭於環堵之內者,不見天光之焜爛;侶鮋鰕於跡水之中者,不識四海之浩汗;

重江河之深,而不知吐之者崑崙;珍黍稷之收,而不覺秀之者豐壤。今苟知推崇儒術,而不知成之者由道。道也者,所以陶冶百氏,範鑄二儀,胞胎萬類,醞釀彝倫者也。世間淺近者眾,而深遠者少,少不勝眾,由來久矣。是以史遷雖長而不見譽,班固雖短而不見彈。然物以少者為貴,多者為賤,至於人事豈獨不然?

故藜藿彌原而芝英不世,枳棘被野而尋木間秀,沙礫無量而珠璧甚鮮,鴻隼屯飛而鸞鳳罕出,虺蜴盈藪而虯龍希覿——班生多黨,固其宜也。

夫道者,內以治身,外以為國,能令七政遵度,二氣告和,四時不失寒燠之節,風雨不為暴物之災,玉燭表昇平之徵,澄醴彰德洽之符,焚輪虹霓寢其妖,穨雲商羊戢其翼,景耀高照,嘉禾畢遂,疫癘不流,禍亂不作,巉壘不設,干戈不用,不議而當,不約而信,不結而固,不謀而成,不賞而勸,不罰而肅,不求而得,不禁而止,處上而人不以為重,居前而人不以為患,號未發而風移,令未施而俗易——此蓋道之治世也。

故道之興也,則三五垂拱而有餘;道之衰也,則叔代馳騖而不足。夫唯有餘,故無為而化美;夫唯不足,故刑嚴而奸繁。黎庶怨於下,皇靈怒於上。或洪波橫流,或亢陽赤地,或山谷易體,或冬雷夏雪,或流血漂櫓、積屍築京,或坑降萬計、析骸易子;

城愈高而衝愈巧,池愈深而梯愈妙,法令明而盜賊多,盟約數而叛亂甚——猶風波駭而魚鱉擾於淵,纖羅密而羽禽躁於澤,豺狼眾而走獸劇於林,爨火猛而小鮮糜於鼎。君臣易位者有矣,父子推刃者有矣,然後忠義制名於危國,孝子收譽於敗家。疾疫起而巫醫貴矣,道德喪而儒墨重矣。由此觀之,儒道之先後,可得定矣。」

有人問:「昔赤松子、王喬、琴高、老氏、彭祖、務成、鬱華皆真人,悉仕於世,不便遐遁;而中世以來,為道之士莫不飄然絕跡幽隱——何也?」

抱朴子答:「曩古純樸,巧偽未萌,其信道者則勤而學之,其不信者則嘿然而已。謗毀之言不吐乎口,中傷之心不存乎胸。是以真人徐徐於民間,不促促於登遐耳。末俗偷薄,雕偽彌深,玄淡之化廢,而邪俗之黨繁,既不信道,好為訕毀,謂真正為妖訛,以神仙為誕妄,或曰惑眾,或曰亂群——是以上士恥居其中。

昔之達人,杜漸防微,色斯而逝,夜不待旦,睹幾而作,不俟終日。故趙害鳴犢而仲尼旋軫,醴酒不設而穆生星行,彼眾我寡華元去之。況乎明哲,業尚本異,有何戀之當住其間哉?

夫淵竭池漉則蛟龍不遊,巢傾卵拾則鳳凰不集,居言於室而翔鷗不下,凡卉春翦而芝蓂不秀——世俗醜正,慢辱將臻,彼有道者安得不超然振翅乎風雲之表,而翻爾藏軌於玄漠之際乎?山林之中非有道也,而為道者必入山林,誠欲遠彼腥羶而即此清淨。夫入九室以精思、存真一以招神者,既不喜喧譁而合汙穢;

而合金丹之大藥、煉八石之飛精者,尤忌利口之愚人、凡俗之聞見——明靈為之不降,仙藥為之不成,非小禁也。止於人中,或有淺見毀之有司、加之罪福,或有親舊之往來、牽之以慶弔——莫若幽隱一切,免於如此之臭鼠。彼之邈爾獨往、得意嵩岫,豈不有以乎?

或雲:上士得道於三軍,中士得道于都市,下士得道于山林——此皆為仙藥已成、未欲昇天,雖在三軍而鋒刃不能傷,雖在都市而人禍不能加;而下士未及於此,故止山林耳。不謂人之在上品者,初學道當止於三軍都市之中而得也。然則黃老可以至今不去也。」

有人問:「道之為源本,儒之為末流,既聞命矣;今之小異,悉何事乎?」

抱朴子說:「夫升降俯仰之教,盤旋三千之儀,攻守進趣之術,輕身重義之節,歡憂禮樂之事,經世濟俗之略——儒者之所務也。外物棄智,滌盪機變,忘富逸貴,杜遏勸沮,不恤乎窮,不榮乎達,不戚乎毀,不悅乎譽——道家之業也。儒者祭祀以祈福,而道者履正以禳邪。儒者所愛者勢利,道家所寶者無慾。儒者汲汲於名利,而道家抱一以獨善。

儒者所講者,相研之簿領;道家所習者,遣情之教戒。夫道者:其為也,善自修以成務;其居也,善取人所不爭;其治也,善絕禍於未起;其施也,善濟物而不德;其動也,善觀民以用心;其靜也,善居慎而無悶。此所以為百家之君長、仁義之祖宗。小異之理,其較如此,首尾汙隆,未之變也。」

有人說:「儒者,周孔也,其籍則六經也,蓋治世存正之所由,立身舉動之準繩,其用遠而業貴,其事大而辭美,有國有家不易之制。為道之士,不營禮教,不顧大倫,侶狐貉於草澤之中,偶猿猱於林麓之間,魁然流擯,與木石為鄰——此亦東走之迷,忘葵之甘也。」

抱朴子答:「摘華騁豔,質直所不尚;攻蒙救惑,疇昔之所饜。誠不欲復與子較物理之善否、校得失於機吻。然觀孺子之墜井,非仁者之意;視瞽人之觸柱,非兼愛之謂耶?又陳梗概,粗抗一隅。夫體道以匠物、寶德以長生者,黃老是也。黃帝能治世致太平,而又昇仙,則未可謂之後於堯舜。老子既兼綜禮教,而又久視,則未可謂之為減周孔。

故仲尼有竊比之嘆,未聞有疵毀之辭;而末世庸民不得其門,修儒墨而毀道家——何異子孫而罵詈祖考哉?是不識其所自來,亦已甚矣。夫侏儒之手不足以傾嵩華,焦僥之脛不足以測滄海。每見凡俗守株之儒,營營所習,不博達理,告頑令嚚,崇飾惡言,誣詰道家——說糟粕之滓則若睹駿馬之過隙,涉精神之淵則淪溺而自失。

猶斥鷃之揮短翅以凌陽侯之波,猶蒼蠅之力駑質以涉昫猿之峻——非其所堪,只足速困。然而嘍嘍守於局隘,聰不經曠,明不徹離,而欲企踵以包三光、鼓腹以奮雷靈——不亦蔽乎?蓋登璇璣之眇邈,則知井谷之至卑;睹大明之麗天,乃知鷦金之可陋。我非生而知之,又非少而信之,始者濛濛亦如子耳;既觀奧秘之宏修,而恨離困之不早。

五經之事,注說炳露,初學之徒猶可不解。豈況金簡玉札、神仙之經,至要之言又多不書;登壇歃血乃傳口訣,苟非其人,雖裂地連城、金璧滿堂,不妄以示之。夫指深歸遠,雖得其書而不師受,猶仰不見首、俯不知跟——豈吾子所詳悉哉?

夫得仙者,或升太清,或翔紫霄,或造玄洲,或棲板桐,聽鈞天之樂,享九芝之饌,出攜松羨於倒景之表,入宴常陽於瑤房之中——曷為當侶狐貉而偶猿狖乎?所謂不知而作也。夫道也者,逍遙虹霓,翱翔丹霄,鴻崖六虛,唯意所造。魁然流擯,未為戚也。犧腯聚處,雖被藻繡,論其為樂,孰與逸麟之離群以獨往、吉光坼偶而多福哉?」

十一、仙藥與服食 ​

重點: 上藥令人身安命延,中藥養性,下藥除病——品類繁而要在得法。

操作邊界

芝菌金石名稱多為古典隱語或礦物本草,現代不可按字面採食。

抱朴子說:《神農四經》曰:上藥令人身安命延,升為天神,遨遊上下,使役萬靈,體生毛羽,行廚立至。又曰:五芝及餌丹砂、玉札、曾青、雄黃、雌黃、雲母、太乙禹餘糧,各可單服,皆令人飛行長生。又曰:中藥養性,下藥除病,能令毒蟲不加、猛獸不犯、惡氣不行、眾妖並闢。《孝經援神契》曰:椒姜御溼,菖蒲益聰,巨勝延年,威喜闢兵。

皆上聖之至言、方術之實錄,明文炳然,而世人終於不信,可嘆息也。

仙藥品第(由上而下):

  1. 丹砂
  2. 黃金
  3. 白銀
  4. 諸芝
  5. 五玉
  6. 雲母
  7. 明珠
  8. 雄黃
  9. 太乙禹餘糧
  10. 石中黃子、石桂、石英、石腦、石硫黃、石臺、曾青
  11. 草木類:松柏脂、茯苓、地黃、麥門冬、木巨勝、重樓、黃連、石韋、楮實、象柴(枸杞,又名仙人杖、西王母杖等)

天門冬,或名地門冬、莚門冬、顛棘、淫羊食、管松;生高地、根短味甜氣香者善;生水側下地、葉細微黃、根長味苦氣臭者下,亦可服食,然喜令人下氣,為益尤遲。服之百日,皆遠勝於術及黃精;入山便可蒸若煮啖之,取足可以斷谷;若有力可餌之,亦可作散,並絞其汁作酒,以服散尤佳。楚人呼天門冬為百部,然自有百部草,根相似而苗小異;

真百部苗似菝葜,唯中以治咳及殺蝨,不中服食,不可誤。如黃精一名白及,而實非作糊之白及。《本草》藥與他草同名者甚多,唯精博者能分別,不可不詳。黃精一名兔竹、救窮、垂珠。服其花勝其實,服其實勝其根,但花難多得。得其生花十斛,幹之才得五六鬥,而服之日可三合,非大有役力者不能辦。服黃精僅十年,乃可大得其益。俱以斷谷不及術;

術餌令人肥健,可以負重涉險,但不及黃精甘美易食,凶年可以與老小休糧,人不能別之,謂為米脯。

五芝各有百許種:

類別概說
石芝附於山石海隅,光色洞徹
木芝松柏脂、千歲木根所化
草芝獨搖、牛角、龍仙等草本靈芝
肉芝萬歲蟾蜍、千歲蝙蝠、靈龜等
菌芝深山、大木、泉側之菌狀異物

石芝者:石象芝生於海隅名山及島嶼之涯有積石者,狀如肉象有頭尾四足,良似生物,附於大石,喜在高岫險峻,或卻著仰綴。赤如珊瑚,白如截肪,黑如澤漆,青如翠羽,黃如紫金,皆光明洞徹如堅冰。晦夜去之三百步便望見其光。大者十餘斤,小者三四斤。非久齋至精及佩老子入山靈寶五符,不能得見。

凡見諸芝,且先以開山卻害符置其上,則不得復隱蔽化去。徐徐擇王相之日,設醮祭以酒脯,祈而取之,皆從日下禹步閉氣而往。若得石象芝,搗之三萬六千杵,服方寸匕,日三,盡一斤則得千歲,十斤則萬歲,亦可分人服。

又玉脂芝,生於有玉之山,常居懸危之處,玉膏流出,萬年以上則凝而成芝,有似鳥獸之形,色無常彩,率多似山玄水蒼玉,亦鮮明如水精;得而末之,以無心草汁和之,須臾成水,服一升得一千歲。七明九光芝皆石也,生臨水之高山石崖之間,狀如盤碗,不過徑尺以還,有莖蒂連綴,起三四寸;

有七孔者名七明,九孔者名九光,光皆如星,百餘步內夜皆望見,其光自別可散不可合。常以秋分伺之得之,搗服方寸匕,入口則翕然身熱,五味甘美,盡一斤則得千歲,令人身有光,所居暗地如月,可以夜視。石蜜芝生少室石戶中,戶中有深谷不可得過,以石投谷中半日猶聞其聲。

去戶外十餘丈有石柱,柱上有偃蓋石,高度徑可一丈許,望見蜜芝從石戶上墮入偃蓋中,良久輒有一滴,有似雨後屋之餘漏。然蜜芝墮不息,而偃蓋亦終不溢。戶上刻石為科斗字,曰得服石蜜芝一斗者壽萬歲。諸道士共思惟其處不可得往,唯當以碗器著勁竹木端以承取之,然竟未有能為之者。前世必已有得之者。

石桂芝生名山石穴中,似桂樹而實石,高尺許大如徑尺,光明而味辛,有枝條,搗服一斤得千歲。石中黃子所在有之,沁水山為尤多;在大石中則其石常潤溼不燥,打其石有數十重乃得之;在大石中赤黃溶溶如雞子在殼中,即當飲之,不飲則堅凝成石不復中服;法正當及未堅時飲之,既凝則應末服。破一石中多者有一升少者有數合,可頓服;

雖不得多,相繼服之,共計前後所服合成三升,壽則千歲,但欲多服唯患難得。石腦芝生滑石中,亦如石中黃子狀,但不皆有;打破大滑石千許乃可得一枚;初破之其在石中五色光明而自動,服一升得千歲。石硫黃芝,五嶽皆有而箕山為多;其方言許由就此服之而長生,故不復以富貴累意,不受堯禪。

石硫丹者石之赤精,蓋石硫黃之類,皆浸溢於崖岸之間,其濡溼者可丸服,其已堅者可散服。如此有百二十,皆石芝也,事在《太乙玉策》及《昌宇內記》,不可具稱。

木芝者:松柏脂淪入地千歲化為茯苓,茯苓萬歲,其上生小木狀似蓮花,名曰木威喜芝。夜視有光,持之甚滑,燒之不然,帶之闢兵;以帶雞而雜以他雞十二頭其籠之,去之十二步,射十二箭,他雞皆傷,帶威喜芝者終不傷。從生門上採之,於六甲陰乾之百日,末服方寸匕日三,盡一枚則三千歲。千歲之栝木,其下根如坐人,長七寸,刻之有血;

以其血塗足下可以步行水上不沒;以塗人鼻以入水,水為之開,可以止住淵底;以塗身則隱形,欲見則拭之。又可以治病:病在腹內刮服一刀圭;腫痛在外者隨其所在刮一刀圭即其腫痛所在以摩之,皆手下即愈。又刮以雜巨勝為燭,夜遍照地下有金玉寶藏則光變青而下垂,以鍤掘之可得。末之服盡十斤則千歲。

又松樹枝三千歲者,其皮中有聚脂狀如龍形,名曰飛節芝,大者重十斤,末服盡十斤得五百歲。又有樊桃芝,其木如升龍,其花葉如丹羅,其實如翠鳥,高不過五尺,生於名山之陰、東流泉水之土,以立夏之候伺之,得而末服盡一株得五千歲。參成芝赤色有光,扣之枝葉如金石之音,折而續之即復如故。木渠芝寄生大木上如蓮花,九莖一叢,其味甘而辛。

建木芝實生於都廣,其皮如纓蛇,其實如鸞鳥。此三芝得服之,白日昇天。黃盧子、尋木華、玄液華,此三芝生於泰山要鄉及奉高,有得而服之皆令人壽千歲。黃櫓桓芝者,千歲黃木下根有如三斛器,去本株一二丈,以細根相連狀如縷,得末而服盡一枚則成地仙不死。此輩復百二十種,自有圖也。

草芝有獨搖芝,無風自動,莖大如手指,赤如丹,素葉似莧,其根有大魁如鬥,有細者如雞子十二枚周繞大根之四方如十二辰,相去丈許,皆有細根如白髮以相連,生高山深谷之上,其所生左右無草。得其大魁末服盡則得千歲,服其細者一枚百歲,可以分他人。懷其大根即隱形,欲見則左轉而出之。

牛角芝生虎壽山及吳阪上,狀似蔥,特生如牛角,長三四尺,青色,末服方寸匕日三至百日則得千歲。龍仙芝狀如升龍之相負,以葉為鱗,其根則如蟠龍,服一枚則得千歲。麻母芝似麻而莖赤色花紫色。紫珠芝其花黃其葉赤,其實如李而紫色,二十四枝輒相連而垂如貫珠。白符芝高四五尺似梅,常以大雪而花,季冬而實。朱草芝九曲,曲有三葉,葉有三實。

五德芝狀似樓殿,莖方,其葉五色各具而不雜,上如偃蓋,中常有甘露,紫氣起數尺。龍銜芝常以仲春對生,三節十二枝,下根如坐人。凡此草芝又有百二十種,皆陰乾服之則令人與天地相畢,或得千歲二千歲。

肉芝者:謂萬歲蟾蜍,頭上有角,頷下有丹書八字再重,以五月五日日中時取之,陰乾百日,以其左足畫地即為流水,帶其左手於身闢五兵,若敵人射己者弓弩矢皆反還自向。千歲蝙蝠色白如雪,集則倒懸,腦重故也。此二物得而陰乾末服之,令人壽四萬歲。

千歲靈龜五色具焉,其雄額上兩骨起似角,以羊血浴之乃剔取其甲,火炙搗服方寸匕日三,盡一具壽千歲。行山中見小人乘車馬長七八寸者,肉芝也,捉取服之即仙矣。

風生獸似貂,青色大如狸,生於南海大林中,張網取之,積薪數車以燒之,薪盡而此獸在灰中不然,其毛不焦,斫刺不入,打之如皮囊,以鐵錘鍛其頭數十下乃死,死而張其口以向風,須臾便活而起走,以石上菖蒲塞其鼻即死。取其腦以和菊花服之,盡十斤得五百歲。又千歲燕,其窠戶北向,其色多白而尾掘,取陰乾末服一頭五百歲。

凡此又百二十種,皆肉芝也。

菌芝或生深山之中,或生大木之下,或生泉之側,其狀或如宮室,或如車馬,或如龍虎,或如人形,或如飛鳥,五色無常,亦百二十種,自有圖也。皆當禹步往採取之,刻以骨刀,陰乾末服方寸匕,令人昇仙,中者數千歲,下者千歲。欲求芝草入名山,必以三月九月,此山開出神藥之月,勿以山佷日,必以天輔時,三奇會尤佳。

出三奇吉門到山,須六陰之日、明堂之時,帶靈寶符,牽白犬,抱白雞,以白鹽一斗及開山符檄著大石上,執吳唐草一把以入山,山神喜,必得芝也。又採芝及服芝,欲得王相專和之日,支幹上下相生為佳。此諸芝名山多有之,但凡庸道士心不專精、行穢德薄,又不曉入山之術,雖得其圖不知其狀,亦終不能得。

山無大小皆有鬼神,其鬼神不以芝與人,人則雖踐之不可見也。

又云母有五種,人多不能分別。法當舉以向日看其色,詳佔視之乃可知;正爾於陰地視之不見其雜色。五色並具而多青者名雲英,宜以春服;多赤者名雲珠,宜以夏服;多白者名雲液,宜以秋服;多黑者名雲母,宜以冬服;但有青黃二色者名雲沙,宜以季夏服;皛皛純白名磷石,可以四時長服。

服五雲之法:或以桂蔥水玉化之以為水,或以露於鐵器中以玄水熬之為水,或以硝石合於筒中埋之為水,或以蜜搜為酪,或以秋露漬之百日韋囊挻以為粉,或以無巔草樗血合餌之。服之一年則百病除,三年久服老公反成童子,五年不闕可役使鬼神,入火不燒,入水不濡,踐棘而不傷膚,與仙人相見。

又他物埋之即朽、著火即焦,而五雲以納猛火中經時終不然,埋之永不腐敗,故能令人長生。又云服之十年雲氣常覆其上,服其母以致其子,理自然也。又向日看之晻晻純黑色起者,不中服,令人病淋發瘡。雖水餌之,皆當先以茅屋溜水若東流水露水漬之百日,淘汰去其土石乃可用。中山衛叔卿服之積久能乘雲而行,以其方封之玉匣之中;

仙去之後,其子名世及漢使者梁伯得而按方合服,皆得仙去。

又雄黃當得武都山所出者,純而無雜,其赤如雞冠、光明曄曄者乃可用;其但純黃似雄黃色無赤光者,不任以作仙藥,可以合理病藥。

餌服之法:或以蒸煮之,或以酒餌,或先以硝石化為水乃凝之,或以玄胴腸裹蒸之於赤土下,或以松脂和之,或以三物煉之,引之如布白如冰,服之皆令人長生,百病除,三尸下,瘢痕滅,白髮黑,墮齒生,千日則玉女來侍,可得役使以致行廚。又玉女常以黃玉為志,大如黍米在鼻上,是真玉女;無此志者,鬼試人耳。

玉亦仙藥,但難得。《玉經》曰:服金者壽如金,服玉者壽如玉。又曰:服玄真者其命不極。玄真者玉之別名也。令人身飛輕舉,不但地仙而已。然其道遲成,服一二百斤乃可知。玉可以烏米酒及地榆酒化之為水,亦可以蔥漿消之為臺,亦可餌以為丸,亦可燒以為粉。服之一年以上,入水不沾,入火不灼,刃之不傷,百毒不犯。

不可用已成之器,傷人無益,當得璞玉乃可用;得於闐國白玉尤善,其次有南陽徐善亭部界中玉及日南盧容水中玉亦佳。赤松子以玄蟲血漬玉為水而服之,故能乘煙上下。玉屑服之與水餌之俱令人不死。所以為不及金者,令人數數發熱似寒食散狀;若服玉屑者,宜十日輒一服雄黃丹砂各一刀圭,散發洗沐寒水,迎風而行則不發熱。

董君異嘗以玉醴與盲人服之,目旬日而愈。有吳延稚者,志欲服玉,得《玉經》方不具,了不知其節度禁忌,乃招合得珪璋環璧及校劍所用甚多,欲餌治服之;後我為說此不中用,乃嘆息曰:事不可不精,不但無益,乃幾作禍也。

又銀但不及金玉耳,可以地仙。服之法:以麥漿化之,亦可以朱草酒餌之,亦可以龍膏煉之,然三服輒大如彈丸者,又非清貧道士所能得。

又真珠徑一寸以上可服,服之可以長久;酪漿漬之皆化如水銀,亦可以浮石水蜂窠化,包彤蛇黃合之,可引長三四尺,丸服之,絕谷服之則不死而長生。淳漆不沾者,服之令人通神長生;餌之法或以大無腸公子(或雲大蟹)十枚投其中,或以雲母水,或以玉水合服之,九蟲悉下,惡血從鼻去,一年六甲行廚至。

桂可以蔥涕合蒸作水,可以竹瀝合餌之,亦可以先知君腦(或雲龜)和服之,七年能步行水上,長生不死。巨勝一名胡麻,餌服之不老,耐風溼,補衰老。桃膠以桑灰汁漬,服之百病癒,久服之身輕有光明,在晦夜之地如月出,多服之則可以斷谷。

檸木實之赤者,餌之一年老者還少,令人徹視見鬼。昔道士梁須年七十乃服之,轉更少,至年百四十歲,能夜書,行及奔馬,後入青龍山去。槐子以新甕合泥封之二十餘日,其表皮皆爛,乃洗之如大豆,日服之,此物主補腦,久服之令人發不白而長生。玄中蔓方,楚飛廉、澤瀉、地黃、黃連之屬,凡三百餘種,皆能延年,可單服。

靈飛散、未夬丸、制命丸、羊血丸,皆令人駐年卻老。

南陽酈縣山中有甘谷水。谷水所以甘者,谷上左右皆生甘菊,菊花墮其中,歷世彌久,故水味為變。其臨此谷中居民皆不穿井,悉食甘谷水,食者無不老壽,高者百四五十歲,下者不失八九十,無夭年人,得此菊力也。故司空王暢、太尉劉寬、太傅袁隗皆為南陽太守,每到官常使酈縣月送甘谷水四十斛以為飲食。

此諸公多患風痺及眩冒,皆得愈,但不能大得其益,如甘谷上居民生小便飲食此水者耳。又菊花與薏花相似,直以甘苦別之耳,菊甘而薏苦,諺言所謂苦如薏者也。今所在有真菊但為少耳,率多生於水側,緱氏山與酈縣最多。仙方所謂日精、更生、周盈皆一菊,而根莖花實異名,其說甚美,而近來服之者略無效,正由不得真菊。

夫甘谷水得菊之氣味亦何足言,而其上居民皆以延年,況將復好藥,安得無益乎?

我亡祖鴻臚少卿曾為臨沅令,雲此縣有廖氏家,世世壽考,或出百歲或八九十;後徙去,子孫轉多夭折。他人居其故宅復如舊,後累世壽考。由此乃覺是宅之所為,而不知其何故,疑其井水殊赤,乃試掘井左右,得古人埋丹砂數十斛,去井數尺,此丹砂汁因泉漸入井,是以飲其水而得壽——況乃餌煉丹砂而服之乎?

我又聞上黨有趙瞿者,病癩歷年,眾治之不愈,垂死。或雲不及活,流棄之,後子孫轉相注易,其家乃齎糧將之,送置山穴中。瞿在穴中自怨不幸,晝夜悲嘆,涕泣經月。有仙人行經過穴,見而哀之,具問訊之。瞿知其異人,乃叩頭自陳乞哀,於是仙人以一囊藥賜之,教其服法。瞿服之百許日,瘡都愈,顏色豐悅,肌膚玉澤。

仙人又過視之,瞿謝受更生活之恩,乞丐其方。仙人告之曰:此是松脂耳,此山中更多此物,汝煉之服,可以長生不死。瞿乃歸家,家人初謂之鬼,甚驚愕。瞿遂長服松脂,身體轉輕,氣力百倍,登危越險終日不極,年百七十歲,齒不墮發不白。夜臥忽見屋間有光大如鏡者,以問左右皆雲不見,久而漸大,一室盡明如晝日。

又夜見面上有采女二人,長二三寸,面體皆具但為小耳,遊戲其口鼻之間;如是且一年,此女漸長大出在其側。又常聞琴瑟之音,欣然獨笑。在人間三百許年,色如小童,乃入抱犢山去,必地仙也。於時聞瞿服松脂如此,於是競服;其多役力者乃車運驢負積之盈室,服之遠者不過一月未覺大有益輒止——有志者難得如是也。

又漢成帝時,獵者於終南山中見一人無衣服,身生黑毛。獵人見之慾逐取之,而其人逾坑越谷有如飛騰,不可逮及。於是乃密伺候其所在,合圍得之,定是婦人。問之,言:我本是秦之宮人,聞關東賊至,秦王出降,宮室燒燔,驚走入山,飢無所食,垂餓死,有一老翁教我食松葉松實,當時苦澀,後稍便之,遂使不飢不渴,冬不寒夏不熱。

計此女定是秦王子嬰宮人,至成帝之世二百許歲。乃將歸,以穀食之,初聞谷臭嘔吐,累日乃安;如是二年許,身毛乃脫落,轉老而死。向使不為人所得,便成仙人矣。

南陽文氏說其先祖,漢末大亂逃去山中,飢困欲死。有一人教之食術,遂不能飢,數十年乃來還鄉裡,顏色更少,氣力勝故。自說在山中時身輕欲跳,登高履險歷日不極,行冰雪中了不知寒。常見一高巖上有數人對坐博戲者,有讀書者,俯而視文氏,因聞其相問,言此子中呼上否;其一人答言未可也。術一名山粦,一名山精。

故《神藥經》曰:必欲長生,常服山精。

昔仙人八公各服一物以得陸仙,各數百年,乃合神丹金液而升太清耳。人若合八物煉而服之不得其力,是其藥力有轉相勝畏故也。韓終服菖蒲十三年,身生毛,日視書萬言皆誦之,冬袒不寒。又菖蒲生須得石上,一寸九節已上,紫花者尤善。趙他子服桂二十年,足下生毛,日行五百里,力舉千斤。移門子服五味子十六年,色如玉女,入水不沾,入火不灼。

楚文子服地黃八年,夜視有光,手上車弩。林子明服術十一年,耳長五寸,身輕如飛,能超逾淵谷二丈許。杜子微服天門冬,御八十妾,有子百三十人,日行三百里。任子季服茯苓十八年,仙人玉女往從之,能隱能彰,不復食谷,灸瘢皆滅,面體玉光。陵陽子仲服遠志二十年,有子三十七人,開書所視不忘,坐在立亡。

仙經曰:雖服草木之葉已得數百歲,忽怠於神丹,終不能仙。以此論之,草木延年而已,非長生之藥可知。未得作丹,且可服之以自支持耳。

或問:服食藥物,有前後之宜乎?抱朴子答:按《中黃子服食節度》雲,服治病之藥以食前服之,養性之藥以食後服之。我以諮鄭君何以如此。鄭君言:此易知耳,欲以藥攻病,既宜及未食內虛,令藥力勢易行;若以食後服之,則藥但攻谷而力盡矣。若欲養性而以食前服藥,則力未行而被谷驅之下去不得止,無益也。

或問:人服藥以養性,雲有所宜,有諸乎?抱朴子答:按《玉策記》及《開明經》,皆以五音六屬知人年命之所在。子午屬庚,卯酉屬己,寅申屬戊,醜未屬辛,辰戌屬丙,巳亥屬丁。一言得之者宮與土也,三言得之者徵與火也,五言得之者羽與水也,七言得之者商與金也,九言得之者角與木也。

若本命屬土不宜服青色藥,屬金不宜服赤色藥,屬木不宜服白色藥,屬水不宜服黃色藥,屬火不宜服黑色藥——以五行之義,木克土,土克水,水克火,火克金,金克木故也。若金丹大藥,不復論宜與不宜。

一言宮:庚子庚午,辛未辛丑,丙辰丙戌,丁亥丁巳,戊寅戊申,己卯己酉。 三言徵:甲辰甲戌,乙亥乙巳,丙寅丙申,丁酉丁卯,戊午戊子,己未己丑。 五言羽:甲寅甲申,乙卯乙酉,丙子丙午,丁未丁丑,壬辰壬戌,癸巳癸亥。 七言商:甲子甲午,乙丑乙未,庚辰庚戌,辛巳辛亥,壬申壬寅,癸卯癸酉。 九言角:戊辰戊戌,己巳己亥,庚寅庚申,辛卯辛酉,壬午壬子,癸丑癸未。

禹步法:前舉左,右過左,左就右。次舉右,左過右,右就左。次舉右(左),右過左,左就右。如此三步,當滿二丈一尺,後有九跡。

小神方、小餌黃金方、兩儀子餌銷黃金法、餌丹砂法——皆見卷四所載,此處重出:真丹白蜜合丸可駐年;鍊金納酒可餌;豬肪苦酒煉黃金可延壽;丹砂苦酒漆合丸可去三尸、改形易容。

十二、辨問:聖人不必仙 ​

重點:聖人不必仙,仙人不必聖;治世之聖與得道之聖,不可混責相兼。

有人問:「若仙必可得,聖人已修之矣,而周孔不為之者,是無此道可知也。」

抱朴子答:「夫**聖人不必仙,仙人不必聖。**聖人受命,不值長生之道,但自欲除殘去賊,夷險平暴,制禮作樂,著法垂教,移不正之風,易流遁之俗,匡將危之主,扶亡徵之國,刊詩書,撰河洛,著經誥,和雅頌,訓童蒙,應聘諸國,突無凝煙,席不暇暖。

其事則鞅掌罔極,窮年無已,亦焉能閉聰掩明,內視反聽,呼吸導引,長齋久潔,入室煉形,登山採藥,數息思神,斷谷清哉?至於仙者,唯須篤志至信,勤而不怠,能恬能靜,便可得之,不待多才也。有入俗之高真,乃為道者之重累。得合一大藥,知守一養神之要,則長生久視——豈若聖人所修為者云云之無限乎?

且夫俗所謂聖人者,皆治世之聖人,非得道之聖人;得道之聖人則黃老是也,治世之聖人則周孔是也。黃帝先治世而後登仙,此是偶有能兼之才者。古之帝王刻於泰山可省讀者七十二家,其餘磨滅者不可勝數,而獨記黃帝仙者,其審然可知也。

世人以人所尤長、眾所不及者,便謂之聖。故善圍棋之無比者謂之棋聖,嚴子卿、馬綏明於今有棋聖之名;善史書之絕時者謂之書聖,皇象、胡昭於今有書聖之名;善圖畫之過人者謂之畫聖,衛協、張墨於今有畫聖之名;善刻削之尤巧者謂之木聖,張衡、馬鈞於今有木聖之名。故孟子謂伯夷清之聖者也,柳下惠和之聖者也,伊尹任之聖者也。

我試演而論之,則聖非一事。夫班輸、倕、狄,機械之聖也;俞跗、扁鵲、和、緩,治疾之聖也;子韋、甘均,占候之聖也;史蘇、辛廖,卜筮之聖也;夏育、杜回,筋力之聖也;荊軻、聶政,勇敢之聖也;飛廉、夸父,輕速之聖也;子野、延州,知音之聖也;孫、吳、韓、白,用兵之聖也。聖者,人事之極號也,不獨於文學而已。

莊周雲:盜有聖人之道五焉——妄意而知人之藏者,明也;先入而不疑者,勇也;後出而不懼者,義也;知可否之宜者,知也;分財均同者,仁也。不得此道而成天下大盜者,未之有也。」

有人說:「聖人之道,不得枝分葉散,必總而兼之,然後為聖。」

我答之曰:「孔子門徒,達者七十二,而各得聖人之一體,是聖事有剖判也。又云顏淵具體而微,是聖事有厚薄也。又《易》曰:有聖人之道四焉,以言者尚其辭,以動者尚其變,以制器者尚其象,以卜筮者尚其佔——此則聖道可分之明證。何為善於道德以致神仙者,獨不可謂之為得道之聖?苟不有得道之聖,則周孔不得為治世之聖乎?

既非一矣,何以當責使相兼乎?

按仙經以為諸得仙者,皆其受命偶值神仙之氣,自然所稟。故胞胎之中已含信道之性,及其有識則心好其事,必遭明師而得其法;不然則不信不求,求亦不得。《玉鈐經·主命原》曰:人之吉凶,制在結胎受氣之日,皆上得列宿之精。

其值聖宿則聖,值賢宿則賢,值文宿則文,值武宿則武,值貴宿則貴,值富宿則富,值賤宿則賤,值貧宿則貧,值壽宿則壽,值仙宿則仙。又有神仙聖人之宿,有治世聖人之宿,有兼二聖之宿,有貴而不富之宿,有富而不貴之宿,有兼富貴之宿,有先富後貧之宿,有先貴後賤之宿,有兼貧賤之宿,有富貴不終之宿,有忠孝之宿,有兇惡之宿。

如此不可具載,其較略如此。為人生本有定命,張車子之說是也。苟不受神仙之命,則必無好仙之心;未有心不好之而求其事者,未有不求而得之者。自古至今,有高才明達而不信有仙者,有平平許人學而得仙者;甲雖多所鑑識而或蔽於仙,乙則多所不通而偏達其理——此豈非天命之所使然乎?

夫道家寶秘仙術,弟子之中尤尚簡擇,至精彌久然後告之以要訣;況於世人,幸自不信不求,何為當強以語之邪?既不能化令信之,又將招嗤速謗。故得道之士,所以與世人異路而行、異處而止,言不欲與之交,身不欲與之雜。隔千里猶恐不足以遠煩勞之攻,絕軌跡猶恐不足以免毀辱之醜。貴不足以誘之,富不足以移之——何肯當自衒於俗士,言我有仙法乎?

此蓋周孔所以無緣而知仙道也。

且夫周孔,蓋是高才大學之深遠者耳,小小之伎猶多不閒。使之跳丸弄劍,逾鋒投狹,履登幢,擿盤緣案,跟掛萬仞之峻峭,游泳呂梁之不測,手扛千鈞,足躡驚飆,暴虎檻豹,攬飛捷矢——凡人為之,而周孔不能,況過於此者乎?

他人之所念慮,蚤蝨之所首向,隔牆之朱紫,林下之草芥,匣匱之書籍,地中之寶藏,豐林邃藪之鳥獸,重淵洪潭之魚鱉——令周孔委曲其采色,分別其物名,經列其多少,審實其有無,未必能盡知,況於遠此者乎?聖人不食則飢,不飲則渴,灼之則熱,凍之則寒,撻之則痛,刃之則傷,歲久則老矣,損傷則病矣,氣絕則死矣。

此是其所與凡人無異者甚多,而其所以不同者至少。所以過絕人者,唯在於才長思遠、口給筆高、德全行潔、強訓博聞之事耳,亦安能無事不兼邪?既已著作典謨、安上治民,復欲使之兩知仙道、長生不死——以此責聖人,何其多乎?

我聞至言逆俗耳,真語必違眾,儒士卒覽我此書者,必謂我非毀聖人。我豈然哉?但欲盡物理耳;理盡事窮,則似於謗訕周孔。世人謂聖人從天而墜、神靈之物,無所不知、無所不能,甚於服畏其名,不敢復料之以事,謂為聖人所不為則人無復能之者,聖人所不知則人無復知之者——不可笑哉?今具以近事校之,想可以悟也。

完山之鳥賣生送死之聲,孔子不知之;聞太山婦人之哭,問之乃知虎食其家三人,又不知此婦人何以不徙去之意,須答乃悟;見羅雀者純得黃口,不辨其意,問之乃覺;及欲葬母,不知父墓所在,須人語之,既定墓崩又不知之,弟子誥之乃泫然流涕;又疑顏淵之盜食,乃假言欲祭先人,卜掇塵之虛偽;廄焚,又不知傷人馬否;顏淵後,便謂之已死;

又周流七十餘國,而不能逆知人之必不用之,而棲棲遑遑席不暇溫;又不知匡人當圍之,而由其途;問老子以古禮,禮有所不解;問郯子以鳥官,官有所不識;行不知津而使人問之,又不知所問之人必譏之而不告其路;下車逐歌鳳者,而不知彼之不住;見南子而不知其無益——諸若此類,不可具舉,但不知仙法,何足怪哉?

又俗儒雲:聖人所不能,則餘人皆不能。則宕人水居,梁母火化,伯子耐至熱,仲都堪酷寒,左慈兵解而不死,甘始休糧以經歲,範軼見斫而不入,鱉令流屍而更生,少千執百鬼,長房縮地脈,仲甫假形於晨鳧,張楷吹噓起雲霧——未聞周孔能為斯事也。」

俗人或曰:「周孔皆能為此,但不為耳。」

我答之曰:「必不求之於明文,而指之以空言者,我便可謂周孔能振翮翻飛、翱翔八極、興雲致雨、移山拔井,但不為耳。一不以記籍見事為據者,復何限哉?

必若所云者,我亦可以言周孔皆已昇仙,但以此法不可以訓世,恐人皆知不死之可得,皆必悉委供養、廢進宦而登危浮深以修斯道,是為家無復子孫、國無復臣吏,忠孝並喪、大倫必亂,故周孔密自為之而秘不告人,外托終亡之形、內有上仙之實。如此,則子亦將何以難我乎?亦又未必不然也。《靈寶經》有正機、平衡、飛龜授袟凡三篇,皆仙術也。

吳王伐石以治宮室,而於合石之中得紫文金簡之書,不能讀之,使使者持以問仲尼,而欺仲尼曰:吳王閒居,有赤雀銜書以置殿上,不知其義,故遠諮呈。仲尼以視之曰:此乃靈寶之方、長生之法,禹之所服,隱在水邦,年齊天地,朝於紫庭者也。禹將仙化,封之名山石函之中,乃今赤雀銜之,殆天授也。以此論之,是夏禹不死也,而仲尼又知之;

安知仲尼不皆密修其道乎?正復使聖人不為此事,未可謂無其效也。人所好惡,各各不同,諭之以面,豈不信哉?誠合其意,雖小必為;不合其神,雖大不學。好苦憎甘既皆有矣,嗜利棄義亦無數焉。『聖人之大寶曰位,何以聚人曰財。

』又曰:『富與貴,是人之所欲』,而昔已有禪之以帝王之位而不用、委之以四海之富而不願,蔑三九之官、背玉帛之聘,遂山林之高潔、甘魚釣之陋業者,蓋不可勝數。又曰:『男女飲食,人之大欲存焉。』是以好色不可諫,甘旨可忘憂。昔有絕谷棄美、不畜妻妾,超然獨往、浩然得意,顧影含歡、漱流忘味者,又難勝記。

人情莫不愛紅顏豔姿、輕體柔身,而黃帝逑篤醜之嫫母,陳侯憐可憎之敦洽。人鼻無不樂香,故流黃鬱金、芝蘭蘇合……價同瓊瑤,而海上之女逐酷臭之夫隨之不止。周文嗜不美之菹,不以易太牢之滋味;魏明好椎鑿之聲,不以易絲竹之和音。人各有意,安可求此以同彼乎?周孔自偶,不信仙道。

日月有所不照,聖人有所不知——豈可以聖人所不為,便雲天下無仙!是責三光不照覆盆之內也。」

十三、極言長生 ​

重點: 長生非難,難在必為;必為非難,難在能久。為者如牛毛,獲者如麟角。

文獻邊界

本卷「傷生條例」、房中還年、金丹定命等,是古典養生論述,非現代醫囑。勿按條目極端禁食、礦物服食或自我醫療。

有人問:「古之仙人,都是學來的,還是特稟異氣?」

抱朴子答:「這話哪裡站得住?他們無不負笈隨師,冒霜雨、親灑掃,先以信行見重,再經危困試煉,性篤心堅,才得升堂入室。半路的人可多了:怠了就停,怨了就退,榮利一誘就回俗事,邪說一迷就失淡泊,早上才做晚上就要成,坐著修卻站著等效驗。

真能見財色心不動、聽俗言志不沮的,萬人裡有一個都算多。所以說:為者如牛毛,獲者如麟角。

拉滿強弓,力要發揮在放箭那一刻;渡大河,保全在既濟之後。井沒挖到泉,等於沒挖;路差一步,等於沒到。長路不是片刻走完的,凌霄不是一簣土堆成的。怕的是:快登頂時力氣不夠,快成道時志向先垮。千倉萬箱不是一耕所得,參天大樹不是旬日所長;不測之淵起於淺灘,陶朱之富也要一點點積。別人退、我進,陰子才窮至道;敬終如始,羨門才致雲龍——我志若誠堅,那些人又有什麼特殊?」

抱朴子又說:「俗人既不能『生生』,反而專幹『殺生』的事。有盡之物填不滿無底之耗,江河也灌不滿無底之器。收入少、開銷大尚且不夠,何況一點進項沒有、消耗卻成千上百?人無論老少都有疾,只是輕重不同;稟受之氣有多有少——多的耗得慢,少的竭得快。懂道理的人先補救、先復原,然後才求『比原來更好』的增益。

若真是服食一天就肉飛骨騰、導引一個月就長出翅膀,世上就沒有不信道的人了。問題是:升勺的進益還沒穩,鍾石的耗費已經跟上;根還沒扎牢,冰霜之毒已經交攻。自己有過不知道,反說『道沒用』,於是扔掉丸散、停掉吐納。所以說:

非長生難,聞道難;非聞道難,行之難;非行之難,終之難。

良匠能給你規矩,不能保證你必巧;明師能授你方書,不能保證你必做。

修道像播谷,成功像收成。田再肥、水再好,誤了天時又不勤耕,莊稼爛在壟上也等於沒種。凡人不但不懂『益』為什麼是益,連『損』為什麼是損也糊塗。損來得快、卻難察覺——像燈火消脂,看不見,忽然就盡了;益來得慢、也不易覺——像禾苗生長,不注意,忽然就茂了。

所以治身養性,務必謹於細:不要因小益看不上就不修,不要因小損自以為無傷就不防。聚小才成大,積一才至億。能愛之於微、成之於著,就差不多知道了。」

有人問:「古者豈有無所施行,而偶自長生者乎?」

抱朴子答:「無也。或隨明師,積功累勤,便得賜以合成之藥。或受秘方,自行治作,事不接於世,言不累於俗,而記著者止存其姓名,而不能具知其所以得仙者,故闕如也。昔黃帝生而能言,役使百靈,可謂天授自然之體者也,猶復不能端坐而得道。故陟王屋而受丹經,到鼎湖而飛流珠,登崆峒而問廣成,之具茨而事大隗,適東岱而奉中黃,入金谷而諮涓子;

道養則資玄素二女,精推步則訪山稽力牧,講占候則詢風後,著體診則受雷岐,審攻戰則納五音之策,窮神奸則記白澤之辭,相地理則書青烏之說,救傷殘則綴金冶之術。故能畢該秘要,窮道盡真,遂升龍以高躋,與天地乎罔極也。然按神仙經,皆雲黃帝及老子奉事太乙元君以受要訣,況乎不逮彼二君者,安有自得仙度世者乎?未之聞也。」

有人說:「黃帝審仙者,橋山之冢又何為乎?」

抱朴子答:「按《荊山經》及《龍首記》,皆雲黃帝服神丹之後,龍來迎之,群臣追慕靡所措思,或取其几杖立廟而祭之,或取其衣冠葬而守之。《列仙傳》雲:黃帝自擇亡日,七十日去,七十日還,葬於橋山,山陵忽崩,墓空無屍,但劍舄在焉。此諸說雖異,要於為仙也。

言黃帝仙者,見於道書及百家之說者甚多,而儒家不肯長奇怪、開異途,務於禮教,而神仙之事不可以訓俗,故云其死以杜民心耳。朱邑、欒巴、於公有功惠於民,百姓皆生為之立廟祠。又古者盛德之人,身沒之後臣子刊其勳績於不朽之器。而今世君長遷轉,吏民思戀而樹德頌之碑者往往有焉——此亦黃帝有廟墓之類也,豈足以證其必死哉?」

有人問:「彭祖八百,安期三千,斯壽之過人矣。若果有不死之道,彼何不遂仙乎?豈非稟命受氣自有修短,而彼偶得其多,理不可延,故不免於雕隕哉?」

抱朴子答:「按《彭祖經》雲:其自帝嚳佐堯,歷夏至殷為大夫,殷王遣采女從受房中之術,行之有效,欲殺彭祖以絕其道,彭祖覺焉而逃去。去時年七八百餘,非為死也。《黃石公記》雲:彭祖去後七十餘年,門人於流沙之西見之,非死明矣。

又彭祖之弟子青衣烏公、黑穴公、秀眉公、白兔公子、離婁公、太足君、高丘子、不肯來七八人,皆歷數百歲,在殷而各仙去,況彭祖何肯死哉?又劉向所記《列仙傳》亦言彭祖是仙人。又安期先生者,賣藥於海邊,琅琊人傳世見之,計已千年。

秦始皇請與語三日三夜,其言高其旨遠,博而有證,始皇異之,乃賜之金璧可值數千萬,安期受而置之於阜鄉亭,以赤玉舄一量為報,留書曰:複數千載,求我於蓬萊山。如此,是為見始皇時已千歲矣,非為死也。又始皇剛暴而驁很,最是天下之不應該信神仙者,又不中以不然之言答對之者。

至於問安期以長生之事,安期答之允當,始皇惺悟,信世間之必有仙道,既厚惠遺,又甘心欲學不死之事,但自無明師也,而為盧敖、徐福輩所欺弄,故不能得耳。向使安期先生言無符據,三日三夜之中足以窮屈,則始皇必將烹煮屠戮,不免鼎俎之禍,其厚惠安可得乎?」

有人問:「世有服食藥物、行氣導引,不免死者,何也?」

抱朴子答:「不得金丹,但服草木之藥及修小術者,可以延年遲死耳,不得仙也。或但知服草藥而不知還年之要術,則終無久生之理。或不曉帶神符、行禁戒、思身神、守真一,則止可令內疾不起、風溼不犯耳;若卒有惡鬼強邪、山精水毒害之,則便死也。或不得入山之法,令山神為之作禍,則妖鬼試之,猛獸傷之,溪毒擊之,蛇蝮螫之,致多死事非一條也。

或修道晚暮,而先自損傷已深,難可補復;補復之益未得根據,而疾隨復作,所以克伐之事亦何緣得長生哉?或年老為道而得仙者,或年少為道而不成者,何哉?彼雖年老而受氣本多,受氣本多則傷損薄,傷損薄則易養,易養故得仙也。此雖年少而受氣本少,受氣本少則傷深,傷深則難救,難救故不成仙也。

夫木槿楊柳,斷殖之更生,倒之亦生,橫之亦生——生之易者莫過斯木。然埋之既淺又未得久,乍刻乍剝或搖或拔,雖壅以膏壤、浸以春澤,猶不脫於枯瘁者,以其根荄不固,不暇吐其萌芽,津液不得遂結其生氣也。人生之為體,易傷難養,方之二木不及遠矣,而所以攻毀之者過於刻剝、劇乎搖拔也。濟之者鮮,壞之者眾,死其宜也。

夫吐故納新者因氣以長氣,而氣大衰者則難長;服食藥物者因血以益血,而血垂竭者則難益。夫奔馳而喘逆,或咳或滿,用力役體汲汲短乏者,氣損之候也。面無光色,皮膚枯臘,唇焦脈白,腠理萎瘁者,血減之證也。二證既衰於外,則靈根亦凋於中矣。如此,則不得上藥,不能救也。

凡為道而不成、營生而得死者,其人非不有氣血也,然身中之所以為氣為血者,根源已喪,但餘其枝流也。譬猶入水之燼,火滅而煙不即息;既斷之木,柯葉猶生。二者非不有煙、非不有葉,而其所以為煙為葉者已先亡矣。世人以覺病之日始作為疾,猶以氣絕之日為身喪之候也。

唯怨風冷與暑溼,不知風冷暑溼不能傷壯實之人,徒患體虛氣少者不能堪之,故為所中耳。何以較之?設有數人,年紀老壯既同,服食厚薄又等,俱造沙漠之地,並冒嚴寒之夜,素雪墮於上,玄冰結於下,寒風摧條而宵駭,咳唾凝冱於唇吻——則其中將有獨中冷者,而不必盡病也。非冷氣之有偏,蓋人體有不耐者耳。

故俱食一物或獨以結病者,非此物之有偏毒也;鈞器齊飲而或醒或醉者,非酒勢之有彼此也;同冒炎暑而或獨以暍死者,非天熱之有公私也;齊服一藥而或昏瞑煩悶者,非毒烈之有愛憎也。是以衝風赴林而枯柯先摧,洪濤凌崖而坼隙首頹,烈火燎原而燥卉前焚,龍碗墜地而脆者獨破。由茲以觀,則人之無道,體已素病,因風寒暑溼者以發之耳。

苟能令正氣不衰、形神相衛,莫能傷也。凡為道者,常患於晚,不患於早也。恃年紀之少壯、體力之方剛者,自役過差,百病兼結,命危朝露,不得大藥,但服草木,可以差於常人,不能延其大限也。故仙經曰:養生以不傷為本。此要言也。神農曰:百病不愈,安得長生?信哉斯言也。」

有人問:「所謂傷生,難道只是指淫慾嗎?」

抱朴子說:「哪裡只是這一樁?長生的要害,在還年之道。上士懂得,可以延年除病;其次,至少不要自我砍伐。若年尚少壯而知還年節宣,書中甚至說不服藥物也可至數百歲——但不得仙。不得其術,古人比作冰杯盛熱湯、羽毛包火——留不住。

傷生不只一端,可先記這份清單(文獻層的養生警戒,不是現代醫囑):

類型例子
思慮用力過度才力不逮卻苦思;力不能勝卻硬舉
情緒過差悲哀憔悴;喜樂過頭;歡呼哭泣
起居失度寢息失時;飽食即臥;甚勞甚逸;多睡起晚
飲食失度極飢極渴才吃喝;過飽過飲;多啖生冷;飲酒當風
形體過勞久談言笑;挽弓引弩;跳走喘乏;奔車走馬;極目遠望
寒熱冒觸冬極溫、夏窮涼;露臥星下;大寒大熱大風大霧硬闖
五味偏勝酸多傷脾、苦多傷肺、辛多傷肝、鹹多傷心、甘多傷腎
房中失節縱欲自伐;或陰陽絕不交亦傷

積傷至盡則早亡——早亡不是道。養生之方,書中主張:唾不遠噴、行不疾步,耳不極聽、目不久視,坐不太久、臥不至疲;先寒而衣、先熱而解;不極飢而食、食不過飽,不極渴而飲、飲不過多。食過易積聚,飲過易痰癖。

善攝生者:臥起隨四時,興居有常度;筋骨有偃仰,邪氣有吞吐,榮衛有補瀉,勞逸有節度;忍怒以全陰,抑喜以養陽。然後先以草木救虧缺,再談金丹定無窮——長生之理,葛洪認為盡於此。

若有人決意任性,自謂達識知命,極情肆力、不營久生——這些話對他就像風過耳、電過目。哪怕身子枯在流連裡、氣絕在紈綺間也甘心,又怎能跟他講養生?不但不聽,還當妖訛。指望這種人相信,好比把明鏡遞給瞎子、把絲竹遞給聾子。」

十四、勤求明師 ​

重點: 不遇明師則不得要訣;勤求、精擇、久事,三者缺一不可。

抱朴子說:「天地之大德曰生,生是好物。是以道家之所至秘而重者,莫過乎長生之方。故血盟乃傳,傳非其人,戒在天罰。先師不敢以輕行授人,須人求之至勤者,猶當揀選至精者乃教之;況乎不好不求、求之不篤者,安可衒其沽以告之哉?

其受命不應仙者,雖日見仙人成群在世,猶必謂彼自異種人,天下別有此物,或呼為鬼魅之變化,或雲偶值於自然,豈有肯謂修為之所得哉?苟心所不信,雖令赤松、王喬言提其耳,亦當同以為妖訛。然時頗有識信者,復患於不能勤求明師。夫曉至要得真道者,誠自甚稀,非倉卒可值。然知之者但當少耳,亦未嘗絕於世。

由求之者不廣不篤,有仙命者要自當與之相值。然求而不得者有矣,未有不求而得者也。

世間自有奸偽圖錢之子而竊道士之號者,不可勝數。然此等復不謂挺無所知,皆復粗開頭角,或妄沽名,加之以伏邪飾偽;而好事之徒不識其真偽者,徒多之進問,自取誑惑,而拘制之,不令得行,廣尋奇士異人,而告之曰道盡於此矣——以誤於有志者之不少,可嘆可恚也。

或聞有曉消五雲、飛八石、轉九丹、冶黃白、水瓊瑤、化朱碧、凝霜雪於神爐、採靈芝於嵩嶽者,則多而毀之曰:此法獨有赤松、王喬知之,今世之人而云知之者皆虛妄耳。則淺見之家不覺此言有詐偽而作,便息遠求之意。悲夫,可為慨嘆者也!

凌晷飆飛,暫少忽老,迅速之甚,諭之無物。百年之壽,三萬餘日耳。幼弱則未有所知,衰邁則歡樂並廢,童蒙昏耄除數十年,而險隘憂病相尋代有,居世之年略消其半。計定得百年者,喜笑平和則不過五六十年,咄嗟滅盡;哀憂昏耄六七千日耳,顧眄已盡矣——況於全百年者萬未有一乎?諦而念之,亦無以笑彼夏蟲朝菌也。蓋不知道者之所至悲矣。

裡語有之:人在世間,日失一日,如牽牛羊以詣屠所,每進一步而去死轉近。此譬雖醜,而實理也。達人所以不愁死者,非不欲求,亦固不知所以免死之術,而空自焦愁,無益於事。故云樂天知命故不憂耳,非不欲久生也。姬公請代武王,仲尼曳杖悲懷,是知聖人亦不樂速死矣。俗人見莊周有大夢之喻,因復競共張齊死生之論。

蓋詭道強達,陽作違抑之言,皆仲尼所為破律應殺者也。今察諸有此談者,被疾病則遽針灸,冒危險則甚畏死。然末俗通弊,不崇真信,背典誥而治子書,若不吐反理之巧辨者則謂之樸野、非老莊之學。故無骨殖而取偶俗之徒,遂流漂於不然之說而不能自返。

老子以長生久視為業,而莊周貴於搖尾塗中,不為被網之龜、被繡之牛,餓而求粟於河侯——以此知其不能齊死生也。晚學不能考校虛實,偏據一句,不亦謬乎?

且夫深入九泉之下,長夜罔極,始為螻蟻之糧,終與塵壤合體,令人怛然心熱,不覺咄嗟。若心有求生之志,何可不棄置不急之事以修玄妙之業哉?其不信則已矣。其信之者,復患於俗情之不蕩盡,而不能專以養生為意,而營世務之餘暇而為之,所以或有為之者恆病晚而多不成也。凡人之所汲汲者,勢利嗜慾也。

苟我身之不全,雖高官重權、金玉成山、妍豔萬計,非我有也。是以上士先營長生之事,長生定可以任意。若未升玄去世,可且地仙人間。若彭祖、老子止人中數百歲,不失人理之歡,然後徐徐登遐,亦盛事也。然決須好師;師不足奉,亦無由成也。

昔漢太后從夏侯勝受《尚書》,賜勝黃金百斤,他物不可勝數;及勝死,又賜勝家錢二百萬,為勝素服一百日。成帝在東宮時從張禹受《論語》;及即尊位,賜禹爵關內侯,食邑千戶,拜光祿大夫,賜黃金百斤;又遷丞相,進爵安昌侯;年老乞骸骨,賜安車駟馬、黃金百斤、錢數萬;及禹疾,天子自臨省之,親拜禹床下。章帝在東宮時從桓榮以受《孝經》;

及帝即位,以榮為太常上卿;天子幸榮第,令榮東面坐,設几杖;會百官及榮門生生徒數百人,帝親自持業講說;賜榮爵關內侯,食邑五千戶;及榮病,天子幸其家,入巷下車,抱卷而趨,如弟子之禮;及榮薨,天子為榮素服。凡此諸君,非能攻城野戰、折衝拓境……徒以一經之業、宣傳章句而見尊重,巍巍如此——此但能說死人之餘言耳。

帝王之貴,猶自卑降以敬事之。世間或有欲試修長生之道者,而不肯謙下於堪師者,直爾蹴迮,從求至要——寧可得乎?夫學者之恭遜驅走,何益於師之分寸乎?然不爾則是彼心不盡;彼心不盡則令人告之不力;告之不力則秘訣何可悉得邪?不得已當以浮淺示之,豈足以成不死之功哉?

亦有人皮膚好喜,而信道之誠不根心神,有所索欲,陽為曲恭,累日之間怠慢已出。若值明智之師,且欲詳觀來者變態,試以淹久,故不告之,以測其志。則若此之人,情偽行露,亦終不得而教之,教之亦不得盡言吐實,言不了則為之無益也。陳安世者,年十三歲,蓋灌叔本之客子耳,先得仙道。

叔本年七十皓首,朝夕拜安世曰:道尊德貴,先得道者則為師矣,吾不敢倦執弟子之禮也。由是安世告之要方,遂復仙去矣。夫人生先受精神於天地,後稟氣血於父母,然不得明師告之以度世之道,則無由免死;鑿石有餘焰,年命已凋頹矣。由此論之,明師之恩,誠為過於天地、重於父母多矣——可不崇之乎?可不求之乎?」

抱朴子說:「古人質正,貴行賤言,故為政者不尚文辨,修道者不崇辭說。風俗衰薄,外飾彌繁,方策既山積於儒門,而內書亦鞅掌於術家。初學之徒,即未便可授以大要。又亦人情以本末殷富者為快。故後之知道者,幹吉、容嵩、桂、帛諸家,各著千所篇,然率多教誡之言,不肯善為人開顯大向之指歸。

其至真之訣,或但口傳,或不過尋尺之素在領帶之中,非隨師經久、累勤歷試者不能得。雜猥弟子,皆各隨其用心之疏密、履苦之久遠,察其聰明之所逮及志力之所能辨,各有所授;千百歲中,時有盡其囊枕之中、肘腋之下秘要之旨耳。或但將之合藥,藥成分之,足以使之不死而已,而終年不以其方文傳之。故世間道士知金丹之事者,萬無一也。

而管見之屬,謂仙法當具在於紛若之書及於祭祀拜伏之間而已。夫長生制在大藥耳,非祠醮之所得也。昔秦漢二代大興祈禱,所祭太乙五神、陳寶八神之屬,動用牛羊谷帛,錢費億萬,了無所益。況於匹夫,德之不備,體之不養,而欲以三牲酒餚祝願鬼神以索延年——惑亦甚矣。

或頗有好事者,誠欲為道,而不能勤求明師、合作異藥,而但晝夜誦講不要之書數千百卷,詣老無益,便謂天下果無仙法。或舉門叩頭以向空坐,烹宰犧牲,燒香請福,而病者不愈,死喪相襲,破產竭財,一無奇異,終不悔悟,自謂未篤。若以此之勤求知方之師,以此之費給買藥之直者,亦必得神仙長生度世也。

何異詣老空耕石田而望千倉之收——用力雖盡,不得其所。所謂適楚而道燕,馬雖良而不到,非行之不疾,然失其道也。

或有性信而喜信人,其聰明不足以校練真偽、揣測深淺;所博涉素狹,不能賞物。後世頑淺,趣得一人自譽之子,雲我有秘書,便守事之。而庸人小兒多有外托有道之名,名過其實,由於誇誑,內抱貪濁,唯利是圖,有所請為輒強喑嗚、俯仰抑揚,若所知寶秘乃深而不可得之狀。

其有所請,從其所求,俯仰含笑,或許以頃後,故使不覺者欲罷而不能,自謂事之未勤而禮幣之尚輕也。於是篤信之心尤加恭肅,賂以殊玩,為之執奴僕之役,不辭負重涉遠,不避經險履危,欲以積勞自效,服苦求哀,庶有異聞。而虛引歲月,空委二親之供養,捐妻子而不恤,戴霜蹈冰,連年隨之,而妨資棄力,卒無所成。

彼初誠欺之,末或慚之,懵然體中實自空罄短乏,無能法以相教——將何法以成人乎?我目見此輩不少,可以有十餘人。或自號高名,久居於世,世或謂之已三四百歲,但易名字,詐稱聖人,托於人間,而多有承事之者——我但不喜書其人之姓名耳。頗遊俗間,凡夫不識妍蚩,為共吹揚,增長妖妄,為彼巧偽之人虛生華譽,歙習遂廣,莫能甄別。

故或令高人偶不留意澄察,而但任兩耳者,誤於學者,常由此輩,莫不使人嘆息也。每見此曹欺誑天下以規勢利者,遲速皆受殃罰,天網雖疏,終不漏也。但誤有志者可念耳。世人多逐空聲,鮮能校實。聞甲乙多弟子至以百許,必當有異,便載馳競逐,赴為相聚守之徒,妨工夫以崇重彼愚陋之人也,而不復尋精。

彼得門人之力或以致富,辨逐之雖久猶無成人之道——愚夫故不知此人不足可事,何能都不與悟,自可悲哉!夫搜尋仞之壟求幹天之木,漉牛跡之中索吞舟之鱗,用日雖久,安能得乎?嗟乎!將來之學者,雖當以求師為務,亦不可以不詳擇為急也。陋狹之夫,行淺德薄,功微緣少,不足成人之道,亦無功課以塞人重恩也。深思其趣,勿令徒勞也。」

抱朴子說:「諸虛名之道士,既善為誑詐以欺學者,又多護短匿愚,恥於不知,陽若以博涉已足,終不肯行求請問於勝己者,蠢爾守窮,面牆而立;又不但拱默而已,乃復憎忌於實有道者而謗毀之,恐彼聲名之過己也。此等豈有意於長生之法哉?為欲以合致弟子,圖其財力,以快其情慾而已耳。而不知天高聽卑,其後必受斯殃也。

夫貧者不可妄雲我富也,賤者不可虛雲我貴也,況道德之事實無,而空養門生弟子乎?凡俗之人猶不宜懷妒善之心,況於道士尤應以忠信快意為生者也——云何當以此之敝然函胸臆間乎?人自不能聞見神明,而神明之聞見己之甚易也。此何異乎在紗幌之外不能察軒房之內,而肆其倨慢,謂人之不見己?

此亦如竊鍾棖物,鏗然有聲,惡他人聞之,因自掩其耳者之類也。而聾瞽之存乎精神者,唯欲專擅華名,獨聚徒眾,外求聲價,內規財力,患疾勝己,乃劇於俗人之爭權勢也。遂以唇吻為刃鋒,以譭譽為朋黨,口親心疏,貌合行離,陽敦同志之言,陰挾蜂蠆之毒——此乃天人所共惡,招禍之符檄也。夫讀五經猶宜不恥下問,以進德修業,日有緝熙。

至於射御之粗伎、書數之淺功、農桑之露事、規矩之小術,尚須師授以盡其理,況營長生之法,欲以延年度世,斯與救恤死事無異也。何可務惜請受之名,而永守無知之困,至老不改,臨死不悔——此亦天民之篤暗者也。令人代之慚悚,為之者獨不顧形影也。

為儒生尚當兀然守樸,外托質素,知而如否,有而如無……何其道士之人,強以不知為知,以無有為有,虛自衒耀,以圖奸利者乎?迷而不知返者愈以遂往,若有以行此者,想不恥改也。我非苟為此言,誠有為而興,所謂疾之而不能默然也。徒愍念愚人,不忍見嬰兒之投井耳。若覽之而悟者,亦仙藥之一草也,我何為哉!

不御苦口,其危至矣,不俟脈診而可知者也。」

抱朴子說:「設有死罪,而人能救之者,必不為之吝勞辱而憚卑辭也,必獲生生之功也。今雜猥道士之輩,不得金丹大法,必不得長生可知也。雖治病有起死之效,絕谷則積年不飢,役使鬼神,坐在立亡,瞻視千里,知人盛衰,發沉祟於幽翳,知禍福於未萌,猶無益於年命也,尚羞行請求,恥事先達——是惜一日之屈,而甘罔極之痛,是不見事類者也。

古人有言曰:生之於我,利亦大焉。論其貴賤,雖爵為帝王,不足以此法比焉;論其輕重,雖富有天下,不足以此術易焉。故有死王樂為生鼠之喻也。夫治國而國平,治身而身生,非自至也,皆有以致之也。惜短乏之虛名,恥師授之暫勞,雖曰不愚,我不信也。今使人免必死而就戮刑者,猶欣然喜於去重而即輕,脫炙爛而保視息,甘其苦痛過於更生矣。

人但莫知當死之日,故不暫憂耳。若誠知之,而刖劓之事可得延期者,必將為之。況但躬親灑掃,執巾竭力於勝己者,可以見教之不死之道——亦何足為苦,而蔽者憚焉。假令有人恥迅走而待野火之燒爇,羞逃風而致沉溺於重淵者,世必呼之為不曉事也,而鹹知笑其不避災危,而莫怪其不畏實禍——何哉?」

抱朴子說:「昔者之著道書多矣,莫不務廣浮巧之言以崇玄虛之旨,未有究論長生之階徑、箴砭為道之病痛,如我之勤勤者也。實欲令迷者知反,失之東隅,收之桑榆,墜井引綆,愈於遂沒。但惜美疢而距惡石者,不可如何耳。人誰無過,過而能改,日月之蝕,睎顏氏之子也。

又欲使將來之好生道者審於所託,故竭其忠告之良謀,而不飾淫麗之言,言發則指切,筆下則辭痛,惜在於長生而折抑邪耳——何所索哉?」

抱朴子說:「深念學道藝養生者,隨師不得其人,竟無所成,而使後之有志者見彼之不得長生,因雲天下之果無仙法也。凡自度生,必不能苦身約己以修玄妙者,亦徒進失幹祿之業,退無難老之功,內誤其身,外沮將來也。仙之可學致,如黍稷之可播種得,甚炳然耳。然未有不耕而獲嘉禾,未有不勤而獲長生度世也。」

十五、雜應方術 ​

文獻邊界

斷谷、隱淪、預測、闢兵等雜術,均為古典方技敘述,不可按字面作現代操作。

重點: 斷谷、行氣、闢兵、諸應急術皆為輔,不可喧賓奪主。

有人問:「敢問斷穀人可以長生乎?凡有幾法,何者最善?」

抱朴子答:「斷穀人止可息餚糧之費,不能獨令人長生。問諸曾斷谷積久者雲,差少病痛,勝於食谷時。其服術及餌黃精,又禹餘糧丸,日再服,三日,令人多氣力,堪負擔遠行,身輕不極。其服諸石藥一服守中十年五年者,及吞氣服符飲神水輩,但為不飢耳,體力不任勞也。道書雖言欲得長生腸中當清、欲得不死腸中無滓;

又云食草者善走而愚,食肉者多力而悍,食谷者智而不壽,食氣者神明不死——此乃行氣者一家之偏說,不可便孤用。若欲服金丹大藥,先不食百許日為快;若不能者,正爾服之,但得仙小遲耳,無大妨也。若遭世荒、隱竄山林,知此法者則可以不餓死;其不然也則無急斷,急既無可大益。又止人中斷肉,聞肥鮮之氣皆不能不有欲於中心。

若未便絕俗委家、巖棲岫處者,固不成遂休五味,無致自苦,不如莫斷谷而節量飢飽。

近有一百許法:或服守中石藥數十丸,便辟四五十日不飢;練松柏及術亦可以守中,但不及大藥,久不過十年以還;或闢一百二百日,或須日日服之乃不飢者;或先作美食極飽,乃服藥以養所食之物令不消化,可闢三年——欲還食谷,當以葵子豬膏下之,則所作美食皆下,不壞如故。洛陽有道士董威輦,常止白社中了不食;

陳子敘共守事之,從學道積久乃得其方,雲以甘草、防風、莧實之屬十許種搗為散,先服方寸匕,乃吞石子大如雀卵十二枚,足闢百日,輒更服散,氣力顏色如故;欲還食谷者,當服葵子湯下石子乃可食。又赤龍血、青龍膏作之,用丹砂曾青水,以石內其中,復須臾石柔而可食;若不即取便消爛盡;食此石以口取飽,令人丁壯。

又有引石散,以方寸匕投一斗白石子中,以水合煮之,亦立熟如芋子,可食以當谷。張太元舉家及弟子數十人隱居林慮山中,以此法食石十餘年皆肥健;但為須得白石,不如赤龍血青龍膏取得石便可用,又當煮之有薪火之煩耳。或用符,或用水,或符水兼用。或用幹棗日九枚、酒一二升者。或食十二時氣,從夜半始,從九九至八八七七六六五五而止。

或春向東食歲星青氣使入肝,夏服熒惑赤氣使入心,四季之月食鎮星黃氣使入脾,秋食太白白氣使入肺,冬服辰星黑氣使入腎。又中嶽道士郗元節食六戊之精,亦大有效——假令甲子之旬有戊辰之精,則竟其旬十日常向辰地而吞氣,到後甲復向其旬之戊也。甘始法,召六甲六丁玉女各有名字,因以祝水而飲之,亦可令牛馬皆不飢。

或思脾中神名黃裳子,但合口食內氣——此皆有真效。

我數見斷穀人三年二年者多,皆身輕色好,堪風寒暑溼,大都無肥者耳。雖未見數十歲不食者,然人絕谷不過十許日皆死,而此等已積載而自若,亦何疑於不可大久乎?若令諸絕谷者專羸極常慮之,恐不可久耳;而問諸為之者,無不初時少氣力,而後稍丁健,月勝一月,歲勝一歲——正爾可久無嫌也。夫長生得道者莫不皆由服藥吞氣,而達之者而不妄也。

夫服藥斷谷者略無不先極也;但用符水及單服氣者,皆作四十日中疲瘦,過此乃健耳。鄭君雲:本性飲酒不多,昔在銅山中絕谷二年許,飲酒數鬥不醉。以此推之,是為不食更令人耐毒,耐毒則是難病之候也。我因此問山中那得酒?鄭君言:先釀好雲液勿壓漉,因以桂、附子、甘草五六種末合丸之,曝幹,以一丸如雞子許投一斗水中,立成美酒。

又有黃帝雲液泉法,以糵米及七八種藥合之,取一升輒內一升水投中,如千歲苦酒之內水也;無知盡時,而味常好不變,飲之大益人。又符水斷谷雖先令人羸,然宜兼知者——倘卒遇荒年不及合作藥物,則符水為上矣。

有馮生者,但單吞炁斷谷已三年,觀其步陟登山,擔一斛許重,終日不倦;又時時引弓,而略不言語,言語又不肯大聲。問之雲:斷谷亡精費氣,最大忌也。我亦屢見淺薄道士輩,為欲虛曜奇怪,招不食之名,而實不知其道,但虛為不啖羹飯耳;至於飲酒日中鬥餘,脯臘臺甫棗栗雞子之屬不絕其口;

或大食肉而咽其汁、吐其滓,終日經口者數十斤——此直是更作美食矣。凡酒客但飲酒食脯而不食谷,皆自堪半歲一歲而不蹙頓矣,未名絕谷耳。吳有道士石春,每行氣為人治病,輒不食,以須病者之愈,或百日或一月乃食。吳景帝聞之曰:此但不久,必當飢死也。乃召取鎖閉,令人備守之。春但求三二升水,如此一年餘,春顏色更鮮悅,氣力如故。

景帝問之可復堪幾時?春言無限,可數十年,但恐老死耳,不憂飢也。乃罷遣之。按如春言,是為斷谷不能延年可知也。今時亦有得春之法者。」

或問不寒之道。抱朴子說:「或以立冬之日服六丙六丁之符,或閉口行五火之炁千二百遍,則十二月中不寒也。或服太陽酒,或服紫石英朱漆散,或服雄丸一後服雌丸二,亦可堪一日一夕不寒。雌丸用雌黃、曾青、礬石、磁石;雄丸用雄黃、丹砂、石膽。然此無益於延年之事也。」

或問不熱之道。抱朴子說:「或以立夏日服六壬六癸之符,或行六癸之炁,或服玄冰之丸,或服飛霜之散。然此用蕭丘上木皮及五月五日中時北行黑蛇血,故少有得合之者。唯幼伯子、王仲都此二人,衣以重裘,曝之於夏日之中,周以十爐之火,口不稱熱,身不流汗——蓋用此方者也。」

或問闢五兵之道。抱朴子答:「我聞吳大皇帝曾從介先生受要道雲:但知書北斗字及日月字,便不畏白刃。帝以試左右數十人,常為先登鋒陷陣,皆終身不傷也。鄭君雲:但誦五兵名亦有驗。刀名大房,虛星主之;弓名曲張,氐星主之;矢名彷徨,熒惑星主之;劍名失傷,角星主之;弩名遠望,張星主之;戟名大將,參星主之。臨戰時常細祝之。

或以五月五日作赤靈符著心前。或丙午日日中時作燕君龍虎三囊符——歲符歲易之,月符月易之,日符日易之。或佩西王母兵信之符、熒惑朱雀之符、南極鑠金之符,或戴卻刃之符、祝融之符。或傅玉札散,或浴禁蔥湯,或取牡荊以作六陰神將符,符指敵人。或以月蝕時刻,三歲蟾蜍喉下有八字者血,以書所持之刀劍。或帶武威符熒火丸。

或交鋒刃之際,乘魁履罡,呼四方之長,亦有明效。今世之人亦有得禁闢五兵之道,往往有之。」

或問隱淪之道。抱朴子說:「神道有五,坐在立亡其數焉。然無益於年命之事,但在人間無故而為此,則致詭怪之聲,不足妄行也。可以備兵亂危急,不得已而用之,可以免難也。鄭君雲:服大隱符十日,欲隱則左轉,欲見則右回也。或以玉臺丸塗人身中;或以蛇足散,或懷離母之草,或折青龍之草以伏六丁之下;或入竹田之中而執天樞之壤;

或造河龍石室而隱雲蓋之陰;或伏清泠之淵以過幽闕之徑;或乘天一馬以遊紫房;或登天一之明堂;或入玉女之金匱;或背輔向官立三蓋之下……或可為小兒,或可為老翁,或可為鳥獸草木六畜,或依木成木、依石成石、依水成水、依火成火——此所謂移形易貌,不能都隱者也。」

或問:「魏武帝曾收左元放而桎梏之,而得自然解脫,以何法乎?」

抱朴子說:「我不能正知左君所施用之事。然歷覽諸方書,有月三服薏苡子和用三五陰丹,或以偶牙陽胞,或以七月七日東行跳脫蟲,或以五月五日石上龍子單衣,或以夏至日霹靂楔,或以天文二十一字符,或以自解去父血,或以玉子餘糧,或合山君目、河伯余糧、浮雲滓以塗之,皆自解。然左君之變化無方,未必由此也。自用六甲變化,其真形不可得執也。」

或問:「為道者可以不病乎?」

抱朴子說:「養生之盡理者,既將服神藥,又行氣不懈,朝夕導引,以宣動榮衛使無輟閡,加之以房中之術,節量飲食,不犯風溼,不患所不能——如此可以不病。但患居人間者,志不得專,所修無恆,又苦懈怠不勤,故不得不有疹疾耳。

若徒有信道之心而無益己之業,年命在孤虛之下,體有損傷之危,則三尸因其衰月危日、入絕命病鄉之時,招呼邪氣,妄延鬼魅,來作殃害。其六厄並會、三刑同方者,其災必大;其尚盛者則生諸疾病,先有疹患者則令發動。是故古之初為道者,莫不兼修醫術,以救近禍焉。凡庸道士不識此理,恃其所聞者,大至不關治病之方;

又不能絕俗幽居、專行內事以卻病痛,病痛及己無以攻療,乃更不如凡人之專湯藥者。所謂進不得邯鄲之步,退又失壽陵之義者也。我見戴霸、華他所集《金匱綠囊》《崔中書黃素方》及百家雜方五百許卷;甘胡、呂傅、周始、甘唐通、阮南河等各撰集暴卒備急方,或一百十或九十四或八十五或四十六,世人皆為精悉不可加也。

我究而觀之,殊多不備,諸急病甚尚未盡,又渾漫雜錯無其條貫,有所尋按不即可得。而治卒暴之候皆用貴藥,動數十種,自非富室而居京都者不能素儲,不可卒辦也。又多令人以針治病,其灸法又不明處所分寸,而但說身中孔穴榮輸之名——自非舊醫備覽明堂流注偃側圖者,安能曉之哉?我所撰百卷名曰《玉函方》,皆分別病名,以類相續,不相雜錯;

其救卒叄卷,皆單行徑易,約而易驗,籬陌之間顧眄皆藥,眾急之病無不畢備,家有此方可不用醫。醫多承襲世業,有名無實,但養虛聲以圖財利。寒白退士所不得使,使之者乃多誤人,未若自閒其要,勝於所迎無知之醫。醫又不可卒得,得又不肯即為人使,使腠理之微疾成膏肓之深禍,乃至不救。且暴急之病而遠行借問,率多枉死矣。」

或問:「將來吉凶、安危去就,知之可全身,為有道乎?」

抱朴子說:「仰觀天文,俯察地理,佔風氣,布籌算,推三棋,步九宮,檢八卦,考飛伏之所集,診妖訛於物類,佔休咎於龜策——皆下術常伎,疲勞而難恃。若乃不出帷幕而見天下,乃為入神矣。或以三皇天文,召司命司危五嶽之君、阡陌亭長六丁之靈,皆使人見之,而對問以諸事,則吉凶昭然若存諸掌,無遠近幽深鹹可先知也。

或召六陰玉女,其法六十日而成,成則長可役使。或祭致八史——八史者八卦之精也,亦足以預識未形矣。或服葛花及秋芒、麻勃刀圭方寸匕,忽然如欲臥,而聞人語之以所不決之事,吉凶立定也。或用明鏡九寸以上自照,有所思存,七日七夕則見神仙,或男或女或老或少,一示之後心中自知千里之外、方來之事也。明鏡或用一或用二,謂之日月鏡;

或用四,謂之四規鏡——四規者,照之時前後左右各施一也。用四規所見來神甚多。或縱目,或乘龍駕虎,冠服彩色不與世同,皆有經圖。欲修其道,當先闇誦所當致見諸神姓名位號,識其衣冠;不爾則卒至而忘其神,或能驚懼則害人也。為之率欲得靜漠幽閒林麓之中,外形不經目、外聲不入耳,其道必成也。

三童九女節壽君、九首蛇軀百二十官,雖來勿得熟視也。或有問之者,或有訶怒之者,亦勿答也。或有侍從暐曄、力士甲卒,乘龍駕虎、簫鼓嘈嘈,勿舉目與言也。但諦念老君真形,老君真形見則起再拜也。

老君真形者,思之:姓李名聃字伯陽,身長九尺,黃色,鳥喙,隆鼻,秀眉長五寸,耳長七寸,額有三理上下徹,足有八卦,以神龜為床,金樓玉堂,白銀為階,五色雲為衣,重疊之冠,鋒鋋之劍,從黃童百二十人,左有十二青龍,右有二十六白虎,前有二十四朱雀,後有七十二玄武,前道十二窮奇,後從三十六辟邪,雷電在上,晃晃昱昱——此事出於仙經中也。

見老君則年命延長,心如日月,無事不知也。」

或問堅齒之道。抱朴子說:「能養以華池,浸以醴液,清晨建齒三百過者,永不搖動。其次則含地黃煎,或含玄膽湯,及蛇脂丸、礬石丸、九棘散,則已動者更牢,有蟲者即愈。又服靈飛散者,則可令既脫者更生也。」

或問聰耳之道。抱朴子說:「能龍導虎引,熊經龜咽,燕飛蛇屈鳥伸,天俯地仰,令赤黃之景不去洞房,猿據兔驚,千二百至,則聰不損也。其既聾者,以玄龜薰之,或以棘頭、羊糞、桂毛、雀桂成裹塞之;或以狼毒、冶葛,或以附子蔥涕合內耳中,或以蒸鯉魚腦灌之,皆愈也。」

或問明目之道。抱朴子說:「能引三焦之升景,召大火於南離,洗之以明石,慰之以陽光,及燒丙丁洞視符以酒和洗之,古人曾以夜書也。或以苦酒煮蕪菁子令熟,曝幹,末服方寸匕日三,盡一斗,能夜視有所見矣。或以犬膽煎青羊、斑鳩、石決明、茺蔚百華散,或以雞舌香、黃連、乳汁煎注之。諸有百疾之在目者皆愈,而更加精明倍常也。」

或問登峻涉險、遠行不極之道。抱朴子說:「唯服食大藥,則身輕力勁,勞而不疲矣。若初入山林體未全實者,宜以雲珠粉、百華醴、玄子湯洗腳,及虎膽丸、朱明酒、天雄鶴脂丸、飛廉煎、秋芒車前澤瀉散,用之旬日,不但涉遠不極,乃更令人行疾,可三倍於常也。若能乘蹻者,可以周流天下,不拘山河。凡乘蹻道有三法:一曰龍蹻,二曰虎蹻,三曰鹿盧蹻。

或服符精思——若欲行千里,則以一時思之;若晝夜十二時思之,則可以一日一夕行萬二千里,亦不能過此,過此當更思之如前法。或用棗心木為飛車,以牛革結環劍以引其機;或存念作五蛇六龍三牛交罡而乘之,上升四十里,名為太清。太清之中其氣甚剛,能勝人也。師言:鳶飛轉高則但直舒兩翅,了不復扇搖之而自進者,漸乘剛炁故也。

龍初升階雲,其上行至四十里則自行矣。此言出於仙人而留傳於世俗耳,實非凡人所知也。又乘蹻須長齋,絕葷菜,斷血食,一年之後乃可乘此三蹻耳。雖復服符,思五龍蹻行最遠,其餘者不過千里也。其高下去留皆自有法,勿得任意耳。若不奉其禁,則不可妄乘蹻,有傾墜之禍也。」

或曰:「《老子》篇中記及《龜文經》,皆言藥兵之後、金木之年,必有大疫,萬人餘一,敢問闢之道。**」

抱朴子說:「仙人入瘟疫秘禁法:思其身為五玉——五玉者隨四時之色,春色青,夏赤,四季月黃,秋白,冬黑。又思冠金巾,思心如炎火大如鬥,則無所畏也。又一法:思其發散以被身,一發端輒有一大星綴之。又思作七星北斗,以魁覆其頭,以罡指前。

又思五臟之氣從兩目出,周身如雲霧——肝青氣,肺白氣,脾黃氣,腎黑氣,心赤氣,五色紛錯,則可與疫病者同床也。或禹步呼直日玉女,或閉氣思力士操千斤金錘百二十人以自衛。或用射鬼丸、赤車使者丸、冠軍丸、徐長卿散、玉函精粉、青年道士燻身丸、崔文黃散、草玉酒、黃庭丸、皇符、老子領中符、赤鬚子桃花符——皆有良效者也。」

十六、黃白之術 ​

重點: 黃白與金丹同源而異用;不得口訣、妄按字面,必敗。

操作邊界

黃白為古代煉金記述,非現代化學或投資指南,切勿仿作。

抱朴子說:《神仙經》黃白之方二十五卷,千有餘首。黃者,金也;白者,銀也。古人秘重其道,不欲指斥,故隱之雲爾;或題篇雲庚辛——庚辛亦金也。然率多深微難知,其可解分明者少許爾。世人多疑此事為虛誕,與不信神仙者正同也。我昔從鄭公受九丹及金銀液經,因復求受《黃白中經》五卷。鄭君言:曾與左君於廬江銅山中試作,皆成也。

然而齋潔禁忌之勤苦,與金丹神仙藥無異也。俗人多譏我好攻異端,謂我為趣欲強通天下之不可通者。我亦何為然哉!我若欲以此輩事騁辭章於來世,則我所著外篇及雜文二百餘卷足以寄意於後代,不復須此。且此內篇皆直語耳,無藻飾也。我又知論此曹事,世人莫不呼為迂闊不急,未若論俗間切近之理可以合眾心也。

然我所以不能已於斯事,知其不入世人之聽而猶論著之者,誠見其效驗,又所承授之師非妄言者。而我貧苦無財力,又遭多難之運,有不已之無賴,兼以道路梗塞,藥物不可得,竟不遑合作之。我今告人言我曉作金銀而躬自飢寒,何異自不能行而賣治躄之藥,求人信之,誠不可得。然理有不如意,亦不可以一概斷也。

所以勤勤綴之於翰墨者,欲令將來好奇賞真之士見我書而具論道之意耳。

夫變化之術,何所不為。蓋人身本見而有隱之之法,鬼神本隱而有見之之方,能為之者往往多焉。水火在天而取之以諸燧。鉛性白也,而赤之以為丹;丹性赤也,而白之而為鉛。雲雨霜雪皆天地之氣也,而以藥作之與真無異也。至於飛走之屬、蠕動之類,稟形造化既有定矣,及其倏忽而易舊體、改更而為異物者,千端萬品不可勝論。

人之為物,貴性最靈,而男女易形,為鶴為石,為虎為猿,為沙為黿,又不少焉。至於高山為淵、深谷為陵,此亦大物之變化。變化者乃天地之自然,何為嫌金銀之不可以異物作乎?譬諸陽燧所得之火、方諸所得之水,與常水火豈有別哉?蛇之成龍,茅糝為膏,亦與自生者無異也。

然其根源之所緣由,皆自然之感致,非窮理盡性者不能知其指歸,非原始見終者不能得其情狀也。狹觀近識,桎梏巢穴,揣淵妙於不測,推神化於虛誕,以周孔不說、墳籍不載,一切謂為不然——不亦陋哉?

又俗人以劉向作金不成,便雲天下果無此道——是見田家或遭水旱不收,便謂五穀不可播殖得也。成都內史吳大文,博達多知,亦自說昔事道士李根,見根煎鉛錫,以少許藥如大豆者投鼎中,以鐵匙攪之,冷即成銀。大文得其秘方,但欲自作,百日齋便為之,而留連在官,竟不能得,恆嘆息言人間不足處也。

又桓君山言:漢黃門郎程偉好黃白朮,娶妻得知方家女。偉常從駕出而無時衣,甚憂。妻曰:請致兩端縑。縑即無故而至前。偉按《枕中鴻寶》作金不成。妻乃往視偉,偉方扇炭燒筩,筩中有水銀。妻曰:吾欲試相視一事。乃出其囊中藥,少少投之,食頃發之,已成銀。偉大驚曰:道近在汝處而不早告我,何也?妻曰:得之須有命者。

於是偉日夜說誘之,賣田宅以供美食衣服,猶不肯告偉。偉乃與伴謀撾笞伏之。妻輒知之,告偉言:道必當傳其人;得其人,道路相遇輒教之;如非其人,口是而心非者,雖寸斷支解而道猶不出也。偉逼之不止,妻乃發狂,裸而走,以泥自塗,遂卒。

近者前廬江太守華令思,高才達學,洽聞之士也,而事之不經者多所不信。後有道士說黃白之方,乃試令作之,雲以鐵器銷鉛,以散藥投中即成銀;又銷此銀,以他藥投之乃作黃金。又從此道士學徹視之方,行之未百日,夜臥即便見天文及四鄰了了,不覺復有屋舍籬障。又妾名瑤華者已死,乃見形與之言語如平生。又祭廟,聞廟神答其拜,床似動有聲。

令思乃嘆曰:世間乃定無所不有,五經雖不載,不可便以意斷也。然不聞方伎者,卒聞此,亦焉能不驚怪邪?

又黃白朮亦如合神丹,皆須齋潔百日已上,又當得閒解方書、意合者乃可為之,非濁穢之人及不聰明人、希涉術數者所辨作也。其中或有須口訣者,皆宜師授。又宜入於深山之中、清潔之地,不欲令凡俗愚人知之。而劉向止宮中作之,使宮人供給其事,必非齋潔者,又不能斷絕人事使不來往也——如此安可得成哉?

桓譚《新論》曰:史子心見署為丞相史,官架屋,發吏卒及官奴婢以給之,作金不成。丞相自以力不足,又白傅太后。太后不復利於金也,聞金成可以作延年藥,又甘心焉,乃除之為郎,舍之北宮中,使者待遇。寧有作此神方可於宮中,而令凡人雜錯共為之者哉?俗間染繒練尚不欲使雜人見之,見之即壞,況黃白之變化乎?凡事無鉅細皆宜得要。

若不得其法,妄作酒醬醋羹臛猶不成,況大事乎?

我曾諮於鄭君曰:「老君雲不貴難得之貨。而至治之世皆投金于山、捐玉於谷——不審古人何用金銀為貴而遺其方也?」鄭君答我曰:「老君所云,謂夫披沙剖石、傾山漉淵,不遠萬裡、不慮壓溺,以求珍玩,以妨民時,不知止足,以飾無用;及欲為道、志求長生者,復兼商賈,不敦信讓,浮深越險,乾沒逐利,不吝軀命,不修寡慾者耳。

至於真人作金,自欲餌服之致神仙,不以致富也。故經曰:金可作也,世可度也;銀亦可餌服,但不及金耳。」我難曰:「何不餌世間金銀而化作之?作之則非真,非真則詐偽也。」鄭君答我曰:「世間金銀皆善,然道士率皆貧。故諺雲:無有肥仙人富道士也。師徒或十人或五人,亦安得金銀以供之乎?又不能遠行採取,故宜作也。

又化作之金,乃是諸藥之精,勝於自然者也。仙經雲:丹精生金。此是以丹作金之說也。故山中有丹砂,其下多有金。且夫作金成則為真物,中表如一,百鍊不減。故其方曰可以為釘——明其堅勁也。此則得夫自然之道也。故其能之,何謂詐乎?詐者謂以曾青塗鐵,鐵赤色如銅;以雞子白化銀,銀黃如金——而皆外變而內不化也。

夫芝菌者自然而生,而仙經有以五石五木種芝,芝生取而服之,亦與自然芝無異,俱令人長生——此亦作金之類也。雉化為蜃,雀化為蛤,與自然者正同。故仙經曰:流珠九轉,父不語子;化為黃白,自然相使。又曰:硃砂為金,服之昇仙者,上士也;茹芝導引,嚥氣長生者,中士也;餐食草木,千歲以還者,下士也。又曰:金銀可自作,自然之性也;

長生可學得者也。《玉牒記》雲:天下悠悠皆可長生也,患於猶豫故不成耳。凝水銀為金,可中釘也。《銅柱經》曰:丹沙可為金,河車可作銀,立則可成,成則為真,子得其道可以仙身。黃山子曰:天地有金,我能作之,二黃一赤,立成不疑。《龜甲文》曰:我命在我不在天,還丹成金億萬年。古人豈欺我哉?

但患知此道者多貧,而藥或至賤而生遠方,非亂世所得也。若戎鹽、滷鹹皆賤物,清平時了不值錢,今時不限價值而買之無也。羌裡石膽,千萬求一斤亦不可得。徒知其方而與不知者正同,可為長嘆者也。有其法者則或飢寒無以合之,而富貴者復不知其法也。就令知之,亦無一信者。

假令頗信之,亦已自多金銀,豈肯費見財以市其藥物,恐有棄系逐飛之悔,故莫肯為也。又計買藥之價以成所得之物尤有大利,而更當齋戒辛苦,故莫克為也。且夫不得明師口訣,誠不可輕作也。」

夫醫家之藥,淺露之甚,而其常用效方便復秘之。故方有用後宮遊女、僻側之膠、封君泥丸、木鬼子、金商芝、飛君根、伏龍肝、白馬汗、浮雲滓、龍子丹衣、夜光骨、百花醴、冬鄒齋之屬,皆近物耳,而不得口訣猶不可知——況於黃白之術乎?今能為之者,非徒以其價貴而秘之矣;此道一成則可以長生。長生之道,道之至也,故古人重之也。

凡方書所名藥物,又或與常藥物同而實非者:如河上奼女非婦人也,陵陽子明非男子也,禹餘糧非米也,堯漿非水也。而俗人見方用龍膽虎掌、雞頭鴨蹠、馬蹄犬血、鼠尾牛膝,皆謂之血氣之物也;見用缺盆覆盆、釜歷大戟、鬼箭天鉤,則謂之鐵瓦之器也;見用胡王使者、倚姑新婦、野丈人、守田公、戴文浴、徐長卿,則謂人之姓名也。

近易之草或有不知,玄秘之方孰能悉解?劉向作金不成,無可怪之也。及得其要,則復不煩聖賢大才而後作也,凡人可為耳。劉向豈頑人哉,直坐不得口訣耳。今將載其約而效之者,以貽將來之同志焉。

當先取武都雄黃,丹色如雞冠而光明無夾石者,多少任意,不可令減五斤也。搗之如粉,以牛膽和之,煮之令燥。以赤土釜容一斗者,先以戎鹽石膽末薦釜中令厚三分,乃內雄黃末令厚五分,復加戎鹽於上——如此相似至盡。又加碎炭火如棗核者令厚二寸。以蚓螻土及戎鹽為泥,泥釜外,以一釜覆之,皆泥令厚三寸,勿洩。陰乾一月,乃以馬糞火溫之三日三夜;

寒,發出,鼓下其銅,銅流如冶銅鐵也。乃令鑄此銅以為筩,筩成以盛丹砂水。又以馬屎火溫之三十日,發爐鼓之得其金,即以為筩,又以盛丹砂水。又以馬通火溫三十日,發取搗治之。取其二分生丹砂、一分並汞(汞者水銀也),立凝成黃金矣。光明美色,可中釘也。

作丹砂水法:治丹砂一斤,內生竹筩中,加石膽消石各二兩,覆薦上下,閉塞筩口,以漆骨丸封之;須幹,以內醇苦酒中,埋之地中深三尺,三十日成水,色赤味苦也。

金樓先生所從青林子受作黃金法:先鍛錫,方廣六寸,厚一寸二分,以赤鹽和灰汁令如泥,以塗錫上令通厚一分,累置於赤土釜中。率錫十斤用赤鹽四斤,合封固其際,以馬通火溫之三十日;發火視之,錫中悉如灰狀,中有累累如豆者即黃金也。合治內土甌中,以炭鼓之,十煉之併成也。率十斤錫得金二十兩。

唯長沙、桂陽、豫章、南海土釜可用耳——彼鄉土之人作土釜以炊食,自多也。

治作赤鹽法:用寒鹽一斤,寒水石一斤,寒羽涅一斤,白礬一斤,合內鐵器中,以炭火火之,皆消而色赤,乃出之可用也。

角里先生從稷丘子所授化黃金法:先以礬水石二分內鐵器中,加炭火令沸,乃內汞多少自在,攪令相得,六七沸,注地上成白銀。乃取丹砂水、曾青水各一分,雄黃水二分,於歷中加微火上令沸,數攪之令相得,復加炭火上令沸,以此白銀內其中多少自在,可六七沸,注地上凝,則成上色紫磨金也。

治作雄黃水法:治雄黃內生竹筩中一斤,輒加消石二兩,覆薦上下,封以漆骨丸,內醇大醋中,埋之深三尺,二十日即化為水也。作曾青水方及礬石水同法,但各異筩中耳。

小兒作黃金法:作大鐵筩成,中一尺二寸,高一尺二寸;作小鐵筩成,中六寸,瑩磨之。赤石脂一斤,消石一斤,雲母一斤,代赭一斤,流黃半斤,空青四兩,凝水石一斤,皆合搗細篩,以醯和,塗之小筩中厚二分。汞一斤,丹砂半斤,良非半斤(取良非法:用鉛十斤內鐵釜中,居爐上露灼之,鉛銷,內汞三兩,早出者以鐵匙抄取之,名曰良非也)。

攪令相得,以汞不見為候,置小筩中,雲母覆其上,鐵蓋鎮之。取大筩居爐上,銷鉛注大筩中,沒小筩中,去上半寸,取銷鉛為候,猛火炊之三日三夜成,名曰紫粉。取鉛十斤於鐵器中銷之,二十日上下,更內銅器中,須鉛銷,內紫粉七方寸匕,攪之即成黃金也。欲作白銀者,取汞置鐵器中,內紫粉三寸已上,火令相得,注水中即成銀也。

務成子法:作鐵筩長九寸、徑五寸,搗雄黃三斤,蚓螻壤等分,作合以為泥,塗裹使徑三寸,匱口四寸,加丹砂水二合,覆馬通火上令極幹,內銅筩中,塞以銅合蓋堅,以黃沙築上,覆以蚓壤重泥,上無令洩,置爐炭中令有三寸炭,筩口赤可寒發之,雄黃皆入著銅筩,復出入如前法。三斤雄黃精皆下入著筩中,下提取與黃沙等分,合作以為爐,爐大小自在也。

欲用之,置爐於炭火中,爐赤,內水銀,銀動則內鉛其中,黃從傍起交中央,注之於地即成金。凡作一千五百斤,爐力即盡矣。此金取牡荊赤黍酒漬之百日,即柔可和也。如小豆,服一丸日三服,盡一斤,三蟲伏屍,百病皆去,盲者視,聾者聞,老者即還年如三十時,入火不灼,百邪眾毒、冷風暑溼不能侵入;

盡三斤則步行水上,山川百神皆來侍衛,壽與天地相畢。又以諸物塗丸,各有神奇之用:以杼血朱草煮一丸拭目眥即見鬼及地中物、能夜書;以白羊血塗一丸投水中魚龍立出;以青羊血丹雞血塗一丸懸都門上一里不疫;以塗牛羊六畜額上皆不疫病、虎豹不犯;以虎膽蛇肪塗一丸從月建上以擲敵人之軍,軍即便無故自亂相傷殺而走;

以牛血塗一丸投井中井中即沸,投流水則逆流百步;以白犬血塗一丸投社廟舍中其鬼神即見可以役使;以兔血塗一丸置六陰之地行廚玉女立至可俟六七十人;以鯉魚膽塗一丸持入水水為之開一丈可得氣息水中以行、冒雨衣不沾;以紫莧煮一丸含咽其汁可百日不飢;以慈石煮一丸內髻中以擊賊,白刃流矢不中之,有射之者矢皆自向;

以六丁六壬上土並一丸以蔽人中則隱形;含一丸北向以噴火火則滅;以庚辛日申酉時向西地以一丸擲樹樹木即日便枯;又以一丸禹步擲虎狼蛇蝮皆即死;研一丸以書石即入石、書金即入金、書木入木,所書皆徹其肌理,削治不可去;卒死未經宿,以月建上水下一丸令入咽喉,並含水噴死人面即活;

以狐血鶴血塗一丸內爪中,以指萬物隨口變化,即山行木徙人皆見之,然而實不動也。凡作黃白,皆立太乙、玄女、老子坐醮祭,如作九丹法,常燒五香,香不絕。又金成,先以三斤投深水中,一斤投市中,然後方得恣其意用之耳。

十七、登山涉險 ​

文獻邊界

本捲入山符禁、闢毒蟲虎狼、選擇吉日等,是魏晉「登涉」文獻,不是現代登山安全手冊。入山請遵循當代戶外規範與法規。

重點: 入山當知擇日、符禁、伴侶與物候;山無大小,皆有神靈。

或問登山之道。

抱朴子說:「凡為道合藥及避亂隱居者,莫不入山。然不知入山法者,多遇禍害。故諺有之曰:太華之下,白骨狼藉。皆謂偏知一事,不能博備,雖有求生之志,而反強死也。山無大小皆有神靈,山大則神大,山小即神小。入山而無術,必有患害:或被疾病及傷刺,及驚怖不安;或見光影,或聞異聲;或令大木不風而自摧折,岩石無故而自墮落,打擊殺人;

或令人迷惑狂走,墮落坑谷;或令人遭虎狼毒蟲犯人——不可輕入山也。當以三月九月,此是山開月,又當擇其月中吉日佳時。若事久不得徐徐須此月者,但可選日時耳。凡人入山,皆當先齋潔七日,不經汙穢,帶升山符出門,作周身三五法。又五嶽有受殃之歲,如九州之地更有衰盛,受飛符殺炁,則其地君長不可作也。

按《周公城名錄》,天下分野,災之所及,可避不可禳,居宅亦然,山嶽皆爾也。又大忌:不可以甲乙寅卯之歲正月二月入東嶽;不以丙丁巳午之歲四月五月入南嶽;不以庚辛申酉之歲七月八月入西嶽;不以戊己之歲四季之月入中嶽;不以壬癸亥子之歲十月十一月入北嶽。不須入太華、霍山、恆山、太山、嵩高山乃忌此歲,其嶽之方面皆同禁也。

又萬物之老者,其精悉能假託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常試人,唯不能於鏡中易其真形耳。是以古之入山道士,皆以明鏡徑九寸已上懸於背後,則老魅不敢近人。或有來試人者,則當顧視鏡中:其是仙人及山中好神者,顧鏡中故如人形;若是鳥獸邪魅,則其形貌皆見鏡中矣。

又老魅若來,其去必卻行,行可轉鏡對之,其後而視之:若是老魅者必無踵也,其有踵者則山神也。昔張蓋蹋及偶高成二人,並精思於蜀雲臺山石室中,忽有一人著黃練單衣葛巾往到其前曰:勞乎道士,乃辛苦幽隱!於是二人顧視鏡中,乃是鹿也。因問之曰:汝是山中老鹿,何敢詐為人形。言未絕,而來人即成鹿而走去。

林慮山下有一亭,其中有鬼,每有宿者或死或病,常夜有數十人,衣色或黃或白或黑,或男或女。後郅伯夷者過之宿,明燈燭而坐誦經,夜半有十餘人來與伯夷對坐,自共樗蒲博戲。伯夷密以鏡照之,乃是群犬也。伯夷乃執燭起,佯誤以燭燼爇其衣,乃作燋毛氣。伯夷懷小刀,因捉一人而刺之,初作人叫,死而成犬,餘犬悉走,於是遂絕——乃鏡之力也。

上士入山,持《三皇內文》及《五嶽真形圖》,所在召山神,及按鬼錄,召州社及山卿宅尉問之,則木石之怪、山川之精不敢來試人。其次即立七十二精鎮符,以制百邪之章,及朱官印包元十二印,封所住之四方,亦百邪不敢近之。其次執八威之節,佩老子玉策,則山神可使,豈敢為害乎?我聞鄭君之言如此,實復不能具知其事也。

我師常告門人曰:夫人求道,如憂家之貧、如愁位之卑者,豈有不得耶?但患志之不篤,務近忘遠,聞之則悅,倔倔前席,未久則忽然若遺,毫釐之益未固,而丘山之損不已——亦安得窮至言之微妙、成罔極之峻崇乎?」

抱朴子說:「入山之大忌:正月午,二月亥,三月申,四月戌,五月未,六月卯,七月甲子,八月申子,九月寅,十月辰未,十一月己丑,十二月寅。入山良日:甲子、甲寅、乙亥、乙巳、乙卯、丙戌、丙午、丙辰——已上日大吉。」又說:「按《九天秘記》及太乙遁甲雲,入山大月忌三日、十一日、十五日、十八日、二十四日、二十六日、三十日;

小月忌一日、五日、十三日、十六日、二十六日、二十八日。以此日入山,必為山神所試,又所求不得、所作不成。不但道士,凡人以此日入山皆兇害,與虎狼毒蟲相遇也。」

抱朴子說:「天地之情狀、陰陽之吉凶,茫茫乎其亦難詳也,我亦不必謂之有,又亦不敢保其無也。然黃帝、太公皆所信仗,近代達者嚴君平、司馬遷皆所據用,而經傳有治歷明時剛柔之日。古言曰:吉日惟戊。有自來矣。王者立太史之官,封拜置立,有事宗廟、郊祀天地,皆擇良辰;而近才庸夫自許脫俗,舉動所為恥揀善日——不亦戇愚哉?

每伺今入山不得其良時日交,下有其驗,不可輕入也。按《玉鈐經》雲:欲入名山,不可不知遁甲之秘術,而不為人委曲說其事也。《靈寶經》雲:入山當以保日及義日,若專日者大吉,以制日伐日必死,又不一一道之也。我少有入山之志,由此乃行學遁甲書,乃有六十餘卷,事不可卒精,故鈔集其要以為囊中立成,然不中以筆傳。

今論其較略,想好事者欲入山行,當訪索知之者,亦終不乏於世也。《遁甲中經》曰:欲求道,以天內日天內時劾鬼魅、施符書;以天禽日天禽時入名山,欲令百邪虎狼毒蟲盜賊不敢近人者。出天藏,入地戶——凡六癸為天藏,六己為地戶也。

又曰:避亂世、絕跡於名山,令無憂患者,以上元丁卯日,名曰陰德之時,一名天心,可以隱淪,所謂白日陸沉、日月無光,人鬼不能見也。又曰:求仙道入名山者,以六癸之日六癸之時,一名天公日,必得度世也。又曰:往山林中,當以左手取青龍上草,折半置逢星下,歷明堂入太陰中,禹步而行,三祝曰:諾皋太陰,將軍獨聞,曾孫某甲,勿開外人;

使人見甲者以為束薪,不見甲者以為非人。則折所持之草置地上,左手取土以傅鼻人中,右手持草自蔽,左手著前,禹步而行,到六癸下,閉氣而住,人鬼不能見也。凡六甲為青龍,六乙為逢星,六丙為明堂,六丁為陰中也。禹步法:正立,右足在前,左足在後;次復前右足,以左足從右足並,是一步也;次復前右足,次前左足,以右足從左足並,是二步也;

次復前右足,以左足從右足並,是三步也。如此,禹步之道畢矣。凡作天下百術,皆宜知禹步,不獨此事也。」

抱朴子說:「《靈寶經》曰:所謂寶日者,謂支幹上生下之日也,若用甲午乙巳之日是也——甲木午火,乙木巳火,火生於木故也。義日者,支幹下生上之日也,若壬申癸酉之日是也——壬水申金,癸水酉金,水生於金故也。制日者,支幹上克下之日也,若戊子己亥之日是也——戊土子水,己土亥水,土克水也。

伐日者,支幹下克上之日,若甲申乙酉之日是也——甲木申金,乙木酉金,金克木故也。他皆仿此,引而長之,皆可知之也。」

抱朴子說:「入名山,以甲子開除日,以五色繒各五寸懸大石上,所求必得。又曰:入山宜知六甲秘祝。祝曰:臨兵鬥者,皆陣列前行。凡九字,常當密祝之,無所不闢。要道不煩,此之謂也。」

抱朴子說:「山中山精之形,如小兒而獨足,走向後,喜來犯人。人入山,若夜聞人音聲大語,其名曰蚑,知而呼之即不敢犯人。一名熱內,亦可兼呼之。又有山精如鼓赤色亦一足,其名曰暉。又或如人長九尺、衣裘戴笠,名曰金累。或如龍而五色赤角,名曰飛飛。見之皆以名呼之,即不敢為害也。」

抱朴子說:「山中有大樹有能語者,非樹能語也,其精名曰云陽,呼之則吉。山中夜見火光者,皆久枯木所作,勿怪也。山中夜見胡人者,銅鐵之精;見秦者,百歲木之精——勿怪之,並不能為害。山水之間見吏人者,名曰四徼,呼之名即吉。山中見大蛇著冠幘者,名曰升卿,呼之即吉。山中見吏,若但聞聲不見形,呼人不止,以白石擲之則息矣;

一法以葦為矛以刺之即吉。山中見鬼來喚人求食不止者,以白茅投之即死也。山中鬼常迷惑使失道徑者,以葦杖投之即死也。

山中寅日,有自稱虞吏者,虎也;稱當路君者,狼也;稱令長者,老狸也。卯日稱丈人者,兔也;稱東王父者,麋也;稱西王母者,鹿也。辰日稱雨師者,龍也;稱河伯者,魚也;稱無腸公子者,蟹也。巳日稱寡人者,社中蛇也;稱時君者,龜也。午日稱三公者,馬也;稱仙人者,老樹也。未日稱主人者,羊也;稱吏者,獐也。申日稱人君者,猴也;

稱九卿者,猿也。酉日稱將軍者,老雞也;稱捕賊者,雉也。戌日稱人姓字者,犬也;稱成陽公者,狐也。亥日稱神君者,豬也;稱婦人者,金玉也。子日稱社君者,鼠也;稱神人者,伏翼也。丑日稱書生者,牛也。但知其物名,則不能為害也。」

或問隱居山澤闢蛇蝮之道。抱朴子說:「昔圓丘多大蛇又生好藥,黃帝將登焉,廣成子教之佩雄黃,而眾蛇皆去。今帶武都雄黃色如雞冠者五兩以上以入山林草木,則不畏蛇。蛇若中人,以少許雄黃末內瘡中,亦登時愈也。蛇種雖多,唯有蝮蛇及青金蛇中人為至急,不治之,一日則殺人。

人不曉治之方術者而為此二蛇所中,即以刀割所傷瘡肉以投地,其肉沸如火炙,須臾焦盡,而人得活。此蛇七八月毒盛之時,不得咬人而其毒不洩,乃以牙咬大竹及小木,皆即燋枯。今為道士人入山,徒知大方而不曉闢之之道,亦非小事也。

未入山,當預止於家,先學作禁法,思日月及朱雀玄武青龍白虎以衛其身,乃行到山林草木中,左取三口炁閉之,以吹山草中,意思令此炁赤色如雲霧,彌滿數十里中。若有從人,無多少皆令羅列,以炁吹之,雖踐蛇,蛇不敢動,亦略不逢見蛇也。

若或見蛇,因向日左取三炁閉之,以舌柱天,以手捻都關,又閉天門塞地戶,因以物抑蛇頭而手縈之,畫地作獄以盛之,亦可捉弄也——雖繞頭頸,不敢咬人也。自不解禁,吐炁以吹之,亦終不得復出獄去也。若他人為蛇所中,左取三口炁以吹之,即愈不復痛。若相去十數裡者,亦可遙為作炁,呼彼姓字,男祝我左手,女祝我右手,彼亦愈也。

介先生法:到山中住,思作五色蛇各一頭,乃閉炁以青竹及小木板屈刺之,左徊禹步,思作吳蚣數千板以衣其身,乃去,終亦不逢蛇也。或以乾薑附子帶之肘後,或燒牛羊鹿角薰身,或帶王方平雄黃丸,或以豬耳中垢及麝香丸著足爪甲中,皆有效也。又麝及野豬皆啖蛇,故以厭之也。又云日鳥及蠳龜亦皆啖蛇,故南人入山皆帶蠳龜之尾、雲日之喙以闢蛇;

蛇中人,刮此二物以塗其瘡,亦登時愈也。雲日,鴆鳥之別名也。又南人入山,皆以竹管盛活蜈蚣,蜈蚣知有蛇之地便動作於管中,如此則詳視草中必見蛇也。大蛇丈餘、身出一圍者,蜈蚣見之而能以炁禁之,蛇即死矣……故南人因此末蜈蚣治蛇瘡,皆登愈也。」

或問:「江南山谷之間多諸毒惡,闢之有道乎?」

抱朴子答:「中州高原土氣清和,上國名山了無此輩。今吳楚之野暑溼鬱蒸,雖衡霍正嶽猶多毒蠚也。又有短狐,一名蜮,一名射工,一名射影,其實水蟲也,狀如鳴蜩,似三合杯,有翼能飛,無目而利耳,口中有橫物角弩,如聞人聲,以氣為矢,因水而射人,中人身者即發瘡,中影者亦病而不即發瘡,不曉治之者殺人。其病似大傷寒,不十日皆死。

又有沙蝨,水陸皆有,其新雨後及晨暮前跋涉必著人,唯烈日草燥時差稀耳。其大如毛髮之端,初著人便入其皮裡,其所在如芒刺之狀,小犯大痛,可以針挑取之,正赤如丹,著爪上行動也。若不挑之,蟲鑽至骨,便周行走入身,其與射工相似,皆殺人。人行有此蟲之地,每還所住,輒當以火炙燎令遍身,則此蟲墮地也。

若帶八物麝香丸及度世丸、護命丸、玉壺丸、犀角丸、七星丸及薺苨,皆闢沙蝨短狐也。若卒不能得此諸藥者,但可帶好生麝香亦佳。以雄黃大蒜等分合搗,帶一丸如雞子大者亦善。若已為所中者,可以此藥塗瘡亦愈。父咀赤莧汁,飲之塗之亦愈。五茄根及懸鉤草、葍藤,此三物皆可各單行,可以搗服其汁一二升。

又射工蟲冬天蟄于山谷間,大雪時索之,此蟲所在其雪不積留,氣起如灼蒸,當掘之不過入地一尺則得也,陰乾末帶之,夏天自闢射工也。若道士知一禁方及洞百禁,常存禁及守真一者,則百毒不敢近之,不假用諸藥也。」

或問:「道士山居,棲巖庇岫,不必有絪縟之溫,直使我不畏風溼,敢問其術也?」

抱朴子說:「金餅散、三陽液、昌辛丸、葷草耐冬煎、獨搖膏、茵芋玄華散、秋地黃血丸,皆不過五十日服之而止,可以十年不畏風溼。若服金丹大藥,雖未升虛輕舉,然體不受疾,雖當風臥溼不能傷也。服此七藥,皆謂始學道者耳。姚先生但服三陽液,便袒臥冰上了不寒振。此皆介先生及梁有道臥石上及秋冬當風寒,已試有驗,秘法也。」

或問涉江渡海闢蛇龍之道。抱朴子說:「道士不得已而當遊涉大川者,皆先當於水次,破雞子一枚,以少許粉雜香末,合攪器水中,以自洗濯,則不畏風波蛟龍也。又佩東海小童符及制水符、蓬萊札,皆卻水中之百害也。又有六甲三金符、五木禁。又法,臨川先祝曰:卷蓬卷蓬,河伯導前闢蛟龍,萬災消滅天清明。

又《金簡記》雲:以五月丙午日日中,搗五石下其銅——五石者雄黃、丹砂、雌黃、礬石、曾青也。皆粉之,以金華池浴之,內六一神爐中鼓下之,以桂木燒為之,銅成以剛炭煉之,令童男童女進火,取牡銅以為雄劍,取牝銅以為雌劍,各長五寸五分,取土之數以厭水精也。

帶之以水行,則蛟龍巨魚水神不敢近人也……又天文大字有北帝書,寫帛而帶之,亦闢風波蛟龍水蟲也。」

或問闢山川廟堂百鬼之法。抱朴子說:「道士常帶天水符及上皇竹使符、老子左契及守真一思三部將軍者,鬼不敢近人也。其次則論百鬼錄,知天下鬼之名字,及《白澤圖》《九鼎記》,則眾鬼自卻。其次服鶉子赤石丸及曾青夜光散、蔥實烏眼丸及吞白石英祇母散,皆令人見鬼,即鬼畏之矣。

有老君黃庭中胎四十九真秘符,入山林,以甲寅日丹書白素,夜置案中,向北鬥祭之,以酒脯各少少,自說姓名,再拜受取,內衣領中,闢山川百鬼萬精虎狼蟲毒也。何必道士,亂世避難入山林,亦宜知此法也。」

(以下入山符、入山佩帶符諸圖符說略:皆以丹書桃板或絹,置門戶樑柱及所住四方,闢山精鬼魅虎狼;仙人陳安世所授入山闢虎狼符尤秘;老君所戴百鬼及蛇蝮虎狼神印,以棗心木方二寸刻之,再拜而帶之,甚有神效。)

或問:「昔聞談昌,或步行水上,或久居水中,以何法乎?」

抱朴子說:「以蔥涕和桂,服如梧桐子大七丸,日三服,至三年則能行水上也。鄭君言:但習閉氣至千息,久久則能居水中一日許。得真通天犀角三寸以上,刻以為魚而銜之以入水,水常為人開方三尺,可得炁息水中。又通天犀角有一赤理如綖,有自本徹末,以角盛米置群雞中,雞欲啄之未至數寸即驚卻退,故南人或名通天犀為駭雞犀。

以此犀角著谷積上,百鳥不敢集。大霧重露之夜以置中庭,終不沾濡也……他犀亦闢惡解毒耳,然不能如通天者之妙也。或食六戊符千日,或以赤斑蜘蛛及七重水馬以合馮夷水仙丸服之,則亦可以居水中;只以塗蹠下,則可以步行水上也。頭垢猶足以使金鐵浮水,況妙於茲乎?」

或問:「為道者多在山林,山林多虎狼之害也,何以闢之?」

抱朴子說:「古之人入山者,皆佩黃神越章之印,其廣四寸,其字一百二十,以封泥著所住之四方各百步,則虎狼不敢近其內也。行見新虎跡,以印順印之虎即去,以印逆印之虎即還;帶此印以行山林,亦不畏虎狼也。不但只闢虎狼,若有山川社廟血食惡神能作福禍者,以印封泥斷其道路,則不復能神矣。昔石頭水有大黿,常在一深潭中,人因名此潭為黿潭。

此物能作鬼魅,行病於人。吳有道士戴昺者偶視之,以越章封泥作數百封,乘舟以此封泥遍擲潭中,良久有大黿徑長丈餘浮出不敢動,乃格殺之,而病者並愈也。又有小黿出,羅列死於渚上甚多。山中卒逢虎,便作三五禁,虎亦即卻去。三五禁法當須口傳,筆不能委曲矣。一法:直思吾身為朱鳥,令長三丈而立來虎頭上,因即閉氣,虎即去。

若暮宿山中者,密取頭上釵,閉炁以刺白虎上,則亦無所畏。又法:以左手持刀閉炁,畫地作方,祝曰:恆山之陰,太山之陽,盜賊不起,虎狼不行,城郭不完,閉以金關——因以刀橫旬日中白虎上,亦無所畏也。或用大禁,吞三百六十氣,左取右以叱虎,虎亦不敢起。以此法入山,亦不畏虎。

或用七星虎步及玉神符、八威五勝符、李耳太平符、中黃華蓋印文及石流黃散,燒牛羊角,或立西嶽公禁山符,皆有驗也。」

十八、地真守一 ​

文獻邊界

「守一」「真一」是古典存神論述,屬宗教思想與文獻,不是現代冥想或醫療指導。

重點:守一為道之要;一在則神全,神全則形全。知一不難,難在於終。

抱朴子說:「我聞之師雲:人能知一,萬事畢。知一者,無一之不知也;不知一者,無一之能知也。

道起於一,其貴無偶,各居一處,以象天地人,故曰三一也。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,人得一以生,神得一以靈。金沉羽浮,山峙川流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存之則在,忽之則亡,向之則吉,背之則兇,保之則遐祚罔極,失之則命雕氣窮。

老君曰:忽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忽兮,其中有物——一之謂也。故仙經曰:子欲長生,守一當明;思一至飢,一與之糧;思一至渴,一與之漿。一有姓字服色,男長九分,女長六分,或在臍下二寸四分下丹田中,或在心下絳宮金闕中丹田也,或在人兩眉間,卻行一寸為明堂,二寸為洞房,三寸為上丹田也。此乃是道家所重,世世歃血口傳其姓名耳。

一能成陰生陽,推步寒暑。春得一以發,夏得一以長,秋得一以收,冬得一以藏。其大不可以六合階,其小不可以毫芒比也。

昔黃帝東到青丘,過風山,見紫府先生,受《三皇內文》以劾召萬神;南到圓隴陰建木,觀百靈之所登,採若乾之華,飲丹巒之水;西見中黃子,受九加之方,過崆峒,從廣成子受自然之經;北到洪堤,上具茨,見大隗君黃蓋童子,受神芝圖;還陟王屋,得神丹金訣記。到峨眉山,見天真皇人於玉堂,請問真一之道。

皇人曰:子既君四海,欲復求長生,不亦貪乎?其相覆不可具說,粗舉一隅耳。夫長生仙方則唯有金丹,守形卻惡則獨有真一,故古人尤重也。仙經曰:九轉丹、金液經、守一訣,皆在崑崙五城之內,藏以玉函,刻以金札,封以紫泥,印以中章焉。

我聞之於先師曰:一在北極大淵之中,前有明堂,後有絳宮;巍巍華蓋,金樓穹隆;左罡右魁,激波揚空;玄芝被崖,朱草蒙瓏;白玉嵯峨,日月垂光;歷火過水,經玄涉黃;城闕交錯,帷帳琳琅;龍虎列衛,神人在傍。不施不與,一安其所;不遲不疾,一安其室;能暇能豫,一乃不去;守一存真,乃能通神;少欲約食,一乃留息;白刃臨頸,思一得生;

知一不難,難在於終;守之不失,可以無窮;陸闢惡獸,水卻蛟龍;不畏魍魎、挾毒之蟲;鬼不敢近,刃不敢中。此真一之大略也。」

抱朴子說:「我聞之於師雲:道術諸經,所思存念作可以卻惡防身者,乃有數千法。如含影藏形及守形無生、九變十二化二十四生等,思見身中諸神而內視令見之法,不可勝計,亦各有效也。然或乃思作數千物以自衛,率多煩難,足以大勞人意。若知守一之道,則一切除棄此輩,故曰能知一則萬事畢者也。

受真一口訣,皆有明文,歃白牲之血,以王相之日受之,以白絹白銀為約,克金契而分之;輕說妄傳,其神不行也。人能守一,一亦守人。所以白刃無所措其銳,百害無所容其兇,居敗能成,在危獨安也。若在鬼廟之中、山林之下、大疫之地、冢墓之間、虎狼之藪、蛇蝮之處,守一不怠,眾惡遠迸。

若忽偶忘守一而為百鬼所害,或臥而魘者,即出中庭視輔星,握固守一,鬼即去矣。若夫陰雨者,但止室中,向北思見輔星而已。若為兵寇所圍,無復生地,急入六甲陰中,伏而守一,則五兵不能犯之也。能守一者,行萬裡,入軍旅,涉大川,不須卜日擇時;

起工移徙,入新屋舍,皆不復按堪輿星曆,而不避太歲太陰將軍、月建煞耗之神、年命之忌,終不復值殃咎也。先賢歷試有驗之道也。」

抱朴子說:「玄一之道,亦要法也。無所不闢,與真一同功。我內篇第一名之為暢玄者,正以此也。守玄一復易於守真一。真一有姓字長短服色目,玄一但此見之。初求之於日中,所謂知白守黑、欲死不得者也。然先當百日潔齋,乃可候求得之耳,亦不過三四日得之;得之守之,則不復去矣。

守玄一,並思其身分為三人,三人已見,又轉益之,可至數十人,皆如己身,隱之顯之,皆自有口訣——此所謂分形之道。左君及薊子訓、葛仙公所以能一日至數十處,及有客座上,有一主人與客語,門中又有一主人迎客,而水側又有一主人投釣,賓不能別何者為真主人也。師言守一兼修明鏡,其鏡道成則能分形為數十人,衣服面貌皆如一也。」

抱朴子說:「師言:欲長生,當勤服大藥;欲得通神,當金水分形。形分則自見其身中之三魂七魄,而天靈地祇皆可接見,山川之神皆可使役也。」

抱朴子說:「生可惜也,死可畏也。然長生養性闢死者,亦未有不始於勤,而終成於久視也。道成之後,略無所為也;未成之間,無不為也。採掘草木之藥,劬勞山澤之中,煎餌治作皆用筋力,登危涉險夙夜不怠——非有至志,不能久也。及欲金丹成而昇天,然其大藥物皆用錢值,不可卒辦。當復由於耕牧商販以索資,累年積勤,然後可合。

及於合作之日,當復齋潔清淨,斷絕人事。有諸不易,而當復加之以思神守一、卻惡衛身,常如人君之治國、戎將之待敵,乃可為得長生之功也。以聰明大智,任經世濟俗之器,而修此事,乃可必得耳。淺近庸人,雖有志好,不能克終矣。

故一人之身,一國之象也。胸腹之位,猶宮室也;四肢之列,猶郊境也;骨節之分,猶百官也。神猶君也,血猶臣也,氣猶民也。故知治身,則能治國也。夫愛其民所以安其國,養其氣所以全其身。民散則國亡,氣竭即身死,死者不可生也,亡者不可存也。是以至人消未起之患,治未病之疾,醫之於無事之前,不追之於既逝之後。

民難養而易危也,氣難清而易濁也。故審威德所以保社稷,割嗜慾所以固血氣。然後真一存焉,三七守焉,百害卻焉,年命延矣。」

抱朴子說:「師言:服金丹大藥,雖未去世,百邪不近也。若但服草木及小小餌八石,適可令疾除命益耳,不足以禳外來之禍也。或為鬼所冒犯,或為大山神之所輕凌,或為精魅所侵犯——唯有守真一,可以一切不畏此輩也。次則有帶神符。若了不知此二事以求長生,危矣哉。四門而閉其三,盜猶得入,況盡開者邪?」

十九、遐覽道書 ​

重點: 道書浩瀚,須辨真偽、知本末;金丹一成,則此輩一切不用。

有人說:「鄙人面牆,拘繫儒教,獨知有五經三史百氏之言,及浮華之詩賦、無益之短文,盡思守此既有年矣。既生值多難之運,亂靡有定,干戈戚揚,藝文不貴,徒消工夫,苦意極思,攻微索隱,竟不能祿在其中,免此壟畝;又有損於精思,無益於年命,二毛告暮,素志衰頹,正欲反迷以尋生道,倉卒罔極,無所趨向,若涉大川,不如攸濟。

先生既窮觀墳典,又兼綜奇秘,不審道書凡有幾卷,願告篇目。」

抱朴子說:「我亦與子同斯疾者也。昔者幸遇明師鄭君,但恨弟子不慧,不足以鑽至堅極彌高耳。於時雖充門人之灑掃,既才識短淺,又年尚少壯,意思不專,俗情未盡,不能大有所得,以為巨恨耳。鄭君時年出八十,先發鬢斑白,數年間又黑,顏色豐悅,能引強弩射百步,步行日數百里,飲酒二斗不醉。每上山,體力輕便,登危越險,年少追之,多所不及。

飲食與凡人不異,不見其絕谷。我問先隨之弟子黃章,言鄭君嘗從豫章還,於掘溝浦中連值大風,又聞前多劫賊,同侶攀留鄭君以須後伴,人人皆以糧少,鄭君推米以恤諸人,己不復食,五十日亦不飢。又不見其所施為,不知以何事也。火下細書,過少年人。

性解音律,善鼓琴,閒坐,侍坐數人,口答諮問,言不輟響,而耳並料聽,左右操弦者,教遣長短,無毫釐差過也。

我晚充鄭君門人,請見方書,告我曰:要道不過尺素,上足以度世,不用多也。然博涉之後,遠勝於不見矣。既悟人意,又可得淺近之術,以防初學未成者諸患也。乃先以道家訓教戒書不要者近百卷,稍稍示我。我亦多所先見,先見者頗以其中疑事諮問之。鄭君言:君有甄事之才,可教也。

然君所知者雖多未精,又意在於外學,不能專一,未中以經深涉遠耳,今自當以佳書相示也。又許漸得短書縑素所寫者,積年之中合集所見當出二百許卷,終不可得也。他弟子皆親僕使之役,採薪耕田,唯我尪羸不堪他勞,然無以自效,常親掃除,拂拭床幾,磨墨執燭,及與鄭君繕寫故書而已。

見待我同於先進者,語我說:雜道書卷卷有佳事,但當校其精粗而擇所施行,不事盡諳誦,以妨日月而勞意思耳。若金丹一成,則此輩一切不用也。亦或當有所教授,宜得本末,先後淺始,以勸進學者,無所希準階由也。鄭君亦不肯先令人寫其書,皆當決其意,雖久借之,然莫有敢盜寫一字者也。鄭君本大儒士也,晚而好道,由以《禮記》《尚書》教授不絕。

其體望高亮,風格方整,接見之者皆肅然。每有諮問,常待其溫顏,不敢輕銳也。書在我處者,久之一月,足以大有所寫,以不敢竊寫者,政以鄭君聰敏,邂逅知之,失其意則更以小喪大也。然於求受之初,復所不敢,為斟酌時有所請耳。是以徒知飲河,而不得滿腹。

然弟子五十餘人,唯我見受金丹之經及《三皇內文》《枕中五行記》,其餘人乃有不得一觀此書之首題者矣。他書雖不具得,皆疏其名,今將為子說之,後生好書者可以廣索也。

道經有:《三皇內文》天地人三卷、《元文》上中下三卷、《混成經》二卷、《玄錄》二卷、《九生經》、《二十四生經》、《九仙經》、《靈卜仙經》、《十二化經》、《九變經》、《老君玉曆真經》、《墨子枕中五行記》五卷、《溫寶經》、《息民經》、《自然經》、《陰陽經》、《養生書》一百五卷、《太平經》五十卷、《九敬經》、《甲乙經》一百七十卷、《青龍經》、《中黃經》、《太清經》、《通明經》、《按摩經》、《導引經》十卷、《元陽子經》、《玄女經》、《素女經》、《彭祖經》、《陳赦經》、《子都經》、《張虛經》、《天門子經》、《容成經》、《入山經》、《內寶經》、《四規經》、《明鏡經》、《日月臨鏡經》、《五言經》、《柱中經》、《靈寶皇子心經》、《龍蹻經》、《正機經》、《平衡經》、《飛龜振經》、《鹿盧蹻經》、《蹈形記》、《守形圖》、《坐亡圖》、《觀臥引圖》、《含景圖》、《觀天圖》、《木芝圖》、《菌芝圖》、《肉芝圖》、《石芝圖》、《大魄雜芝圖》、《五嶽經》五卷……(以下尚有《隱守記》《東井圖》《虛元經》《牽牛中經》《王彌記》《臘成記》《六安記》《鶴鳴記》《平都記》《定心記》《龜文經》《山陽記》《玉策記》《八史圖》《入室經》《左右契》《玉曆經》《昇天儀》《九奇經》《更生經》《四衿經》十卷、《食日月精經》、《食六氣經》、《丹一經》、《胎息經》、《行氣治病經》、《勝中經》十卷、《百守攝提經》、《丹壺經》、《岷山經》、《魏伯陽內經》、《日月廚食經》、《步三罡六紀經》、《入軍經》、《六陰玉女經》、《四君要用經》、《金雁經》、《三十六水經》、《白虎七變經》、《道家地行仙經》、《黃白要經》、《八公黃白經》、《天師神器經》、《枕中黃白經》五卷、《白子變化經》、《移災經》、《厭禍經》、《中黃經》、《文人經》、《涓子天地人經》、《崔文子肘後經》、《神光佔方來經》、《水仙經》、《尸解經》、《中遁經》、《李君包天經》、《包元經》、《黃庭經》、《淵體經》、《太素經》、《華蓋經》、《行廚經》、《微言》三卷、《內視經》、《文始先生經》、《歷藏延年經》、《南闊記》、《協龍子記》七卷、《九宮》五卷、《三五中經》、《宣常經》、《節解經》、《鄒陽子經》、《玄洞經》十卷、《玄示經》十卷、《箕山經》十卷、《鹿臺經》、《小僮經》、《河洛內記》七卷、《舉形道成經》五卷、《道機經》五卷、《見鬼記》、《無極經》、《宮氏經》、《真人玉胎經》、《道根經》、《候命圖》、《反胎胞經》、《枕中清記》、《幻化經》、《詢化經》、《金華山經》、《鳳網經》、《召命經》、《保神記》、《鬼谷經》、《凌霄子安神記》、《去丘子黃山公記》、《王子五行要真經》、《小餌經》、《鴻寶經》、《鄒生延命經》、《安魂記》、《皇道經》、《九陰經》、《雜集書錄》、《銀函玉匱記金板經》、《黃老仙錄》、《原都經》、《玄元經》、《日精經》、《渾成經》、《三尸集》、《呼身神治百病經》、《收山鬼老魅治邪精經》三卷、《入五毒中記》、《休糧經》三卷、《採神藥治作秘法》三卷、《登名山渡江海敕地神法》三卷、《趙太白囊中要》五卷、《入溫氣疫病大禁》七卷、《收治百鬼召五嶽丞太山主者記》三卷、《興利宮宅官舍法》五卷、《斷虎狼禁山林記》、《召百里蟲蛇記》、《萬畢高丘先生法》三卷、《王喬養性治身經》三卷、《服食禁忌經》、《立功益算經》、《道士奪算律》三卷、《移門子記》、《鬼兵法》、《立亡術》、《練形記》五卷、《郤公道要》、《角里先生長生集》、《少君道意》十卷、《樊英石壁文》三卷、《思靈經》三卷、《龍首經》、《荊山記》、《孔安仙淵赤斧子大覽》七卷、《董君地仙卻老要記》、《李先生口訣肘後》二卷。

凡有不言卷數者,皆一卷也。

其次有諸符,則有自來符、金光符、《太玄符》三卷、通天符、五精符、石室符、玉策符、枕中符、小童符、九靈符、六君符、玄都符、黃帝符、少千三十六將軍符、延命神符、天水神符、四十九真符、天水符、青龍符、白虎符、朱雀符、玄武符、朱胎符、七機符、九天發兵符、九天符、老經符、七符、大捍厄符、玄子符、武孝經燕君龍虎三囊闢兵符、包元符、沈羲符、禹蹻符、消災符、八卦符、監乾符、雷電符、萬畢符、八威五勝符、威喜符、巨勝符、采女符、玄精符、玉曆符、北臺符、陰陽大鎮符、枕中符、《治百病符》十卷、《厭怪符》十卷、《壺公符》二十卷、《九臺符》九卷、《六甲通靈符》十卷、六陰行廚龍胎石室三金五木防終符合五百卷、軍火召治符、《玉斧符》十卷——此皆大符也。

其餘小小,不可具記。」

抱朴子說:「鄭君言:符出於老君,皆天文也。老君能通於神明,符皆神明所授。今人用之少驗者,由於出來歷久,傳寫之多誤故也。又信心不篤,施用之亦不行。又譬之於書字,則符誤者不但無益,將能有害也。書字人知之,猶尚寫之多誤。故諺曰:書三寫,魚成魯,虛成虎——此之謂也。七與士,但以倨勾長短之間為異耳。

然今符上字不可讀,誤不可覺,故莫知其不定也。世間又有受體使術、用符獨效者,亦如人有使麝香便能芳者,自然不可得傳也。雖爾,必得不誤之符,正心用之。但當不及真體使之者速效耳,皆自有益也。凡為道士求長生,志在藥中耳,符劍可以卻鬼辟邪而已。諸大符乃雲行用之可以得仙者,亦不可專據也。昔吳世有介象者,能讀符文,知誤之與否。

有人試取治百病雜符及諸厭劾符,去其籤題以示象,皆一一據名之。其有誤者,便為人定之。自是以來,莫有能知者也。」

或問:「仙藥之大者,莫先於金丹,既聞命矣,敢問符書之屬,不審最神乎?」

抱朴子說:「我聞鄭君言:道書之重者,莫過於《三皇內文》《五嶽真形圖》也。古人仙官至人尊秘此道,非有仙名者不可授也。受之四十年一傳,傳之歃血而盟,委質為約。諸名山五嶽皆有此書,但藏之於石室幽隱之地,應得道者入山精誠思之,則山神自開山,令人見之。如帛仲理者,于山中得之,自立壇委絹,常畫一本而去也。有此書,常置清潔之處。

每有所為,必先白之,如奉君父。其經曰:家有三皇文,辟邪惡鬼、溫疫氣、橫殃飛禍。若有困病垂死,其信道心至者,以此書與持之,必不死也。其乳婦難艱絕氣者持之,兒即生矣。道士欲求長生,持此書入山,闢虎狼山精、五毒百邪,皆不敢近人。可以涉江海,卻蛟龍,止風波。得其法,可以變化起工。不問地擇日,家無殃咎。

若欲立新宅及冢墓,即寫地皇文數十通以布著地,明日視之,有黃色所著者,便於其上起工,家必富昌。又因他人葬時,寫人皇文,並書己姓名著紙裡,竊內人冢中,勿令人知之,令人無飛禍盜賊也。有謀議己者,必反自中傷。又此文先潔齋百日,乃可以召天神司命及太歲,日遊五嶽四瀆,社廟之神,皆見形如人,可問以吉凶安危,及病者之禍祟所由也。

又有十八字以著衣中,遠涉江海,終無風波之慮也。又家有《五嶽真形圖》,能闢兵凶逆,人慾害之者皆還反受其殃。道士時有得之者,若不能行仁義慈心,而不精不正,即禍至滅家,不可輕也。

其變化之術,大者唯有《墨子五行記》,本有五卷。昔劉君安未仙去時,鈔取其要以為一卷。其法用藥用符,乃能令人飛行上下,隱淪無方,含笑即為婦人,蹙面即為老翁,踞地即為小兒,執杖即成林木,種物即生瓜果可食,畫地為河,撮壤成山,坐致行廚,興雲起火,無所不作也。

其次有《玉女隱微》一卷,亦化形為飛禽走獸及金木玉石,興雲致雨方百里,雪亦如之,渡大水不用舟梁,分形為千人,因風高飛,出入無間,能吐氣七色,坐見八極及地下之物,放光萬丈,冥室自明——亦大術也。然當步諸星數十,曲折難識,少能譜之。其《淮南鴻寶》《萬畢》,皆無及此書者也。

又有白虎七變法,取三月三日所殺白虎頭皮、生扆血、虎血、紫綬、履組、流萍,以三月三日合種之。初生草似胡麻,有實,即取此實種之,一生輒一異。凡七種之,則用其實合之,亦可以移形易貌,飛沉在意,與墨子及玉女隱微略同,過此不足論也。」

遐覽者,欲令好道者知異書之名目也。鄭君不徒明五經、知仙道而已,兼綜九宮三奇、推步天文、河洛讖記,莫不精研。太安元年,知季世之亂,江南將鼎沸,乃負笈持仙藥之樸,將入室弟子,東投霍山,莫知所在。

二十、祛惑辨偽 ​

重點: 偽道欺世、假仙盜名自古有之;當以事實驗真,勿為誇誕所惑。

抱朴子說:「凡探明珠,不於合浦之淵,不得驪龍之夜光也。採美玉,不於荊山之岫,不得連城之尺璧也。承師問道,不得其人,委去則遲遲冀於有獲,守之則終已竟無所成,虛費事妨功,後雖痛悔,亦不及已。世間淺近之事猶不可坐知,況神仙之事乎?雖聖雖明,莫由自曉,非可以歷思得也,非可以觸類求也。

誠須所師,必深必博,猶涉滄海而挹水,造長林而伐木,獨以力劣為患,豈以物少為憂哉?夫虎豹之所餘,乃狸鼠之所爭也;陶朱之所棄,乃原顏之所無也。所從學者,不得遠識淵潭之門,而值孤陋寡聞之人,彼所知素狹,源短流促,倒裝與人則靳靳不捨,分損以授則淺薄無奇能,其所寶宿已不精,若復料其粗者以教人,亦安能有所成乎?

譬如假谷於夷齊之門,告寒於黔婁之家,所得者不過橡栗縕褐,必無太牢之膳、錦衣狐裘矣。或有守事庸師,終不覺悟;或有幸值知者,不能勤求——此失之於不覺,不可追者也。

知人之淺深,實復未易。古人之難,誠有以也。白石似玉,奸佞似賢。賢者愈自隱蔽,有而如無;奸人愈自衒沽,虛而類實——非至明者,何以分之?彼之守求庸師而不去者,非知其無知而故不止也,誠以為足事故也。見達人而不能奉之者,非知其實深而不能請之也,誠以為無異也。夫能知要道者,無慾於物也,不徇世譽也,亦何肯自摽顯於流俗哉?

而淺薄之徒,率多誇誕自稱說,以厲色希聲飾其虛妄,足以眩惑晚學,而敢為大言。乃雲已登名山見仙人。倉卒聞之,不能清澄檢校之者,鮮覺其偽也。我昔數見雜散道士輩,走貴人之門,專令從者作為空名,雲其已四五百歲矣。人適問之年紀,佯不聞也,含笑俯仰,雲八九十。

須臾自言:我曾在華陰山斷谷五十年,復於嵩山少室四十年,復在泰山六十年,復與某人在箕山五十年——為同人遍說所歷,正爾,欲令人計合之,已數百歲人也。於是彼好之家,莫不煙起霧合,輻輳其門矣。

又術士或有偶受體自然,見鬼神,頗能內佔,知人將來及已過之事,而實不能有禍福之損益也。譬如蓍龜耳。凡人見其小驗,便呼為神人,謂之必無所不知。不爾者,或長於符水禁祝之法,治邪有效,而未必曉於不死之道也。或修行雜術,能見鬼怪,無益於年命。問之以金丹之道,則率皆不知也。因此細驗之,多行欺誑世人,以收財利,無所不為矣。

此等與彼穿窬之盜,異途而同歸者也。夫托之於空言,不如著之於行事之有徵也。將為晚覺後學說其比故,可徵之偽物焉。

昔有古強者,服草木之方,又頗行容成玄素之法,年八十許,尚聰明不大羸老,時人便謂之為仙人,或謂之千載翁者。揚州稽使君聞而試迎之於宜都。既至,而咽嗚掣縮,似若所知實遠而未皆吐盡者。於是好事者因以聽聲而響集,望形而影附,雲萃霧合,競稱歎之,饋餉相屬,常餘金錢。雖欒、李之見重於往漢,不足加也。

常服天門冬不廢,則知其體中未嘗有金丹大藥也。而強曾略涉書記,頗識古事。自言已四千歲,敢為虛言,言之不怍。雲已見堯舜禹湯,說之皆了了如實也。世雲堯眉八採,不然也,直兩眉頭甚豎似八字耳。堯為人長大美髭髯,飲酒一日中二斛餘,世人因加之雲千鍾,實不能也,我自數見其大醉也。雖是聖人,然年老治事,轉不及少壯時。

及見去四凶、舉元凱,賴用舜耳。舜是孤煢小家兒耳,然有異才,隱耕歷山,漁於雷澤,陶於海濱,時人未有能賞其奇者。我見之所在以德化民,其目又有重瞳子,知其大貴之相,常勸勉慰勞之……又云孔子母年十六七時,我相之當生貴子,及生仲尼,真異人也……又云秦始皇將我到彭城,引出周時鼎……又說漢高祖、項羽皆分明——如此事類,不可具記。

時人各共識之,以為戲笑。然凡人聞之,皆信其言。又強轉惛耄,廢忘事幾。稽使君曾以一玉卮與強,後忽語稽曰:昔安期先生以此物相遺。強後病於壽春黃整家而死。整疑其化去。一年許,試鑿其棺視之,其屍宛在矣。此皆有名無實,使世間不信天下有仙,皆坐此輩以偽亂真也。

成都太守吳文說:五原有蔡誕者,好道而不得佳師要事,廢棄家業,但晝夜誦詠《黃庭》《太清中經》《觀天節詳》之屬諸家不急之書,口不輟誦,謂之道盡於此。然竟不知所施用者,徒美其浮華之說而愚人。又教之但讀千遍,自得其意。為此積久,家中患苦之,坐消衣食而不能有異,己亦慚忿,無以自解,於是棄家,言仙道成矣。

因走之異界深山中,又不曉採掘諸草木藥可以闢穀者,但行賣薪以易衣食,如是三年,飢凍辛苦,人或識之而詭不知也。久不堪而還家,黑瘦而骨立,不似人。其家問之從何處來,竟不得仙邪?因欺家雲:吾未能昇天,但為地仙也。又初成位卑,應給諸仙先達者,當以漸遷耳。

曏者為老君牧數頭龍,一斑龍五色最好,是老君常所乘者,令吾守視之,不勤,但與後進諸仙共博戲,忽失此龍,龍遂不知所在。為此罪見責,送吾付崑崙山下,芸鋤草三四頃……會偓佺子、王喬諸仙來按行,吾守請之,併為吾作力,且自放歸……於是遂老死矣。初誕還雲從崑崙來,諸親故競共問之崑崙何似?

答雲:天不問其高几裡,要於仰視之,去天不過十數丈也。上有木禾,高四丈九尺,其穗盈車……有珠玉樹沙棠琅玕碧瑰之樹……每風起,珠玉之樹枝條花葉互相扣擊,自成五音……又見崑崙山上一面輒有四百四十門……五河皆出山隅,弱水繞之,鴻毛不浮,飛鳥不過,唯仙人乃得越之……於時聞誕此言了了,多信之者。

又河東蒲坂有項曼都者,與一子入山學仙,十年而歸家,家人問其故。曼都曰:在山中三年精思,有仙人來迎我,共乘龍而昇天。良久,低頭視地,窈窈冥冥,上未有所至,而去地已絕遠。龍行甚疾,頭昂尾低,令人在其脊上,危怖嶮巇。及到天上,先過紫府,金床玉幾,晃晃昱昱,真貴處也。仙人但以流霞一杯與我,飲之輒不飢渴。

忽然思家,到天帝前,謁拜失儀,見斥來還,令當更自修積,乃可得更復矣。昔淮南王劉安昇天見上帝,而箕坐大言,自稱寡人,遂見謫守天廚三年——吾何人哉!河東因號曼都為斥仙人。世多此輩,種類非一,不可不詳也。此妄語乃爾,而人猶有不覺其虛者,況其微茫欺誑,頗因事類之象似者而加益之,非至明者,倉卒安能辨哉?

乃復有假託作前世有名之道士者,如白和者,傳言已八千七百歲,時出俗間,忽然自去,不知其在。其洛中有道士,已博涉眾事、洽煉術數者,以諸疑難諮問和,和皆尋聲為論釋,皆無疑礙,故為遠識。人但不知其年壽,信能近千年不啻耳。後忽去,不知所在。有一人於河北自稱為白和,於是遠近競往奉事之,大得致遺至當。

而白和子弟聞和再出,大喜,故往見之,乃定非也。此人因亡走矣。

五經四部,並已陳之芻狗,既往之糟粕。所謂「跡」者,足之自出而非足也;「書」者,聖人之所作而非聖也——而儒者萬裡負笈以尋其師;況長生之道,真人所重,可不勤求足問者哉?然不可不精簡其真偽也!我恐古強、蔡誕、項曼都、白和之不絕於世間,好事者省我此書,可以少加沙汰其善否矣。又仙經雲:仙人目瞳皆方。

洛中見之白仲理者,為我說其瞳正方,如此果是異人也。」

附錄一、內篇佚文輯錄 ​

(以下為後世從類書等輯出、今本《內篇》所無的佚文,並略加白話敘錄。)

葛仙翁為丹書符投江中,順流而下;次投一符,逆流而上;次又投一符,不上不下停住,而水中先前二符皆還就之。

魏武帝以左慈為妖妄,欲殺之,使軍人收之。慈故欲見而不去。欲拷之,而獄中有七慈,形狀如一,不知何者為真。帝使人盡殺之。須臾,六慈盡化為札,而一慈徑出,走赴羊群。慈走入市,吏傳言慈一目眇、葛巾單衣,於是一市皆然也。

城陽郤儉少時行獵,墮空冢中飢餓。見冢中先有大龜,數數迴轉,張口吞氣。儉亦素聞龜能導引,乃試隨龜所為,遂不復飢。百餘日,後人有偶窺冢中,見儉而出之。後竟能嚥氣斷谷。魏王召置土室中閉試之,一年不食,顏色悅澤,氣力自若。

吳世有姚光者,有火術。吳主躬臨試之,積荻數千束,光坐其上,又以數千束荻累之,因猛風燔之。火盡,謂光當已化為煙燼。而光恬然端坐灰中,振衣而起,把一卷書——吳主取而視之,不能解也。

李南乘赤馬行,道逢他人乘白馬者,白馬先鳴,赤馬應之。南謂從者曰:彼白馬言汝今當見一黃馬左目盲者,是吾子,可令使駛,行相及也。從者不信。須臾行二里,果逢所乘黃馬而左目盲。南之赤馬先鳴,而盲馬應之。

案使者甘宗所奏西域事雲:外國方士能神祝者,臨淵禹步吹氣,龍即浮出,其初出乃長十數丈。於是方士更一吹之,一吹則龍輒一縮,至長數寸,方士乃掇取著壺中……國常患旱災,方士齎龍往賣之,一龍直金數十斤……發壺出一龍著淵潭之中,因復禹步吹之,一吹一長,須臾而云雨四集矣。

又有青雲芝、黃龍芝、金蘭芝、赤雲芝、丹芝、火芝、人芝、月精芝、黑芝、金芝、萬年芝、夜光芝、白雲芝、雲母芝、華芝、鬼芝等諸芝,各有所生之地與服食延年之效(與仙藥篇相類,或即其佚文)。

有自然之龍,有蛇蠋化成之龍。田地既有自然之鱔,而有荇莖芩根土龍之屬化為鱔。龜蛇潛蟄則食氣,夏恣口而甚瘦,冬穴蟄而大肥。

黃帝醫經有蝦蟆圖,言月生始二日蝦蟆始生,人亦不可針灸其處。歷陽有彭祖仙室,請雨必得。左元放言:金華山可以合神丹,免五兵洪水之害。崑崙及蓬萊,其上鳥獸飲玉井,皆長生不死也。

上古無諡,始於周家耳。黃帝諡,蓋後人追為之。俗人通自不信仙,寧肯以仙諡黃帝乎?

吳景帝時,戍將於江陵掘冢取板治城。後發一大冢,內有重閣石扉,鑄銅為人數十枚……破其棺,棺中有人,鬢毛斑白鮮明,面體如生人。棺中有云母厚尺許,白玉璧三十雙以藉身。兵人舉出死人以倚冢壁。一玉長一尺,形似冬瓜,從死人懷中出墮地。兩耳及鼻孔中皆有黃金大如棗許——此則骨骸有假物而不朽之效也。

專心憑師,依法行道,濟身度世,利在永亨;事師盡敬,得道為期。不盡力明師道,有罪不可除也。學道得明師事之,害亂不得發也。

道林子有五種尸解符,今太玄陰生符,及是一病解者。

薛振字季和,燕代人,周武王時學道於鐘山北河,經七試而不過者,由淫泆鄙滯敗其試耳。郭文舉,河內軹縣人,入陸渾山學道,獨能無情,意不生也。範零子少好仙道,後遇司馬季主,同入常山積七年,守石室甕與銅匱,兩度違戒發視,遂不得道。

馮良者南陽人,少作縣吏,自恥無志,毀車殺牛裂敗衣,尋去從師,復學道術占候……年六十七棄世東度入山,在鹿跡洞中。安丘望之字仲都,京兆長陵人,修尚黃老……望之忽病篤,冬月鼻聞李香,開目則見雙赤李著枯枝,仰手承李自墜掌中,因食李所苦盡除,身輕目明,遂去莫知何在。

家有三皇圖,必先齋戒百日,乃可召致天地五嶽社稷之神。

李阿者,行道逢奔車,阿兩腳中車,腳即折。弟子古強見之驚怖。阿須臾取斷腳相續如故也。

葛仙公每飲酒醉,常入門前陂中,竟日乃出。會從吳主到荊州,還大風,仙公船沒。吳主謂其已死。須臾從水上來,衣履不溼而有酒色,雲昨為伍子胥召,設酒不能便歸,以淹留也。

軫星逐鬼,張星拘魂,東井還魂也。伍被記八公造淮南王安,初為老公,不見通;須臾皆成少年。韓子治以地黃甘草哺五十歲老馬,以生三駒,又百三十歲乃死。南方水牛,無冬夏常臥水中。以鸛血塗金丹一丸內衣中,以指物,隨口變化。

胡麻好者,一夕蒸之如炊,須曝幹復蒸,細篩,白蜜和丸如雞子大,日二枚。一年顏色美、身體滑;二年白髮黑;三年齒落更生;四年入水不濡;五年入火不燋;六年走及奔馬。

中經曰:鉤吻狼毒,太陰之精氣,主殺,故入口令人死。

附錄二、抱朴子內篇序 ​

我體乏超逸之才,偶好無為之業。假令奮翅則能凌厲玄霄,騁足則能追風躡景,猶故欲戢勁翮於鷦鷯之群,藏逸跡於跛驢之伍——豈況大塊稟我以尋常之短羽,造化假我以至駑之蹇足,自卜者審,不能者止。豈敢力蒼蠅而慕沖天之舉,策跛鱉而追飛兔之軌,飾嫫母之陋醜求媒揚之美談,推沙礫之賤質索千金於和肆哉!

夫以焦僥之步而企及夸父之蹤,近才所以躓閡也;以要離之羸而強赴扛鼎之勢,秦人所以斷筋也。是以望絕於榮華之途,而志安乎窮否之域。藜藿有八珍之甘,而蓬蓽有藻梲之樂也。故權貴之家,雖咫尺弗從也;知道之士,雖艱遠必造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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